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祭
所以才会把第一个对他展露善意的明雨枝, 看得这样重要。
明雨枝好像也有过这样孤注一掷, 不顾一切地将另外一人视为救命稻草的经历。可仔细想想，他却又想不起来那是谁了。
他并不排斥这样的友谊，反而大大方方地说：“如果你想要和我交朋友的话, 那就得听我的话，因为我更加……学识渊博，对，我知道的更多，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希赛那说：“就可以和你做朋友？”
他突兀地念出另外一个名字：“就像是凤凰那样？”
明雨枝抬起脸，狐疑地抹了抹他的额头。
不烫啊。
“凤凰到底是谁？他是你的朋友吗？你怎么总是在念叨他。”
希赛那冷冰冰地笑了笑，明雨枝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幅表情。希赛那说：“呵，一只杂毛畜生而已。”
他眸光闪烁，希赛那原本的打算，是成为明雨枝的哥哥，取代迦文的一切。
可是成为明雨枝的朋友这件事，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凤凰。
比起迦文，希赛那更厌憎凤凰，因为那只该死的杂毛畜生不止一次嘲讽他虚伪矫情，矫揉造作，令人不齿。
“愤怒”烈情如火，他的一切都直白果决，想烧死谁，那个人就会在下一秒化为灰烬。这样的愤怒，自然看不起总是喜欢鸠占鹊巢，背后使诈的“嫉妒”。
嫉妒也屡次三番被愤怒挑衅，恨不得将它从这世上彻底抹除，却又谁也耐不得谁。
七原罪的力量源自深渊，哪怕被人无数次抹除，也会在每个人的心中再次重生。
想要令其彻底消逝，除非世上再没有贪婪、嫉妒、暴怒等原罪，否则哪怕希赛那自己，都无法杀死自己，彻底断绝他心中无穷无尽的自我嫉恨。
但是现在，他有一个机会取代愤怒在明雨枝心中的位置。
到那个时候，他若带着这样的明雨枝到愤怒面前转上一圈，撕下对方的脸面。
到那个时候，他或许只是将明雨枝抱在怀里，都能让愤怒被“嫉妒”的滋味烧灼得恨之欲狂，他从其他人身上获取到的每一丝嫉恨，都能够让他乐得喜不自禁，乐此不疲。
希赛那灰绿色的眼珠转动着，溢出一丝欢喜。他立即便下定决心：“我们是朋友。”
明雨枝说：“好诶。”他小小的欢呼一声，对着希赛那露出一个月牙微弯的笑，实则心里乐开了花，他明雨枝，也有一个言听计从小弟……咳，朋友了。
希赛那见他这样高兴，好像自己对明雨枝来说极为重要似的，心中就划过一抹莫名的情绪，仿佛是高兴，又仿佛是并不满足。
希赛那冷不丁地说：“朋友和哥哥比起来，谁更重要？”
明雨枝奇了怪了：“怎么的，你还想当我的哥哥吗？你看上去还没有我大呢。”明雨枝围着他转了一圈，大言不惭地胡诌。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希赛那比他高出了这样一大截，必定是比他年长的。
希赛那的声音放轻，变得有些冷了：“怎么，不可以吗？”
明雨枝说：“可以啊，不过，你要当我的弟弟。”明雨枝指了指自己：“我还从来没有过弟弟呢。”
希赛那看他一眼：“我比你年长，比你高，比你强，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说得有些稀奇，希赛那自己的神色都有些古怪，好像这番话不应该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因为对另外一个生灵许诺庇佑，对于嫉妒来说，就等于在说：你好，我要用你想不到的方式杀了你。现在你该死了。
他厌憎这世上的所有生灵，他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中，都只藏着他人无法察觉的至深恶意，以及对所有事物的嫉恨和诅咒。
像现在这样，如此心平气和，真情实意地祝福某一个人，对于他来说，不说是破天荒头一回，也是绝无仅有，不可思议的事。
这个人……
是不一样的。
他垂下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我会保护你。”
这番话在山谷间扩散开来，仿佛湖泊、旷野，乃至于天地间的所有生灵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万物沉寂的可怕，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消退，只有希赛那灰绿色的眼珠清晰地印在眼前，犹如两片被雾色遮蔽的湖泊。
