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希赛那开口。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迦文。”
他说的第二句话是:“对于我来说,这些人都不重要,你不是想来秘境探险吗?我护着你去玩,玩够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明雨枝睁大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望着他,片刻后,明雨枝抓着自己的头发,他像是有些崩溃了,站在原地颤抖起来。
明雨枝说:“你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
希赛那说:“你想要我去这么做吗?”
“救下所有人,当一个英雄,你就会感觉开心吗?”
明雨枝:“?”
明雨枝感觉自己的声音几乎干涩地十分陌生,他说:“你没有义务去救任何人,可是……可是……”
希赛那说:“如果你高兴的话,我会去做的。”
明雨枝只感觉自己的血都有些冷了下来,他说:“如果是我认识的哥哥,如果是我认识的圣子,他一定会出手的,他不会说这些话,也不会这样的……这样的……”
残忍。
明雨枝心中出现这句话,他看着身旁的希赛那,终于从他的身上,体会到一股非人类的,近乎漠然的残忍。
“所以在你眼里,你更喜欢那个哥哥。”希赛那说着,他伸出手,一把精致的长弓凭空拉出,宛如一轮银月,上方出现的三道箭矢,一道名为真理,一道名为诛邪,一道名为制裁。
三道箭矢飞出,贯穿了菲利斯的胸膛,也贯穿了怨懑之树的身躯。最后一道箭矢分化为无数小箭矢,同时贯穿了在场所有魔族的胸膛。
一切都安静下来。
如此简单,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雨枝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希赛那掀下兜帽,他走到明雨枝身边,对他说:“别生我的气,好吗?”
希赛那想要如往常一样,把明雨枝抱进怀里,看见他这幅身体不断轻颤的模样,希赛那有些心疼。他握住明雨枝的手腕,却发现弟弟的手腕如雪一般,比冰还要冰冷。
从来对他百依百顺的明雨枝,第一次挣开他的手,从他怀里逃了出去。
“为什么要这么做?”明雨枝说:“为什么你要表现成这幅样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明雨枝一步步后退,他看着面前的希赛那,之前,他没有因为希赛那狰狞的面孔厌恶他,没有因希赛那诡异的姿态拒绝他,但此时此刻的明雨枝却有些无法接受了。他只想要冷静下来,想要远离这个陌生的精灵。
如果明雨枝现在还在现代,那么此时此刻他的遭遇就可以描述为一句话#官方角色OOC了该怎么办,我好崩溃,我真的好绝望#。
而对明雨枝来说,此时此刻的希赛那并不是其他人,也并不是什么陌生人,那是他一直崇拜,一直将其视为英雄的哥哥。
希赛那被抛在身后,他看着明雨枝仓皇逃离,头也不回的背影,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你嫉妒吗?”那道声音接着询问道。
希赛那没有回答,他追了上去,看着明雨枝在人群中穿梭,失魂落魄,犹如失去精神支柱的幽灵。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道被压在树根下方,动弹不得的身影。
明雨枝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看见熟悉的人,他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将那道身影拉了出去。
三皇子灰头土脸地看向明雨枝,看见是明雨枝救了他之后,他的表情,复杂的就像是颜料盘。
“呃,这个,啊……”三皇子扭扭捏捏,犹豫再三,刚准备道谢,一道凄惨的声音传了出来:“我的腰,我的肾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我的腰要断了!”
明雨枝走过来,把贝内特从地里拔了出来。三人坐在一起,明雨枝脸色苍白,犹如遭遇某种极度恐怖的事;而三皇子和贝内特则一个表情呆滞,另外一个捂着自己的后腰,叫得像只凄惨的驴。
“给。”三皇子忽然把一袋金币丢到明雨枝面前:“你的酬金,这次……本殿下多谢了。”
明雨枝面无表情,既没有反应,也没有回答。
三皇子忽然有些不爽,他摆出这张脸给谁看呢?
