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郊
第32章
龙霆在孟黎厢房昏睡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 龙霆才悠悠睁开眼。
刚睁开的眼睛眸光涣散，神志昏沉混沌，龙霆下意识动了动手臂, 身上的伤口顿时传来隐隐阵痛。
借着疼痛刺激，龙霆思绪才慢慢恢复清明。
龙霆记得, 他被剑尊的剑意穿心，为了获取生机, 他找到住在西厢房的孟黎。
忆起昏迷前的事，龙霆视线也清晰起来。
他微微偏头，房间陈设映入眼睑, 屋中布置与昏迷前所见一致, 他还在孟黎房中。
龙霆眼中泛起一点笑意, 他的判断果然没错, 孟黎不会对他弃之不顾。
确认自己处在安全环境，龙霆当即凝神查探内息。
幸亏他在动手前将修为提升至筑基, 在那抹剑意袭来前运转灵力护住心脉，又第一时间服下护心丹，不然事后就算孟黎肯救他, 他这条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感知身体内息、灵力平稳，龙霆心知身上的伤处没有大碍, 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 龙霆心中又生出疑惑，叶凌风体内的凌霄剑意是怎么回事？
剑尊云天霄自成尊后，将所在宗门改为凌霄剑宗, 一举成为十方界第一大宗后，就常年闭关不问世事，门内弟子见他都不易。
他引以为傲的剑意怎会出现在一个偏远宗门的弟子身上？
想到叶凌风与剑尊的那一丝相似, 龙霆想，难道叶凌风其实是剑尊的儿子？
龙霆正猜测着，忽听房间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脚步声打断了龙霆的思绪，也让他发觉，房间原本的主人并不在房中。
屋外的脚步声，显然出自孟黎。
青玄宗几月相处中，龙霆已经能明确辨别出孟黎的脚步声。
孟黎心情不佳时，脚步会显得沉闷拖沓，心情不错时，脚步就会轻盈，透着欢快。
龙霆不想剑意的事了，神色露出一丝不虞。他都受伤躺在床上，孟黎怎么还开心得起来。
龙霆伸手按在伤口上，微微用力，让伤处的疼痛加剧，以至于额头冒出冷汗。另一只手则撑着床沿，做出一副努力挪下床榻的虚弱模样。
－
孟黎推开门，一只脚刚踏进房中，就听见一声压抑着的闷哼。
孟黎抬眸望去，见秦观努力撑着身体，想要下床。
“你终于醒了！”昏迷几日的人醒来，孟黎本就美妙的心情添了一丝松快，反应也快了，主动关切，“你伤还没好全，别动。”
这句关切给了龙霆发挥空间，他顺势哀怨自责，“没替少主办成事，还给少主添了麻烦，我无颜面对少主，这就离开。”
这番说辞瞬间让孟黎记起前几日的不快，好心情褪去一些，责怪道：“你知晓就好，别再给我添乱了。”
龙霆：……这个时候不是该关心、安抚他！
龙霆错愕，心性纯良的少主什么时候转性了。
龙霆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虚弱，事情没按他预想的走，索性也不装了。
他从床上坐起，打量着从外面回来的孟黎。
孟黎今日穿着青玄宗的弟子服，脸上戴着惯用的面具，表面虽显得寻常无奇，但龙霆知道，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副倾城之貌。
龙霆看着孟黎，见他手中拿着一个玉壶，好奇起来：“少主去哪里了？”
孟黎没有回答龙霆，他眨了眨眼看他，他奇怪，刚刚还虚弱的人怎么气息一下就平稳了。
“你怎么一下好起来了？”孟黎直接问。
龙霆笑了一声说：“当然是感念到少主的担忧，自己好的。”
正常对人交流，孟黎能应对。
但龙霆的回复已然超出正常交流范围，孟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抿唇不语。
龙霆见孟黎沉默，笑意更深，他继续问：“少主还没回答我，你去哪里了？”
孟黎还是没说话，他将手中玉壶放在桌上，揭下脸上面具收起来，然后坐到与床相对的木椅上，沉思良久，才恍然大悟道：“你其实已经好了，我进门时的样子是你装的。”
几日不见，孟黎聪明许多，居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龙霆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倒一副委屈模样，“我自知办事不利，愧对少主，装做虚弱，不过是想得到少主垂怜罢了。”
论起唇舌交锋，孟黎既不如龙霆利索，也没他狡黠，这番话一出，又让孟黎失了言语。
孟黎沉默些许，余光瞥见桌上的玉壶，想起龙霆之前问的问题，便伸手施展牵引术，将玉壶引到手中，与他分享：“师兄师姐们今日邀我同游云溪府，我在集市淘到一款清甜果酒，你要喝吗？”
面对孟黎的真挚邀约，龙霆偏头看了眼胸口包扎严实的伤口，语气戏谑道：“我还有伤呢！少主莫要害我。”
