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谢驰听出几分话外音,问道:“那程兄呢?”
程颂不用继续科举,可听他方才的语气,像是还有其它打算。
“我?我还得出去看看,买个房。”
“买房?程兄打算在京城住下了?”
谢驰想了下又问:“是替黎秀才买的?”
他也相信黎仁诚能考中进士,不过考中也不等于一定能做个京官,现在就买房是不是早了点儿?
“住不住再说,先买个开作坊的。”程颂回道。
听到开作坊,章清一下来了精神:“颂弟要把生意做到京城了?那敢情好!先开什么作坊?酱料还是绢花?”
三个水晶摆件就拍出了十多万两银子,京城这地方,指定适合做生意。
程颂摆了下手:“都不是,先开个铁匠铺。”
铁匠铺?
闲聊时,他俩已经听说了程颂请了清风山庄去冶铁坊诊脉的事,还说有些铁匠身体已经差到不适合继续做工了。为何他自己又要开铁匠铺了?
“铁匠铺和冶铁坊不同。”
程颂回道。
“冶铁坊需要用矿石炼铁,产生的烟气很伤身。铁匠铺是把炼好的铁块熔了打造器具,用的是锻炉,没有冶铁炉那么大的烟气,只是累人,不算太伤身。”
诊脉结束后,程颂又去了一趟冶铁坊,不算意外地得知,被楚鸿认定了不适合继续做工的铁匠们都没有离开的打算。原因不用问也知道,舍不得工钱。他们只有这点手艺,离开冶铁坊,寻不到更能挣钱的养家活计。
程颂当时就开始盘算,想要帮他们找个去处,既能靠着自己本事挣钱,也能不那么劳累。不说调理好身体,至少多活几年。
思来想去,最适合他们做工的地方,就是铁匠铺。
这些铁匠都有锻造的手艺,只要是铁器,工具农具都会做。听程颂说来铁匠铺做工,工钱还能涨两成,全都当场答应下来。
其实除了批量炼钢的法子,冶铁坊与程颂没有任何关联。请大夫过来诊脉、还包了药钱,在旁人看来多少有些莫名其妙,听说过的人都猜不透他的用意,后来传着传着,就成了长宁县子银子挣得多了,爵位升得快了,多做善事是怕自己承不住那么大的福运。
对那些议论,程颂全当没听见,只惦记着尽快把铁匠铺开起来。不过他也知道,就算找好了铺子,可能最快也要开春了才能开张。最近京城石炭紧张,能分出来的也得紧着冶铁坊,轮不到一个新开的铁匠铺子。不过他也不急,距离冬天过去也就是三两个月,这段日子就先招工。
“还招工?”
章清不解,不是说有十多个老铁匠吗?他们长宁铁匠铺,以前连学徒拢共三五个人,后来程颂要大量打制农具,那铁匠才又招了几个干活儿的徒弟。
程颂:“对,招工,学徒工。”
谢驰轻轻啊了声,问道:“程兄请那些老铁匠过去,就为了带徒弟?”
程颂说是,别看冶铁坊一下诊出这么多不适合继续做工的老铁匠,实际熟手的铁匠比木匠要少得多。如今炼出的钢铁多了,严晗又在尝试用扁铁做建材,今后铁匠的需求应该少不了,培养一些肯定不愁就业。
“可少爷不是说做铁匠太伤身。”
梁言这会儿也在,听着他们聊天忍不住提问。
书院里作坊不少,学手艺的学生的都要去作坊实习。可冶铁坊那么呛人,不是该尽量躲开不去?
“伤身的活计不止铁匠,但只要有人买铁器,这活儿就总会有人干。在冶铁坊不能做太多年,到了一定年头就最好离开。铁匠铺应该干上几十年也无妨。”
程颂给梁言解释。
目前他打算培养的,就是能打造铁器的工匠,学好出徒,也是留在铁匠铺做工。
梁言点头,听懂了少爷的意思。呛人伤身在他们看来是很危险不值得做的事,但在那些穷苦人眼中,就只是一条能挣到饭钱的生路。
“那,少爷打算如何招工?”