贝内特说:“明雨枝,你这是怎么了?我刚到秘境就被敲晕了,刚刚可真是危险,也不知道是谁救了我们。”
他看着明雨枝,感觉对方虽然毫发无损,但却是一副肌肤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就觉得他一定是遭受到了极为惨痛的折磨,那些该死的魔族都对他做了什么?
“我……”明雨枝开口,却只说出了一个字。剩下的字仿佛锋利的石子一样堵在喉咙里,仿佛继续吐出,就会割伤他的喉咙,刺破他的舌头;往下咽动,则会划破他的胃囊,在他的血肉内游动,最终刺穿他的心脏。
明雨枝闭上眼睛,他说:“如果你们忽然发现,你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人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人,变成了另外一幅样子,你们还能接受吗?”
三皇子说:“你的家人被魔族侵蚀了?那必须得送到圣殿驱魔,除魔之后就正常了。”
贝内特觉得似乎不是这回事,他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你感到难以接受?他是伤害了你,还是让你痛苦愤恨,无法原谅?”
明雨枝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甚至没有办法用单纯的一段话形容刚刚发生的事。远远地,他看见精灵的身影从身后走来,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明雨枝低下头,近乎狼狈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明雨枝想,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交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我是不是很过分?可是,谁来告诉他应该怎么面对现在的局面?
明雨枝说:“我不知道,我没有讨厌他,我只是……我只是无法面对他。”
他极为痛苦,握紧了拳头,看上去简直遭受到世上最无法接受的背叛。卷翘的睫毛闭合,便从金眸中流出眼泪来,衬得那双眼睛如此哀伤,似金杯中流出的圣泉。
望着这一幕,贝内特感觉不太对劲,那个对明雨枝来说最重要的人,该不会……是他的爱人吧?
变成了另外一幅样子,无法面对……还能不能接受。
贝内特的头顶,缓缓亮起一个灯泡。
明雨枝被人欺骗了!
明雨枝的伴侣、爱人,又或者是朋友欺骗了他,对方或许是入侵学院的魔族,伪装成了另外一种身份,诱哄他夺得新生第一后,便巧舌如簧地要求明雨枝一起进入秘境,接着,魔族身份暴露,明雨枝被人抛弃,身心俱伤。
一段完整的,带着狗血、酸涩、种族对立,立场纠纷的感情戏迅速地在贝内特脑中生成,几乎犹如惯性思维。
因为这就是贝内特父亲的亲身经历。
这一瞬间,贝内特看着明雨枝的眼神变得怜悯。他没有办法说出空泛的安慰,也没有办法巧舌如簧地劝慰明雨枝放下一切。
因为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知道现在的明雨枝所需要的并不是其他任何东西,他所要的,仅仅只是意识到,那个人对他来说,究竟是否重要。
贝内特说:“你还爱他吗?”
明雨枝握紧拳头,他说:“爱?”他喜欢哥哥,他当然喜欢哥哥,即使是那副样子的哥哥,他也爱。
迦文就是对于明雨枝来说最重要的人了,哪怕是赫里斯,哪怕是世界上其他人的重量加在一起,都没有迦文一人来得重要,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明雨枝,才会如此地痛苦。
明雨枝没有回答,但从他的表情里,贝内特已经看清了一切,他意味深长地说:“这是一段惨痛的经历,但同时,你也会收获最深刻的爱情,将这段感情记在心里,然后去过你自己的生活,总有一天,你会……”
“啊?什么?”明雨枝大惊失色,他说:“你在说什么,我说的是我哥!”
贝内特:“……”
三皇子大惊失色:“你的哥哥被魔族侵蚀了?”
明雨枝用一种谴责的目光看着三皇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哥哥现在还在魔渊和魔神战斗!”
