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普里特头疼地按压着眉心。
“崇拜者？”迦文笑了笑：“你是这么想的？”
“难道不是吗？你自己看看，在他口中，你简直就是圣神降世，说不定你还曾经教导过他炼金术。
你应该接触过他，就算不记得，但他也一定在暗处观察着你。”
“我们暂时还没有抓住他，但他如果再继续亵渎神灵，或许大长老就要出手了。在那之前，老师的命令是……由你去劝解他，皈依圣殿。”
普里特翻看着手里的禁书，先是为里面那堪称精妙绝伦的炼金手记而震撼，接着就是一大段不堪入目的异世界爽文。
什么教皇暗害圣子，什么圣子明明为圣国鞠躬尽瘁，却招来他人的嫉恨与清算，最终流离失所，在绝望中背弃神灵，为自己而活。
这简直就是在学识和爽文设定对整个圣国的二重降维打击。
毕竟像这种亵渎神明的书，一般情况下，是根本不可能被刊登出来的。
这个完全被圣殿掌握的异世界，在明面上，也根本不可能流传这种东西。
这大不逆的，应该被神谴撕碎的书本，本应该在出现的那一刻便沦为下水道里的垃圾。
可那些知识却又偏偏令人向往，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魔药学的无上真理一般，使得哪怕是对炼金术毫无涉及的伙夫都能够理解上方的内容，意识到其中的价值。
一边是毒药，一边却是珍贵到舍不得令人放手的珍宝，圣阳花报刊本打算将这些内容裁剪，只放出其中一部分，可他们刚刚准备这么做，报刊的掌控者就在睡梦中迎来了警告。
可怜的魔导师身为出身优渥的贵族，230多岁了，一夜秃顶。
下一次，他失去的就会是整个家族所有人的头发，再下一次，他可能就得瘸着腿走路了。
在其他人眼里，这简直就像是死亡的蛇信。
但在迦文眼中，这几乎就像是一封隐秘的情书。
是的。
这位大不逆的崇拜者，正在用这种热情大胆的方式对他求爱。
这是只有迦文才能看出的密语，就流传在厚实的书页上，他书写时的习惯，是将每一页手记上的第一段话和结尾最后一段话用特殊符号加重。
每一页手记都用不同的符号，以只有迦文能够知晓的方式排列。
而现在，他就看见这些书页上悄然排列的符号，如同一枚枚埋藏在沙砾中的珍珠，正等待着能够读懂密语的人来解读它。
迦文眸光微闪，他一页页翻过，符号如音符在他指尖跳跃，一段段话被拆解出来。
‘别相信圣殿。’
‘我是来帮你的。’
‘来见我。’
‘在森林上，月光照耀的地方。’
“好。”他脸上浮现一丝笑，兴味怡然，一双眼眸如黑洞般，散发着幽深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我这就来见你。”
夜深人静，月光如一颗闪亮的橡皮泥，悄悄在夜幕这张庞大的黑纸上擦出一个窟窿。
月色如银般流淌，明雨枝耳边尽是沙沙的风声，他的身下，万千枝叶交错，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明雨枝一只手托着脸，他抬起头，一小块露在月光下的肌肤就如暴露在沙砾外的贝壳，被月色细细铺上一层银华。
他的黑发随风飘扬，身形单薄，两条长腿微微蜷缩着，浑身肌肤玉白，坐在那里也只占据一块小小的领地。
在迦文的秘密基地上，明雨枝是第一个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迦文最常坐的位置上，但因为体型长的差距，导致他深陷在迦文留下的痕迹中，却仍然比那块印记小了一圈。
明雨枝像是在苦恼着什么，他抿着唇，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一道视线从后方攀延而来，落在他的脊背上，仿佛如有实质，将他从内到外完全看清。
即使过了这么久，明雨枝也仍然不能习惯这样专注的凝视，人的视线若有重量，那么这目光就重若千钧，正将明雨枝的灵魂牢牢按在原地，连一丝一毫逃离的可能都不会有。
来这里，来见迦文，是明雨枝在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
但他仍然对此忧心忡忡，所以，他做了些许准备。
明雨枝头也不回地说：“别看了。”
“快过来吧。”
少年的声音清脆如笙，顺着风落入耳中，终于催动不知道矗立了多久的男人。
迦文从黑暗中走出，他审视着面前的人，眼睛微微眯起：“既然是你主动来见我，又为什么用幻影身出现，连你的本体，都不愿意到我面前来吗？”
明雨枝没有扭头看他，走近去看，才发现他的身影是虚幻的，透着一丝模糊。
是的，明雨枝并未亲自前来，这只是一道影子。
明雨枝说：“因为我不相信你啊。”
迦文笑了：“如果我说，我不会伤害你呢？”
明雨枝说：“我知道。”
语气自然，如同天经地义一般。
迦文眸光微闪：“我不习惯和藏头露尾的鼠辈交流，如果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那就用真身来见我。”
明雨枝撇了撇嘴：“那你走吧。”