招工的事程颂还没细想,至少要等到找好了铺子,还要请人搭砌锻炉,招工应该也要开春了。
“那能去冶铁坊招工吗?”
小账房建议道。
“为何去冶铁坊?”
程颂其实猜到了一点梁言的想法,还是问了句。
梁言抿了抿嘴:“楚神医不是说,在冶铁坊做工最好不要超过五年。这样的工人冶铁坊肯定有不少,眼下他们还没像老铁匠损伤得那么严重,但可能也撑不了几年,能不能优先给他们一个机会?”
果然!程颂笑了:“行!那回头咱们就先去冶铁坊,挖墙脚。”
……
他们减少了外出,与朋友的相聚倒是没断。盛岐回京之后就没什么事忙,他本来就担了个闲职,平时自由得很,隔上一两天就要过来一趟。有时候是与程颂黎仁诚聊天,有时候就和画砚他们一起看话本。还让程颂给他和夕九留了隔院子,待得晚了连王府都懒得回,就住到他们这里了。
这天午饭后不久,严昭也来了,说是趁着查看防灾事宜的机会,顺便过来与他们聚聚。众人随便聊了几句,话题就又转到了天气上。
去年冬天连青也遭了大雪,尽管小县城的规模无法与京城相比,一些经验还是值得参照的。
听程颂说第一场大雪下来,黎仁诚就安排把老弱妇孺接去了养济院,严昭沉默了半晌说京城怕是很难做到。
提前收容的措施朝廷本来就有,但没法像黎仁诚说的,把所有贫困户的老幼全部提前接到养济院。能够提前安排的,通常只有流浪无依的乞者。
这点程颂他们也能想到。京城的人口太多,就算受了灾,养济院也未必能容下所有需要救助的百姓,肯定要借助其它场所,更别说提前收容了。
“那就提前摸清哪家房子不结实、倒塌的风险最大。”
黎仁诚对严昭说。
前几天已经下了场雪,不算太大,已经有差役上门,提醒加固门窗、及时清理房顶积雪。不过比起这个,他建议还是把事情做得再细一步,找有经验的差役,事先查验各家房屋情况。
“事先查验的好处,一是能提醒百姓提早加固房屋,二是一旦下了大雪,官兵可以先去这些人家查看。”
严昭听得点头。以往赶上大的雨雪,官府是会提前发些提醒,但真遭了灾,通常都是受灾的百姓先自救,或是求助邻居帮忙,最后才是来官府求助。等官府派人过去,那些被塌掉房子掩埋的百姓多半已经没救了。
有些更负责的官员,也会及时派遣差役出去各处巡查,但要是提前登记了最容易出危险的人家,巡查的时候优先去这些地方,应该是更有效的安排。
“还要多备药品。”
程颂补充道。
与夏天的水灾相比,雪灾之后如果清理及时,发生疫病的可能要小一些,但也不是绝对没有。而且就算不考虑疫病,风寒冻伤的病人也少不了,如果不提前准备,也许药价的波动比粮价还要严重。
严昭默默听着,问程颂黎仁诚还有什么建议。
“还有……”
程颂想了想,“清雪的时候,留心别把排水渠堵了。真要下了大雪,官府和百姓肯定都要出来扫雪清路,保不齐就有人把雪往沟渠里扫。别看是冬天,污水排不出去,积在那儿照样可能引发疫病。”
盛岐也听得点头:“是要提前防着。有些地方的排水渠,雨大些就要积淤,雨停了就是满街臭味,是该好好清清了。”
严昭皱了下眉,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盛岐:“皇城里自然好些,就是内城偶尔都会淤塞,外城更是差得多,尤其地势低的坊市。”
小太子很有几分雷厉风行的潜力,这日聊完,第二天差役就再次上门,又提醒了加固门窗及时扫雪,还询问了院子里有无需要修葺的房屋。
面对黎仁诚的询问,差役说了官府这次的巡查要求:“这边多是青砖瓦房,询问一下就行。南城和外城那边,多是寻常百姓居住,老旧房屋多,就得挨个查看。”
“排水渠要清吗?”