贝内特:“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是想多了,他的腰好痛。
明雨枝抿紧唇,他说:“我很崇拜他,他是我的英雄,可是……在其他人遇到伤害时,他却表现地……有些冷漠。
虽然他最后还是出手救下了那些人,他很厉害,他只是想第一时间保护我,但是我还是……”
越说,明雨枝越感觉自己刚刚的纠结好像都没有什么道理,他几乎都快要被他自己说服了。
希赛那一开始确实是表现地十分冷漠,甚至冷眼旁观,可是到了后来,他也出手救援了啊!
希赛那最后救下了所有人,也救下了他们,难道就因为一开始的迟疑,所以他之后所做的一切,就不算数了吗?
明雨枝隐隐约约,反复思索,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应该这样激烈。
没想到贝内特眉头一皱,听见是圣子的事,他表情严肃,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说:“如果是第二圣子大人的话,就不会出现这种事!”
“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出手救下所有人!”贝内特说。
明雨枝皱起眉,刚刚的哀伤与痛苦,以及那种无法形容的被背叛感,都在此刻被另外一种情绪压制了。
他和贝内特对视,贝内特看着他,他看着贝内特。
无形的闪电,在二人的视野中交汇。被夹在中间的三皇子迟疑地伸出手指,就被狠狠点了一下:“好痛!”
明雨枝:“迦文,才是最强的圣子,我说了,他救下了所有人!”
贝内特冷笑:“在保护好你之后才出手,没错吧?”
明雨枝:“我是他的弟弟,我也是遇到危险的那个人,他救下我,也救下了其他人,这有什么问题?”
贝内特:“哦,是这样啊,但是如果是第二圣子……”
明雨枝冷笑:“第二圣子,战胜不了魔神。”
贝内特:“你什么意思?!”
明雨枝:“我没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三皇子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他后知后觉地说:“诶,第二圣子好像是我哥。”
“闭嘴!”“别插话!”
三皇子举起手,表示投降,他默默地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地跑去魔神的残躯处,准备拔出其他人。
“咦?”魔神的残躯格外庞大,被一一根箭矢贯穿胸膛,压垮了一座山脉。而在��的魔躯上,却隐隐透出一股纯净的生命之力。
三皇子逐渐靠近那东西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腿却慢慢恢复正常,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加快脚步走了出去,手刚刚想要取出那件宝物,那光芒却刺穿了魔神的残躯,挣脱束缚,冲了出来!
精灵族的信物,神灵时代流传至今,最后一件象征着纯血精灵的图腾飞出,在空中幻化出生命之树的形态。
三皇子瞠目结舌,站在这枚图腾下,像是被其吸引了一般,几乎不受控制地伸出手。
希赛那站在阴影中,他注视着前方的那场对话。
明雨枝说:‘我讨厌我的哥哥,他表现地不像是一个圣子,他让我感觉好害怕。’
贝内特回答道:‘如果是第二圣子的话,他一定会出手援助的,他才是真正的,品行合一,圣殿最完美的英雄。’
明雨枝说:‘真的吗?’他抬起脸,望见希赛那看着他的眼神,那一瞬间,明雨枝侧过脸,主动避开了他。
明雨枝说:‘我不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情,他让我感觉很失望,他不是我眼中的英雄。’
贝内特说:‘如果可以的话,你应该去见见第二圣子,见到了他,你就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圣子。’
希赛那缓缓睁大眼睛,二人之间的对话落入他的耳中,明雨枝闪躲的神情,望着他恐惧排斥的目光,以及那微微含着眼泪,却在贝内特劝慰下慢慢恢复正常,抹去眼泪啜泣的模样,都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手指蜷缩,却又缓缓松开,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在乎你,他喜欢的,从来都只是英雄。’
‘他已经有了其他更加完美的英雄,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他不愿意看你,也不愿意接触你。他已经被其他人口中的英雄吸引,他们聊得多高兴。’
明雨枝和贝内特站在一起,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贝内特取出一物,希赛那的眼力,让他可以轻易地看清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那是第二圣子的签名照。
贝内特将签名照递给明雨枝,明雨枝惊喜的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