迦文没有动，过了一会，明雨枝一指几步远的位置：“你坐那里。”
迦文的眼神热得像一团燃烧的野火，正从温柔皮囊下方探出头来，悄悄地吹拂着滚烫的气息。他的手指轻轻攥动，不知想到什么，竟然真的走了过去，在明雨枝身旁坐下。
明雨枝身边的空间顿时被这样一大坨行走的暖炉塞满，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伸，他有些不高兴的抿起唇，避免和迦文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可奈何暖炉本人很想和他肢体接触，导致他总是时不时地要和对方剐蹭到一点，其场面简直就像是含羞草惨遭食人花热情拥抱。
总而言之，明雨枝见怎么避让都摆脱不了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迦文身边，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你要见我。”悦耳优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明雨枝的灵魂落入蛛网，一半是令人怀念，令他眷恋的温度，另外一半则如同染血的妖魔，正向他发出刺耳的尖笑。
“可你却不愿意看我。”
“为什么？”
明雨枝的身体一颤，他转过脸，终于看清了迦文的模样。
那是一张熟悉到惊心动魄的脸，金发蓝眸，美得令人惊叹。隔着生死的距离，他终于又见到这个人。
脑中的记忆一闪而过，上辈子，他扑进对方怀里，点燃了自身的本源，同时引爆了深渊之海。
他们同归于尽。
又或者说，迦文来不及阻止他，也并未推开他。他只是紧紧抱着明雨枝，任由明雨枝身上流淌的火焰点燃他的身躯。
他的眼神是愤怒的，透出一股近乎残暴的不悦。
也是茫然的，痛苦的。
“为什么？”
这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如影随形。
明雨枝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描绘着这张脸，终于鼓足勇气，和他对视。
他看见一双澄澈的银蓝眼眸，眼中没有令他不安的疯狂，也没有那样可怖的姿态。残暴又冷漠，高高在上的俯视他，利用他，践踏他。
明雨枝从心底里松了口气。
站在他面前的是，是还没有经历那一切，一无所知的迦文。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重生，为什么能重生，但这一次重生，或许就是为了弥补他的遗憾吧？
所以……
明雨枝的眼中，骤然涌出一股杀意。
要杀了他吗？
掐住他的脖子，将刀刃送入他的心脏。
他可以做得到，现在的迦文还没有那么强。他知道应该怎么对付他，迦文在他面前不会设防，哪怕是那样恐怖的迦文，也不会阻止他的举动。他只会纵容的、宠溺的看着他，在他手中死去。
杀了他。
就这样阻止之后发生的一切，他早就该这么做，这个疯子之后会囚禁他，把他当做禁脔玩弄。
他把他变为丑陋的深渊族裔，他那样恶劣的玩弄他，还杀死了……杀死了其他“迦文”。
他会毁灭一切。
明雨枝的呼吸都因为这种强烈的杀意加重了，咯咯咯，这是他咬紧牙关，在控制情绪的声响。明雨枝抬起手指，迦文“嗯”了一声，语气疑惑。
他看着明雨枝伸出手，细细描绘他的眉眼。
就像是在抚摸一个异常珍贵的东西。
他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又像是被烫伤了一般飞速松开，顾自重新转开脸，不再看他。
杀意陡然暴起，却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这一切都是圣殿的错。
明雨枝想。
只要阻止圣殿伤害迦文，他就可以拯救他，也可以拯救这个世界。
只要阻止深渊通道开启，阻止未来的那一切发生，他就可以……保护面前这个哥哥。
明雨枝的眼角微微发红，他说：“我是你的崇拜者，圣子大人。”
“你是我的偶像。”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这番话，听上去几乎像是什么奇怪的私生饭在尾随正主：“你知道你的处境，我也知道你正在被圣殿迫害，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脱离圣殿，不要再做圣子。”
“……你要我，抛弃圣子的身份，离开圣国。”
“听上去，流程似乎很简单。”
迦文说：“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明雨枝说：“我在救你。”
明雨枝说：“圣殿会害死你，他们只是把你当做一件好用的工具。你所坚持的道义是假的，没人规定你必须做英雄，我觉得你不做英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