有风轻轻吹开了那片雾，明雨枝便看见了一双格外剔透明亮，鲜嫩如青芽的眼睛。
在希赛那的眼中，明雨枝看见了他自己。
面前的精灵是认真的，明雨枝有些诧异，更有些受宠若惊。
面对这样郑重其事的态度，明雨枝也不能用太过随意的方式对待他。
明雨枝轻咳一声，他鼓起小脸，伸出手，星魔的力量在他掌间凝聚。天空中耀眼的群星，天幕，乃至于那片流星都在响应他的呼唤。
一抹星轨的光辉被他扯下，在他拉长，渗入了魔力，从虚环转为现实，一段发带出现在他手中，明雨枝伸出手，为希赛那梳理头发，给他的满头银发做发型。
明雨枝说：“我可不是什么小气的朋友，不过现在，我能给你的礼物就是这个了。这是我们友谊的象征，也是我用星辰之力凝结出的第一条星轨。”
他给精灵系好头发后，希赛那银发披散，漆黑的发带若隐若现，银黑二色交相辉映，那张过于美丽的面孔便仿佛发着光一般，足以令人自惭形秽，并生出强烈的嫉恨之心。
希赛那轻轻抚摸着那条发带，他张开手，一段藤蔓生出，希赛那将其织成发带，也系在明雨枝的小马尾上。
希赛那说：“这也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你可得收好了。”希赛那说：“如果弄丢了，我会不高兴的。”
周遭的气氛忽然变得莫名起来。
……停停停。
互换发带，互相系发听上去，好像有点奇怪。嘶，这听上去比起朋友结交，更像是伴侣之间互换信物啊！
呸呸呸，明雨枝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挥到一边，两个男的怎么能联想到那方面上？总而言之，在离开族地，与族人分散，经历颠沛流离后，明雨枝终于找到了一位可以保护他的好朋友。
这也算是一种幸运了吧？在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没有族地，没有家的人。或许也正是因为拥有相同的遭遇，明雨枝和希赛那才能互相理解，彼此依靠。
“我现在就是你的朋友了。”希赛那说着，好似这是什么光辉的荣耀，是硬生生地从其他人头上抢来，宛如一个王冠一般，戴在了他的头顶上。
所以，也正是以为这一点，他就有光明正大的身份留在明雨枝身边，侵占他的生活，豢养他，独占他。希赛那对此感到一丝满意，他说：“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他愿意满足明雨枝的一个愿望，此时此刻，哪怕明雨枝向他索要一颗神��的头颅，希赛那也会冲至云霄，将对方的头颅斩下，放在精心准备的盒子里送给他。
明雨枝有些好笑，或许是第一次交朋友，希赛那的每一个表现都透出一丝隐隐的沉重，因为不知晓该用什么合适的力道去对待他人，于是在相处中用上的每一丝力都一丝不苟，慎重其事。
然而朋友相处最重要的便是自然、和谐。明雨枝一开始既然能够接受他，自然也不会现在忽然就换了一副面孔。在这一点上，他自诩自己更有经验，也就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态度指点：“你不用这么紧张。”
恰在此时，山洞内一片寂静，后方的湖泊内却传来几声声响，是几条银鱼从水中跃出，争先恐后地沐浴月光。明雨枝眼睛一亮，他吃过星辰草，也吃过糖果般的星子，和月光般的月之花。
可他还没有尝过肉食的滋味。星魔毕竟不是真正的小羊，沾染着日月星辰元素之力的青草固然是主食，但明雨枝对肉食也颇感兴趣，他说：“我要吃鱼，你去给我抓鱼吧，我要吃大个的！肥美的。”
他竟然就只想要这个要求？希赛那略显吃惊，他略一皱眉，就感到一丝不悦，因明雨枝对他提出的这个要求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他就这样要求我，岂不是说明我在他心中是如此无能，仅能做到这种地步，他是不是在蔑视我，认为我的力量不足以令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因此，他在敷衍我呢？
既然如此，那明雨枝刚刚所说的“朋友”，是不是也只是随口为之，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呢？
希赛那的眼神幽深。
“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伤害你吗？”希赛那说：“为什么不向我许愿？”
他的身影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引诱：“我会让你知道我有多么强大，我的力量胜过世间万物，你想成为纯血精灵吗，我可以……”
