作者:看圆心
这一会儿工夫,大堂里的空桌几乎都坐满了。画砚点完菜就支愣起了小耳朵,想听听学子们都在聊什么。
这两日在别处也见识过学子聚会,多半聊的都是学问相关,还有猜测今年可能是哪位主考,可能出些什么题目。不过今日隔壁桌的话题似是不大对头,听了没两句,画砚的小眉头就拧了起来。
那桌人声音不低,不用问程颂也知道画砚为何不高兴了。
他们聊的正是“少儿格物”,听话风也是批评为主,只是批的并非蒙书该不该教这个,而是换了个新方向。批评这书的内容不对,不应将那些本该由师徒相传的技艺公开印到书上。这是破坏了师徒传承,若是今后有人跟着学,也把技艺都公开了,那就是端走了各行师父的饭碗,以后谁还会拜师学艺?
挑头的两人说得口若悬河,语调中甚至带着股替天行道的侠义,听得小少爷忍不住地直撇嘴。
技艺不能公开?必须师徒相传?
这世间的学问要都被当老师的垄断了,全靠师门口耳相传,怕是有些地方连钻木取火都没学到呢。
程颂不知这些书生是真心这么认为,还是替那些不满自己的士族制造舆论。他倒希望是后者。能来参加春闱的都是有了做官资格的举人,让一群观念如此迂腐的人去治理地方,他宁可这些人是受了指使胡言乱语。
他自己挨两句非议,总比百姓落在糊涂官员手里强。
他是不在意,小少年们却是气鼓了小脸,全都转身看向了隔壁那桌。而比他们更快站起来反击的,是袁智。
来到京城后,袁智只第一天跟着去了冶铁坊,后来看出程颂很忙,人家的生意自己也不懂,他就没再跟着出去,一直留在小院温习功课。
这两天程颂问他要不要出来逛逛书肆,见识一下学子聚会,他才又跟着出来了。
方才那些议论他听得清楚,不过他并不知道有官员参奏程颂,也没听他们说过士族对程颂的厌恶,以为这桌人说的都是自己的真实看法,直接就过来辩论了。
冲着几人拱手抱拳后,袁智说道:“诸位好,方才各位所言,在下听到之后颇有感慨,特地过来请教。”
“哦?这位学子是?”
一位三十多岁的灰袍书生站起来拱手回礼。
这一桌坐了四人,刚才话最多、也是带头批判“少儿格物”的就是这人。见袁智腰背挺得笔直,说起话来也是不卑不亢,尽管穿的只是半旧的青衫,他也没敢过于轻视。
“在下袁智,来自河东省城。”
“原来是袁学子,在下王其,京城人氏,今年的乡试才中举人。不知袁学子想要问的是?”
中年人又问。
“刚才听各位在聊‘少儿格物’,说那书印了些不该印的,不知指的是哪些?”
“这……”
王其顿了下。
其实之前他并未看过少儿格物,还是前些时参与另一场学子聚会,一同出席的有几位官宦子弟,聊到这书时多有贬损之意。他有心与那几人交好便跟着附和了一番,聚会结束才把书找来泛泛扫了一遍,根本没有细看。这时被问到具体哪里不合适,还真没法很快答出来。
“啊,那书中不妥内容,可不止一处。”王其含糊道。
“那还请教王举人列举一二。”袁智追问。
很多学子说起学问都会追根究底,袁智这番提问倒也不算奇怪,王其看不出他的意图,好在此时已经回忆出了一些,敷衍道:“像是书中讲到的如何掘井盖房,步骤很是细致。还有养身之道中也公开了不少疗愈的药方。在下认为,都是不妥。”
“那王举人所言的不妥,可是说内容有错漏?”
袁智又问。
见对方不停追问,王其微微皱眉,生出了几分不满。他又不会挖井盖房子开药方,哪能看出什么错漏。
“我等说的不是书中错漏,而是诚颂书院就不该将这些技艺公开刊印,坏了师承的规矩。”
“那王举人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懂得挖井盖房?又有多少人是靠着师承学来的这些?”
