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过了许久，又或者只过了极短暂的一瞬间，少年高高兴兴地跑了回来，手里的金币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他笑得眯起眼，将几枚金币洗干净后，扔进嘴里，咔嚓咔嚓的咀嚼起来。
他的唇色嫣红，唇角轻勾，小尖牙白而整齐，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头，轻轻舔着唇。
少年坐到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戳着迦文的鼻尖。
“丑丑的。”
“你的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惨啊。”
迦文并不在乎自己贫瘠且单调的生活，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但是当他的一切以这样的口吻从少年嘴中说出时，他感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这是迦文从未有过的感觉，就仿佛被月光照耀，首先产生的情绪并不是欢喜与快乐，而是自身所有的缺陷纤毫必现，毫无保留的暴露在那双眼下，受到他人的审判。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本可以用更好的那一面去迎接这片月光。
“这就算是我给你的报酬吧。”
一抹金光在他指尖划过，落入迦文的怀里。
少年的指尖在他脸上打转，片刻后，对方打了个哈欠，趴在他的怀里，侧脸柔软流丽，慢悠悠的睡着了。
清晨的钟声响起，迦文睁开眼睛，屋内一如既往的安静，地上的净化法阵早已停止运转，龙蛾的视线在屋内幻视一圈。
云雾消散了。
那样软的手指，精灵般的少年，全然依赖的姿态。
仅仅只是一场梦。
迦文垂眸，神色冷淡自矜，他握住胸前的龙蛾图腾，在口中轻轻地祷告，虔诚而平静。
一切都像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少年起身，清脆的撞击声在耳中溅起一抹水花，一枚金光从他的怀里滚落，在它落到地上前，迦文伸出手抓住了那抹光。
他张开手。
一枚金币躺在他的掌心。
����
“让目标堕落的第一步，就是先让对方吃点甜头！”
小黑羊蜷缩在迦文的意识海内，极其富有经验地策划着接下去的骗局，啊不是，是让信徒皈依的手段。
首先，他观察着迦文的起居、生活，少年自苏醒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日常修习魔法，研读秘典。他吃着最简陋粗糙的食物，手中的秘典却是最玄奥晦涩的高阶魔典。
知识对于他来说似乎胜过其他一切，结束早修后，迦文会先去领取任务，赚取酬金。
他上午去迷雾森林里狩猎，下午又马不停蹄地挖矿，将收集到的所有宝石都堆叠到矿车上，少年低低地喘着气，结束一天的劳作后，他会回到家中继续修读魔典，躺到床上入眠。
迦文的生活过得像是苦修者，那些人以痛苦为魔力之源，认为只有经受磨难，远离人群，一心一意苦修，才能更加贴近元素之源。
可迦文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苦修者的信念来源于对力量的追求，这是他们修习的方式。但迦文完全可以让自己过得更轻松一些，舒服一些。
就算是艰辛的苦读，也不妨碍他给自己加餐，享受闲暇时刻的娱乐。
可迦文却从不那么做，他既不以清贫刻苦的生活为傲，认为这是在磨砺自己的意志，锻炼自己的信念。
他也不追求精致奢靡的生活，就仿佛哪怕日后赚取到了越来越多的金钱，迦文也仍然会继续保持这样的生活，不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他心里并没有任何欲望。
他就像是一个空心的木偶。
没有欲望、没有追求，就仿佛这一切仅仅只是做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明雨枝甚至从未看见过他有任何情绪波动。
别说是为挥金如土，奢靡享受的美梦动心，哪怕是面对唾手可得的至宝，迦文看上去也显得克制平静，心中无一丝贪欲，自然也不可能催生出贪婪的渴求。
明雨枝快要被这家伙气死了！
他在迦文的意识海里蛰伏了整整两天，原本是准备悄悄诱惑对方，用精致的美梦和珍宝蛊惑他。只要迦文心中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婪欲望，这一瞬间的贪婪都可以被明雨枝利用，成为他的力量，让他逐渐掌握对方的灵魂。
可迦文就是没有任何欲望！
对食物的渴望，对金钱的贪婪，对权柄的渴求，哪怕是对知识的贪婪，也是一种贪婪，但迦文看上去那样刻苦，心里却始终毫无波动，就好像他研读秘典仅仅只是因为他可以那么做。
明雨枝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栋毫无缺口和瑕疵的钢筋铁墙，任他如何蛊惑，迦文都没有丝毫动摇。
这样下去，他要怎么恢复力量，又要怎么才能报复众神！
明雨枝愤怒地踩着蹄子，时至今日，他仍然被困在迦文的意识海内，龙蛾的灵魂强悍冷冽，散发着美味的气息，却又可望而不可即。
明雨枝被几乎凝成实质的灵魂之力包围，小黑雾散发出的气息仅仅只能占据意识海的一角，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颗漆黑的小黑豆被困在海浪中心，他感觉自己生活的环境很挤，属于迦文的气息包裹着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冰冷的海水轻轻拍打而来，每一次浪花的碰撞都会使得意识海泛起涟漪，意识海的最中心悬挂着一道纯白的镜框，镜框内没有镜子，只一片纯白，映出外界的一切。
一座神像静静矗立，镜框中流淌而出的灵魂之力一滴一滴滴落在神像上，日积月累，形成这座模糊的雕像。
这便是迦文意识的具现化。
明雨枝环顾四周，除去面前翻涌的意识海外，他竟然没有在这里看见其他任何东西，他从未见过如此空旷匮乏的精神景图。
人有七情六欲，也同时拥有七大原罪。
明雨枝所掌握的原罪便为“贪婪”，除此之外，迦文的脑中应该有其他六种罪孽的踪迹，贪婪、暴食、孽欲或愤怒，人总有情绪，总会因他人的言语与心中的欲望，点燃起罪孽之火。
然而他飘在空中，却看不见其他原罪的身影，甚至见不到任何情绪的踪迹。