孟黎彻底不想和龙霆说话了，与他交谈就是在消耗自身情绪。
孟黎冷淡起来，“你既有心玩笑，说明伤势无碍，既如此，你走吧！”
这么快就又要赶人了。
龙霆算是知晓，孟黎善良的时候是真善良，无情起来也是真无情。
龙霆原本的计划里，他杀掉叶凌风毁掉他与孟黎的婚约，算是偿还一夜春宵的因果。
如今他人没杀掉，还让孟黎又救他一次，两人之间牵扯更深。
难道他注定要与孟黎纠缠！？
－
因果没还掉，欠着一桩债，龙霆自是不会就此走掉。
龙霆自动略过孟黎让他走的话，问道：“少主，我昏睡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刺杀叶凌风之事是如何善后的？”
听外面院落一片安宁，孟黎更是能安心随同门出游。
龙霆生疑，他在昭华宗刺杀叶凌风之事，青玄宗和昭华宗没有追查？
孟黎是想让龙霆走的，相比与人相处，他更喜欢自己安静待在一处。
哪知龙霆不仅没走，还又问起刺杀叶凌风之事。
“叶凌风不追究此事，事情就不了了之了。”事情已经过去，孟黎平和许多，淡然回了龙霆。
“为何？”龙霆费解，那是被一剑穿心，若有人敢这样对他，他必杀之。
孟黎在龙霆的追问下，又一次沉默，很久之后，他才说：“叶凌风以为是我要杀他，我承认了，他按下此事不追究。”
竟然是这样。
龙霆意外又不意外。
他以为叶凌风对孟黎的心仪只是流于表面，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连孟黎要杀他，都能既往不咎，还真是用情至深。
龙霆心底为叶凌风的情谊感动，面上却深吸一口气，愤恨道：“少主，叶凌风好深的心计！他知你良善，故意大度不追究，好让你对他生出愧疚，他这是想坏你心境，方便日后拿捏你。”
孟黎愣了一会，才明白龙霆意思，他下意识反驳，“叶凌风为人磊落，不会如此。”
“怎么不会。”龙霆冷笑一声，替孟黎分析，“他是受了伤，但并未危及性命不是吗？所以他大度不追究，可少主你真正想要的不是解除与他的婚约吗？对于你真正不喜之事，他可是只字未提呢？”
龙霆的分析戳中孟黎内心，他无法反驳。
龙霆趁机道：“要是我心悦一人，必定尊重他所想所愿。他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强求，只愿他自由。”
孟黎依旧缄默，放在膝头的指尖不自觉蜷起，他隐隐觉得龙霆的话有失偏颇，却又忍不住生出几丝信服。
龙霆从孟黎指尖细微的动作，看出孟黎内心纠结，他脸上笑意更深。
他缓缓从床榻上起身，缓步到孟黎跟前，他俯身让自己目光与孟黎持平，一脸担忧劝道：“少主你终归是太单纯，不懂人心险恶，叶凌风他就是典型的以退为进，他大概就是想让你动心，少主你可不能因人随意几句说辞就心软啊！”
孟黎事后对叶凌风的行为从未深想，他觉得叶凌风自己的事，决定了就随他。
偏生现在龙霆三言两语，把叶凌风塑造成了他最厌恶的那类人。
凡爱他者，皆被他厌恶。
孟黎认为此时他该遵从这条原则，从心底厌恶憎恨叶凌风，可一个声音又在告诉他，你所厌恶，并非厌恶。
两种想法在孟黎脑海中拉扯，他纠结极了，好看的眉拧成一团，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两种想法中挣脱出来。
纠结的矛盾让孟黎极为痛苦，他看着眼前引诱出他怅惘的罪魁祸首，呵斥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关于叶凌风的任何事。”
龙霆也没打算再说，他已经看出孟黎状态不对。
孟黎说他讨厌叶凌风，他添油加醋不过是要孟黎更讨厌他，这本是顺便的事，为何孟黎对他不是附和，而是明显的纠结。
这很不对劲。
不止这点，青玄宗、孟黎、叶凌风三者之间都很不对劲。
－
孟黎不许龙霆说话，他也不曾言语，厢房瞬间落得一片死寂。
龙霆从黄昏苏醒，与孟黎交流间，屋外天光已经散尽，夜幕笼罩了下来。
屋内萤石灯自动亮起，月白的光铺满屋子。
孟黎心情不佳，虽未开口再驱逐龙霆，也没搭理他，自顾自开了带回来的果酒，独自浅酌。
果酒清甜绵密，甜腻的味道充斥在房间空气中，龙霆向来不喜这类味道，也不想离开此处，便与孟黎拉开距离，回身落于榻上。
盘膝坐在床榻中，龙霆这才有时间看他的伤口。
他穿着宽松的里衣，胸口的伤被灵纱细致妥帖的包裹着，伤处还透着淡淡的药香。
不用多想，这都是孟黎的功劳。
身为青玄宗的少主，孟黎平日定然不会做这些事，如今却亲自为他处理伤口。
龙霆不禁展开联想，孟黎为他处理伤势该是什么模样。
他会先替他脱去上衣，清理伤口上的血污，然后用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他伤口抹上伤药，随后拿着灵纱半扶着他，一圈一圈将他伤口包扎稳妥。
想着这些，龙霆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