这话问的,王其和同桌之人都听出来袁智应该是支持那“少儿格物”的,脸色都不复方才的温和客套,全都沉了几分。
见对方不答,袁智继续道:“那书在下也读过,认为书中内容很是不错。别的不提,就以建房为例,若百姓想建个房子都要靠着拜师才能学来,怕是这京城里半数以上的人家住的都还是茅草屋。”
“仁兄此言差矣,百姓想要建房挖井,何需亲自动手,可以雇佣工匠啊。那些匠人就是以此为生,百姓自己都会干了,岂不是断了人家的营生。”
王其左手边、一位与他年纪相当的书生站起来说道。
袁智看了看对面几人的衣着:“看各位的样子,想必是没亲手盖过房子。”
“是又如何?”那人又道。
袁智:“寻常百姓盖个房子,别说泥瓦房,就是攒下些银两盖上两间青砖瓦房,也没几个舍得把活计全部包给泥瓦匠。多半还得靠着亲友近邻搭把手,就为省下几个工钱。
泥瓦匠断了营生,有些是地方太穷活计太少,但多半还是手艺不精,盖的房子不够好,没人愿意再请。无论原因为何,都与技艺是否印到书上毫无关联。而那些名气大、挣钱多的匠人,靠的多是技艺精湛,能盖出别人盖不了的房子。他们保持高超手艺的秘诀,也是不断精进技艺,而非指望别人永远学不会。”
刚站起来的书生被驳得一脸不满,从袁智的回话里挑刺:“哼,别人盖不了的?那样的房子才有多少,也就是权贵富豪家才盖得起,寻常泥瓦匠哪能接到这样的活计!”
“接不到那就只能干些普通的,工钱也是普通。那些能挣大钱的活儿,自然是留给本事大的。其实读书人也是一样,寻常的也只能抄书代写书信,挣个糊口钱。能够取中进士的,必是勤奋苦读、从不懈怠的那些。这世间,哪个行当都有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与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能接到什么活计、做到什么位置,多半看的还是个人努力,而非限制学问的传播普及。至于说这本书坏了师承……”
说到师承,袁智眼中的严肃又深了两分。
“真正的师承规矩,该是让人把技艺更好地传下去,而非只是捂在手里防着他人学去。多少好手艺,就是因为只传徒弟不传外人,传着传着就断了传承。真正的匠人,也该是不断求新精进,而非固步自封,靠着‘别人不会’吃老本。把技艺写进书里,让更多人看到学习,何尝不是一种传承,还是一股可以推动匠人求新求变的推力。在下以为,不仅不该反对,反倒应该积极提倡。”
“说得好!”
袁智身后,一声清脆的叫好后,劈里啪啦的鼓掌声随即响起。画队长带着小少年们使劲给袁智鼓了起来!
状元楼里正是挺热闹,忽然被这突来的掌声打断,片刻的安静后,人们纷纷朝这边看来。
王其那桌人脸色愈发难看,有人想要接话,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袁智并未理会,坚持说完了最后几句:“至于诚颂书坊的‘少儿格物’,就如在下方才所言,是一本能让幼童少儿学到实用学问的好书。而且不止少儿,就如你我一般的读书人也应当认真拜读。”
王其嗤了声,不屑道:“一本蒙书而已,有什么值得我等拜读。”
他已不想继续理会袁智,奈何酒楼里不少人正看向这边,这面上的风度还得顾着。
“那书里的内容实用得很,讲的多是与百姓相关的实事。诸位都是举子,将来若是有幸为官,了解这些与百姓生活紧密相关的实学,只有好处。圣贤书教人明理,实学教人办事。只懂道理不会办事,坐在堂上,怕是连状纸都看不明白,只能做个糊涂官。”
……
袁智的话有理有据,无可辩驳。王其等人本就无话可说,又见其他客人被掌声引了过来,目光都落在他们这桌,脸上挂不住,很快便结账离开了。
重新落座的袁智则是迎来了小少年们又一波热烈的掌声。
“袁大哥讲得真好!”画砚带头赞道。
程颂也冲着袁智道了谢。他并不太在意那些非议,出版“少儿格物”的目的也只是单纯地想做一本科普类的童书。但袁智刚才这一番激辩,硬生生给这书拔了不止一个高度,身为作者的小少爷听得也确实很顺耳。
“程公子不必客气。”
袁智回道:“我是真心觉得少儿格物出得好,比起其它蒙书,这书里的学问更杂、更实。学下来确实能开拓眼界,说是助人开智也不为过。若是年幼时我也能读到这样一本书,对学问的理解,定会比现在通透。”
这话是真夸到点儿上了,小少爷听得愈发得意,压着嘴角以茶代酒,再次敬了袁智。
王其等人走后,隔壁桌很快又来了客人,人数还不少,也让伙计帮忙拼了桌。
新客人依旧是学子聚会,好像还是诗会。每来一位,一坐下就要吟首诗,程颂留心听了几句,好像都是以“友人友情”为题,而且他们应该是聚会前就商量过,诗也是提前做好的,到了就念出来共同品鉴。
小少爷支着耳朵听了几句,想着自己也做上一首,奈何对着满桌子鸡鸭鱼肉实在没什么诗性,索性作罢。
画砚看出他家少爷留意了隔壁,悄悄安慰道:“算了少爷,别费力了,要是随便就能做出好诗,少爷何至于转了算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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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画砚:少爷吃这个,鲤鱼跃龙门。
程颂:我又不考会试。
画砚:不考也能吃啊,少爷不是常说行行出状元。
程颂:道理倒是对。
画砚:那吃吧。
程颂:不吃。
画砚:为啥不吃?