就仿佛迦文生来没有任何原罪。
作为外来者，明雨枝随时会被周围的灵魂之力发现异常，驱逐出去。
他不能再等了，他不相信迦文心中没有任何贪欲。明雨枝化为一股贪欲之火，试探性地朝着最中心的神像靠近过去，离得越近，他便越是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传来，是意识海的主人隐隐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神像并不高大巍峨，他还太过年轻，羽翼未满，属于巨龙的权柄与力量还未归位。也是因此，神像的面容是模糊的，他通体纯白，无一丝杂色，没有任何瑕疵，却也可以轻易抹上爱欲的痕迹。
我要用贪婪的欲望侵染他，让他为我驱使，成为贪婪的奴隶。
明雨枝悄悄靠近过去，避开神像审视的眼神，伪装成意识海中再普通不过的念头。他化为黑雾缭绕而上，两条修长柔韧的手攀住神像的肩膀，倚靠在他背后，紧紧贴住神像的躯体。
明雨枝感受到从神像内传来的冰冷体温，他偎依在他身后，如同柔软的海草，又似粘人的爱侣。
明雨枝脸颊微红，他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也从未这样拥抱过另外一个人。
可是迦文是不一样的，明雨枝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同时，他也畏惧他，感受到迦文是如此难以撼动，无法诱惑。
为了得到对方，他必须用最危险的方式靠近他，避开迦文的眼睛，贴在他身后拥抱他，如此，才能借此控制迦文的意识。
明雨枝脚不着地，他将侧脸贴在神像脖颈处，感受到周身冰冷刺骨的海水缓缓褪去，不再透出恐怖的杀意，明雨枝知道他蒙混过关了。
贪婪的力量涌现。
[劫掠/欺骗/侵占/偷窃]
明雨枝解锁了自己的能力，他可以伪造出一个个贪婪的念头，将这些念头扎根进迦文心底，让他因贪婪而失控。
迦文正在矿井中劳作，一颗颗纯净的黑鳞晶反射着雪亮的光泽，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恰在此时，一块毫无瑕疵的黑鳞晶母出现在迦文面前，黑鳞晶母是整片矿脉中价值最高的矿物，面前这一整块黑鳞晶母，便价值连城，足以让迦文买下他所需要的龙蛾传承。
明雨枝眼睛一亮，兴奋的微微扬起尾巴。金钱和宝物是他的食粮，这颗黑鳞晶母看上去很好吃……
他是名为贪婪的原罪，自然不可能错过这件宝物。明雨枝舔了舔唇，他凑在神像耳边呢喃。
[偷窃。]
迦文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那就是偷走面前的黑鳞母晶。
这看上去值得一试，迦文思索着，将黑鳞母晶藏起一部分，悄悄的，不要让任何人注意。继续保持清贫艰苦的生活，直到所有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再找个机会将宝物贩卖，换成金币。
有了这笔钱，他会活得很好。
贪婪的念头在心中反复回想，明雨枝的脚尖浸在海中，因为兴奋而晃动起来。
迦文漆黑的眼珠映出晶石的光芒，却又黯淡下去。他将母晶放到矿车里，推了出去。
����又或者，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因贪婪而失去理智的行为，只会打扰他的生活。
很快，便有黑魔法师收到消息匆匆赶来，当场带走了黑鳞母晶。他们对迦文使用了吐真魔法，在确定他没有偷窃任何东西后，才终于放他离开。
“你很幸运。”那位黑魔法师说：“我正好缺一个实验样品，只可惜，你什么都没做。”
因为挖掘出这样大一块黑鳞母晶，迦文得到了褒奖，获得了一笔额外的奖励。
明雨枝两眼一闭，差点气晕了过去。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明雨枝又气又怒，用力咬迦文的耳朵：“你这个笨蛋，笨蛋！那可是一整块黑鳞母晶！价值整整几十万金币，你这个败家的混蛋！”
明雨枝从迦文身上跳下来，变为一团漆黑的黑雾，在意识海内怒气凶凶地膨胀了一圈，像朵黑棉花糖似的在天上飘。
他决定讨厌迦文一小时！
迦文面容平静，他眸光微闪，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耳朵，动作极其自然，一触即离。
“哟，迦文，听说你挖出了一整块黑鳞母晶，却被黑魔法师灌了吐真剂，连一根毛都没拿到手。”
巴克的身影在镜框内现身，明雨枝狐疑的看着面前焕然一新的炎魔，此时此刻，巴克的胸口多了一枚象征高阶学徒的勋章。
消失多日再次出现时，巴克竟然已经变成了学徒。他站在迦文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家产，手指上的储物戒显得格外精致。
明雨枝的鼻头轻轻动了动，从炎魔的身上嗅闻到一股浓郁的贪婪欲望。
“看来过了这么多天，某些人还是只能当所谓的矿工，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从底层脱身了啊。”巴克哈哈大笑起来，作为炎魔，他的脾性嚣张跋扈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明雨枝却总感觉不太对劲。
炎魔的翅膀……不见了。
迦文眸光微闪，目光在巴克的储物戒上一闪而过。
明雨枝哪里忍得了其他人在他面前炫耀，他又爬上迦文的背。
[劫掠。]
迦文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炎魔外强中干，张狂怠惰，总想着一步登天。他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这些宝物，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头可口的肥羊。
只需要趁着夜深人静，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他就可以溜进炎魔的家里，拧下对方的头颅。
迦文退后一步，他说：“伏恩消失了。”
巴克的动作一顿。
迦文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看上去，你的下场比他好一些，至少，你确实成为了高阶学徒。”
“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