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郊
孟黎心底是想走的，听施鹤鱼这么说，孟黎又立马改了主意。
修士一旦起了心魔可是会要命的，就算此时的秦观让他害怕，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孟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抬脚踏进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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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榻到房门的距离不过一丈多。
修士五感敏锐，龙霆早就知晓门前是孟黎与施鹤鱼。
昨日孟黎被施鹤鱼撞见尴尬一幕，以孟黎的性子肯定不会主动去找施鹤鱼，他们一起出现在他门前，一定是施鹤鱼去找的孟黎。
而施鹤鱼打什么主意，龙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他见到昔日仇人，动了怒。施鹤鱼不敢面对生气的他，便叫了孟黎来。
这是施鹤鱼的惯用招，以前施鹤鱼见龙霆生气，怕龙霆责罚他，会去找他师兄，帮他分担火力。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施鹤鱼毫无长进，依旧是这招。
不过，以前两人都是他弟子，打罚都随他意，换成孟黎，他似乎没立场随意苛责。
龙霆心念起落之间，孟黎从门外进来，龙霆见他步伐缓慢地朝他靠近，心中郁气消散了些。
龙霆看着孟黎，笑着问他，“阿黎寻我何事？”
孟黎在龙霆说话时，停下脚步，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前一刻还散发恐怖气场的秦观，此时又变回他熟悉的模样。
孟黎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人没变，实话实说道：“你徒弟说你在生气，让我来劝劝你。”
“哦。”龙霆故作惊讶道，“阿黎要怎么劝我？”
就这几息间，孟黎已经感受不到龙霆身上的冷意，他放下心，将有过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孟黎说：“不知道，我其实不想来劝你，是你徒弟说郁结易生心魔，我才进来的。”
听闻孟黎前半句，龙霆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快，好在后半句安抚了他。
龙霆问：“阿黎为什么不想劝我？”
孟黎：“你刚才的样子有点可怕。”
龙霆了然：“所以，是我吓到你了。”
孟黎点头，特意走近龙霆道：“我感觉有点奇怪。”
龙霆问：“奇怪什么？”
孟黎想了会道：“我以前不怎么有害怕的情绪，但在刚才那种情绪很强烈。”
龙霆笑了一下，他道：“阿黎的意思是，我在你心里很特殊。”
孟黎：……他才不是这个意思！
与孟黎说了几句话，龙霆心情愉悦起来，他慵懒地靠在软榻上，静静看着沉默的孟黎。
龙霆当然知晓孟黎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他认识孟黎以来，孟黎就很少表现出自身情绪，就算有也非常浅淡，孟黎是在惊讶自己怎么会有强烈的情绪起伏。
真是可惜！人世七情六欲，怎么偏偏就是害怕他最强烈。
龙霆思忖时，孟黎已从无语中回过神来。
眼前的人已经恢复正常，但回想着秦观方才的模样，孟黎仍旧心有余悸，他好奇道：“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吗？”
很早的时候，早在龙霆到魔族前，龙霆就从不在人前提及自己过往经历。
哪怕是他的两名弟子，也对他过去也是知之甚少。
若是旁人今日这样问他，龙霆定然要翻脸，面对孟黎，龙霆却没有这样的打算。
他十分坦诚地告诉孟黎，“我生气是因为我见到了以前的仇人。”
“仇人？”孟黎重复，这两个字让他泛起深深的疑惑。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秦观的真实身份，怎么还有仇人冒出来了！
孟黎还未来得及深入思考，龙霆就道：“我幼时家贫，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是此人发现我有灵根，将我引上修行一途，改变了我一生境遇。”
龙霆道：“我尊他为师，满心崇敬、全然信赖，他却指使门中弟子给我下药，欲挖我灵根占为己有。”
孟黎听着龙霆的讲述，已经忘记思考，思绪全然跟着龙霆的言语走。
听见挖灵根，孟黎一惊，想到秦观也没有灵根，便问：“是他挖走了你的灵根？”
“没有。”龙霆目光沉沉地笑，“在他挖我灵根之前，我自己把灵根挖了出来，并毁了它。”
孟黎站在龙霆对面，他看着龙霆嘴角的笑容，眉头不自觉蹙起。他虽然不太能感觉到疼痛，但亲手挖出灵根一定很痛，秦观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孟黎又往龙霆面前走近了些，龙霆坐着，孟黎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尺。
孟黎垂眸看着龙霆，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悲悯之色，他问：“你当时很痛苦吧！”
“不痛苦。”因孟黎站着的关系，龙霆微微仰着头看他，与他对视。他嘴角还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地说，“闭着眼就挖了，没有感觉。”