程颂:刺儿多。
第355章 商学
春闱考生的圈子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
当日状元楼挨着他们的几桌人,几乎都听了个清楚完整,很快就把这场关于“少儿格物”的讨论传开了。
这本蒙书原本就引起了一些关注, 又是诚颂书坊的新品, 简直就是自带话题。从它算不算一本合适的蒙书、该不该公开那些技艺, 到诚颂书坊的识字书、新奇话本,几乎每一样提出来都够讨论一顿饭的。
程颂本人,更是话题中的话题。但凡说起这个长宁小郎君和他名下的作坊、做过的事、赚来的钱,总能招来几个陌生人一同热聊。
而聊着聊着就会发现, 不论春闱考生, 还是寻常百姓, 说到程颂时,落到最后的结语, 总归是称赞多于挑刺,羡慕多于诟病。
礼部尚书府。
葛伯坚一脸阴郁地坐在书房内, 眼前放着管家才从盛楼买来的一本小册子,他拿起册子随意翻了两页便扔了回去。
前不久京城通往甘凉的水泥路已经修通,今日早朝,孙直回奏说云州甘凉间的水泥路也顺利完工了, 修路的官员已带队回京。
两条水泥路一通, 往后沿途往来能省下近半时间。不论商旅通行, 还是朝廷运送粮草石炭, 都能便利不少。
孙直那老东西, 平日说话总板着张脸, 今日奏报却是难得显出了几分笑意,还把参与修路的人员名单提交了,圣上当场说之后会论功行赏。
朝堂上, 满朝文武是听得频频点头。葛伯坚站在班列中,面上不显,心里可是清楚。程颂不是工部的人,那名单里应该没他,但奏报时孙直可是再次提了程颂名字,回头的赏赐中,怕是依旧少不了他的。
上个月看到“少儿格物”,他抓住机会又参了程颂一本,还是没掀起多大动静。这股闷气还没过去,一个月不到,修路的事就奏了上来,程颂又成了有功之人。这时候再参他什么,怕也没什么用。何况程颂身上能挑刺的地方也就那么几样,他差不多都用遍了。
葛伯坚收紧眉头,心中愈发沉闷。
他浸淫官场三十余年,这礼部尚书的位置也坐了将近五年,必须尽快动一动了。
三品以上的职位没有多少,下面盯着等着的却是多得很。他要是无法再进一步,怕是用不了几年就得致仕归乡。
想要再进一步,必须得有拿得出手的政绩。礼部恰恰是个很不容易出政绩的地方。常规的礼乐祭祀做不出名堂,贡举又不由他一人说了算。这几年来,唯一让他看到希望的就只有惹了士族厌弃的程颂。
识字书才出来时,他并没当回事。后来随着这书越来越受关注、程颂还办了书院,士族对他的不满越来越多,他才关注起来。而且一度希望程颂能折腾得更热闹些,那样等他把程颂打压下去,才会赢得更高的声望。可谁能想程颂的确越来越能折腾,反而自己这边却一次次折戟而归!
回想起几次早朝上皇帝对他参奏程颂不冷不热的回应,葛伯坚松开了手里已经凉掉的茶碗,眼中急躁更甚。
依例,春闱之后肯定要有一轮官员变动,不论是不是程颂,他都得尽快给自己政绩添上一笔!
管家是跟着葛伯坚进的书房,知道他家老爷心情不好,不过老爷交代过打探程颂的消息,他还是得及时汇报。
“说吧。”
葛伯坚叹了口气,不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