“哈哈哈，抓鱼！”明雨枝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个鱼竿，往希赛那手里一塞，便将他推到湖水前，让他抓一条大鱼来，还“必须要是最肥美的！”
他竟敢如此羞辱我！
希赛那暗中咬牙切齿，表面古井不波，姿态优雅，心中却如同一个既多思多疑，又心眼极小，颇为记仇的怨夫一般，时刻怨恨自己的妻子不将他放在眼里，小看他的能耐。一番惺惺作态之下，握着鱼竿的手微微颤抖，反倒把湖水惊中一波又一波涟漪，把鱼都吓跑了。
明雨枝拿着抄网站在一边，抬起脸看了一眼，撅起嘴：“鱼都被你吓跑了！”
希赛那：“你……！”他忍辱负重，却仍然被明雨枝的话气了个够呛，他这是在暗示些什么，是嘲讽我当起朋友来没有凤凰那样强大完美，当起哥哥来，又不够尽善尽美吗？
在明雨枝揣测的目光下，希赛那终于忍不住大怒，他直接一把抛下鱼竿，飞到空中，一枚枚箭矢便凭空架上长弓。
弓弦拉开，一道道箭光闪过，霎那间，所有被箭矢击中的银鱼都停在空中，犹如被时间凝固。
一条条银鱼沐浴着月光，身上的鳞片越发璀璨，聚拢在一起，便反射在湖面上，如无数细碎的星点架在空中，希赛那将湖中所有的鱼都擒住，他拉着明雨枝走在湖面上，魔力撑起二人的步伐，行走在湖泊上，就仿佛步行在水中的星幕之上。
他牵着明雨枝的手，一定要他在众多银鱼中找到最肥美的那一条，被明雨枝落在身后的鱼都扑通扑通地重新落进水里，如冰封的雕像化为活物。
“希赛那，希赛那。”明雨枝小声说：“你别找了，我害怕。”
“这一条已经够大了，真的够大了。”
希赛那冷笑一声：“不够，我要找最大的。”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啊！
搞出这么大的阵势，就是为了给他抓一条鱼！
二人越走越深，身后的星光落入水中，在湖泊中慢慢散开。明雨枝走到湖泊的尽头，眼睛一亮，发现了一头体型庞大，浑身鳞片如宝石一般的银鱼。
这可能就是这片湖泊的鱼王了吧，明雨枝是真担心希赛那就这样一头一头地找下去，拿到一条鱼，却又觉得另外一条更好，总是丢掉手中已经获得的东西，总是如此，到了最后空空如也，又能收获到什么呢？
明雨枝担心希赛那继续纠结下去，他指着鱼王说：“那条，我想要那条。”
希赛那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鱼王身上，似乎在审视，似乎有些不满。
明雨枝扯了扯他的手：“哎呀，我就要那一条，只要你是给我的我就喜欢，你别闹别扭了。”
耳边传来的声音甜丝丝的，希赛那看他一眼。
什么叫做闹别扭。
我难道不是在让你知道，我才是可以实现你所有愿望的那一个人，你最好的朋友吗？
明雨枝说：“我饿了！天都要亮了，我真的饿了。”
希赛那终于停下来，用挑剔的目光看着这条大鱼，勉为其难地将其收起。
二人架起火堆，希赛那将一条大鱼剖开，月之森里的鱼连鱼肉都是晶莹剔透，漂亮得像某种精致的摆件。一片片切割下来后薄如蝉翼，可透月光。
一半切开后做成刺身，吃在嘴里鲜嫩弹牙，还有种软糯的甜味。另外一半架在火上轻轻炙烤，便有一股鲜甜的汁水慢慢溢出，不需要任何佐料，尝在嘴里无一根小刺，吃起来便甘甜味美，只吃得到鲜，无一丝腥膻。
明雨枝尝了一口，希赛那又从储物戒里取出什么，是精灵花园产出的果汁。明雨枝喝了一口果汁，又狠狠撕咬着鱼肉，只感觉自己像天上地下第一快乐的食客，他吃得正高兴，希赛那却站在旁边盯着他看，好像自己并没有任何食欲，只有明雨枝一个人在大快朵颐。
“哎呀，你也来一起坐下啊。”
明雨枝拉着他坐在在身旁，也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肉递到他嘴边。见希赛那不张嘴，他还呼呼吹了一口：“我看你这两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你难道不需要食物的吗？快点尝尝吧，只有我一个人吃东西又有什么意思。”
“好东西就应该跟朋友一起分享。”明雨枝说：“你一半，我一半。”
“因为我们是朋友？”
“对啊。”明雨枝点了点头。
希赛那张开嘴，吃了。
明雨枝笑了一下，希赛那看似孤僻冷漠，实际上却宽和大方，和他相处起来很舒服，虽然有的时候，这家伙会说一些怪话，可明雨枝却不怎么在意，人都有怪癖嘛。
明雨枝又夹起一片鱼肉，递到希赛那嘴边。精灵看了他一眼，忽然擒住他的手，反把那块肉送进他的嘴里：“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倒要全部喂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