云淡风轻的淡然模样，不像是假话。
孟黎却肯定道：“若是不痛苦，你再见到他，不会如此生气。”
龙霆静默，没肯定，也没否认。
两人之间因龙霆的沉默，陷入短暂的安静。
龙霆眼皮微抬，孟黎的模样全然落在他眼中，他看见极少有情绪的孟黎，眉头紧皱，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龙霆唇边笑意更深了，他问孟黎，“被挖灵根的是我，怎么阿黎反倒面露痛楚，是心疼我吗？”
孟黎还陷在龙霆讲述的话语中，在龙霆问他后，他认真想了一会，说：“我不知道，但听你说这些我有点难受。”
龙霆说：“这就难受了，那阿黎要知道我挖掉灵根后，平日里一起修行的同门指认我修习邪术。将我抓起来，关在宗门地牢遭受摧骨蚀魂、剔脉剜身之刑岂不是会更难受。”
龙霆说这话时，终于收起脸上的笑容，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上的一丝起伏。
仿佛他只是个旁观者，而不是亲历者。
孟黎听着龙霆冷静的讲述，实际上以他的见识，根本想象不出龙霆说的遭遇有多痛，他就是没由来的难受。
难受到，如水般的眼眸，化作实质的泪珠，从眼眶滑落。
龙霆一直仰头看着孟黎，看着他眼睛里的水迹从眼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到下颌，成了一滴水滴向下跌落。
龙霆此时的坐姿已从懒散斜靠改为正坐，孟黎眼泪从下颌滴落时，他伸出右手将泪滴接住。
小小的泪珠落在掌心几乎看不见，龙霆却感觉到一丝温热。
原来人的眼泪是热的。
龙霆没有表情的脸上，又泛起一点笑意，他说：“阿黎怎么哭了，果然是心疼我。”
“唉，有点感动，阿黎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心疼我的人。”
孟黎听着龙霆自顾自的话语，有点想反驳，他认为他哭不是心疼，可看到龙霆那双淡然的眼睛，他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孟黎不想说话，龙霆的话却不停，他看着孟黎道：“美人落泪，当真是我见犹怜。”
他装作苦恼询问：“阿黎，怎么办。我现在不单是感动，还惑于表面色相，这一切都因阿黎而起，你可要对我负责啊！”
孟黎仍旧沉浸在龙霆之前的讲述中，还没反应过来龙霆说了什么，腰间就环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这双手环握着他的腰，猛然用力将他往前一带，孟黎不防，身体随着腰间力道，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第66章
屋外起了一阵风, 吹得草木簌簌轻响。呼呼风声之下，狭窄的客栈房间内，反倒静得落针可闻。
孟黎被腰间强硬的力道带着往前, 跌坐进龙霆宽阔温热的怀中。
身体相触的地方烫得不可思议，孟黎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接触, 下意识挣动着。
他伸手去扳龙霆扣在他腰上的手，他很不理解龙霆此时的行为, 双眉紧蹙质问龙霆，“你在干什么？先放开我。”
龙霆箍着怀中人纤细的腰，手上没有因孟黎的挣扎有半丝松动, 他故作埋怨, “阿黎好生善变, 昨日还说我怀中舒服, 怎么今日就嫌弃起来。”
孟黎动作一顿，开始回想昨日是否说过这样的话。
龙霆趁他不再挣扎, 松开握在孟黎腰间的一只手。
手掌顺着孟黎的背脊一路上移，移到孟黎被顺滑青丝覆住的后脑勺，稍稍用力将人脑袋按在自己的肩窝处, 彻底将人抱了个满怀。
瞬时，孟黎鼻息间全是龙霆的气息, 他放弃回想, 刚要与龙霆沟通，让他不要这样，就听龙霆声音很轻地对他说：“好想抱你, 让我抱一会。”
这种温柔、轻软的语气，孟黎很少从龙霆口中听到。他愣了一瞬，又适时的想起, 昨日他确实在睡醒昏沉之际，说过靠在秦观怀里舒服的话。
尽管不明白，昨日说的话与此时秦观抱他有什么必要关联，孟黎还是在龙霆方才轻柔的语气中放弃挣扎，顺从地靠在龙霆怀里。
身体贴着身体，孟黎感受着龙霆规律的心跳。
孟黎也不明白，前不久还在讲述沉痛过去的秦观，为什么会想要抱他。
孟黎短暂地想了一会，发现根本想不明白，他放弃思索，直接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抱我？”
龙霆满意孟黎此刻的顺从，他垂眸，这个角度依旧只能看见孟黎的小半张脸，以及微微开合的嘴角。
其实龙霆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抱孟黎，只是心底想，便这样做了。
心底虽没什么想法，嘴上却有，龙霆道：“因为阿黎心疼我，为我流泪，我很感动。怎么办，阿黎这样，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说着，龙霆嘴角又挂起一抹轻笑，轻声试探道：“阿黎就留在我身边，不回青玄宗好不好。”
因为离得近，龙霆说话时的气息，全落在孟黎耳畔。
孟黎觉得有些痒，伸手在耳侧拂了拂，然后坚定地拒绝，“不好，青玄宗是我家，我自然要回去。”
“而且，你说的话很奇怪。”孟黎停顿片刻，问出他也不明白的一点，“是你说你离不开我，为何开口就要我留在你身边，而不是你留在我身边？”
孟黎反问的声音很平静，龙霆听完兀地笑出来，孟黎迟钝，但在一些地方又格外透彻，他道：“既如此，我以后便跟着阿黎了！”
“也行。”孟黎说。
在青玄宗秦观就跟着他在翠竹峰，结束这番游历，秦观还想跟着他，他当然不会拒绝。
面对孟黎的慷慨，龙霆只是笑笑，没有回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