程胜跟过来问道。
差役微微一愣:“清,小郎君这都知道?大人下了令,趁着这两日天晴,要抓紧把排水渠都清了。”
“那谁来清呢?”程胜追问。
像是没想到这小郎君问得如此详细,差役顿了下,认真道:“门前的各家自己清理,商铺、住户都得出来干活儿。里正、坊正盯着,清完一段报一段。地下的暗沟和主渠,官府派兵来清,我们只负责查验。”
说完,又补了句,“清不干净的,还得返工。”
差役走后,小少年们继续说着防灾,程胜问大哥,要是没下大雪,官府那边会不会抱怨多费了辛苦。
没等程颂说话,黎仁诚就说了应该会有:“不过这本就是官府的分内事,为此抱怨,算不得称职。”
程颂点头没再多说。
登记危房、清理沟渠这些,就算大雪没来,也不算白做。那些抱不抱怨的,不值一提。
开始清理沟渠后,京城只飘了一场小雪,没对施工造成多少影响,工事赶在小年之前就结束了。不过腊月初,一百多里外的同州传来消息,说连下了两场大雪,整个州府受灾严重。常平仓的粮食已经全部放出来赈灾,但受灾人数太多,怕是撑不到开春。知州给朝廷发来加急的奏折,请求支援。
皇帝当天便指派了钦差,带着两千石赈灾粮去了同州。
同州不算太大,常平仓的储备应该在一万石上下,按奏折所说,多送两千石应该能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京城没下大雪,腊月的天气也比往年冻人。加上听说了外地受灾的消息,百姓心里发慌,便开始跟风抢购粮炭食盐,导致价钱上涨了将近两成。
“粮价还没下来,不过去粮行排队的人比前两天少了。”
才进门,画砚就把最重要的告诉了少爷。
抢购开始后,少爷黎秀才没怎么出门,他和梁言几人每天都会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就把看到的告诉少爷。
程颂并不意外,这波抢购纯粹是被流言催出来的。起初百姓们因为担心会急着囤粮,等过上几天,确认了东西都还能买到,自然就不会多花冤枉钱了。
他们院子里什么都不缺,没有需要买的。不过同州和云州在同一方向,他特意给表哥传书问了情况,得到回复说云州也下了大雪,但受灾并不重,州府的救灾也还算及时。目前除了物价略有上涨,没有其它乱子。
他们也惦记肃州的情况,可距离太远,大雾大雪的天气鸽子还容易迷路,飞不了那么远,所以目前还没有那边的消息。
黎仁诚说有常大人和苗大人,肃州百姓就算遭了灾,应该也能及时得到救助。
程颂点头赞同。
牧场书院的学生宿舍是新盖的,教学和办公的院子都是贪官院子直接改的。木千山说过,那些房子用的都是好料,结实得很,寻常的风雪肯定都能顶住。
粮食他也不担心,牧场开了近三万亩田地,别说自给自足,真要受灾可能还有余力支援一下州府。唯一的风险就是石炭,他不清楚廖阔准备得够不够,之前他写信提过,让给每个师生发放棉马甲棉护膝和一床棉被,就算石炭备得不足,只要保证晚上把火墙烧热了,平安过冬应该问题不大。
“晚上烧热了?那白天呢?”
画砚握着茶碗问道。这里面是少爷给配的花果茶,每日从外面回来他们都会喝上两壶,香甜又暖胃。
程颂:“白天也能烧,我说的是万一炭火不够就得先紧着晚上,白天太冷就先紧着作坊。”
梁言抬头看过来:“少爷,为何先紧着作坊?不是学斋?”
程院长:“学斋烧得太热容易犯困,不利于读书。作坊太冷不行,干不了活儿。”
……
肃州。
被大家惦记的学生们既没在学斋里犯困,也没在作坊里干活儿,都在忙活着给牧场的农田保暖。
与京城一样,肃州今年的冬天也是格外寒冷。听了老农们的建议,廖阔同意了再给田地多盖一层干草。
两万多亩的田地,只靠佃户干得太慢。这两日他让所有学生穿戴好棉衣棉帽,全部出来帮忙。
弯着腰铺完了一垄,土蛋儿又提过一篮子石块。干草铺好了得用石块压住,否则一场大风过来就都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