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境
跟同学们的热烈反响不同, 教授们对陆平流作品的第一反应是质疑。
质疑的点也很集中, 包括但不限于作品到底是不是陆平流自己做的, 频繁使用特效和快速转场的意义是什么，故事的逻辑在哪里。
陆平流对答如流。
“作品的核心创意以及故事大纲和分镜设计都是我自己的产出。这里是我的初稿。”
幻灯片上播放的是速写草稿。他的动态分镜线条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有美术功底的。但画面一转，到了静态分镜，绘画水平跌落到了火柴人水准。
“这是他画的吗？”风潞情低声质疑，“前后画风差距那么大，一个是大师，一个是手残，信他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呢！”
“不许说网络用语！”苏晓在他脑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错了嘛！哥哥你不要这么凶！”风潞情捂着头委屈。
“咳咳。”白凛烁扯了扯领口。
风潞情立刻改口：“好吧好吧，是苏学长。学长，你看他好凶！”
苏晓转过去拍了一下白凛烁：“不许凶他！”佯装生气。
“嗯。”白凛烁应下，“都听哥哥的。”
淡金色的睫毛下垂，视线落在两个人相连的手上。
苏晓也看了过去。
白凛烁的手很大，手背筋肉微微鼓着，苏晓的手被收在里面，只露出了三个手指头尖尖。
“唔……”脑海中，室友们的揶揄声响起。
“你弟弟那么高那么壮，能一只手把你抱起来吧？”
“他是不是有八块腹肌？你老实交代，有没有偷偷摸过？”
“难怪不少小姑娘都喜欢高的，上次看你们两个走在校园里，我都忍不住喊一句好配。”
“咱们学校挺开放的，你看那个邝白不就跟男的谈了吗？反正你们俩又不是亲兄弟，你也没谈过，就没想过跟他试试？”
苏晓有三个室友，分别是摄影系、舞蹈系和表演系。前两个跟苏晓更熟一点，他们在苏晓面前说话也更放肆。
表演系的室友就是他们口中的邝白。
邝白人长得清冷，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舞蹈系的徐许曾经撞到过他在小树林里和男人接吻，徐许性格大大咧咧，当晚就当着邝白的面，问他是不是和男人谈恋爱了。
邝白没有掩饰，直接承认自己正在和隔壁学院的教授恋爱，但对方性子古板，不愿意公开关系，他也不能说具体是谁。
两个人平时就压压马路，少有的接吻都是邝白主动，也还没开过房。
徐许问了不少细节，邝白话少，但有问必答。
苏晓听着那些恋爱细节，心里觉得怪怪的。
����除了弟弟外，他没想过什么人会喜欢自己，也没想过和另一个人建立恋爱关系。
那些叙述，尤其是关于亲密接触、接吻、拥抱的部分，苏晓不仅觉得很遥远，还有点害怕。
事后，徐许再拉着苏晓八卦他和白凛烁的事情，苏晓就不说了。
他把事情告诉白凛烁，白凛烁引导他直接跟徐许表达自己不喜欢听。
苏晓犹豫了两天，跟徐许说了。
从此两个室友就很少打趣他和白凛烁了，偶尔八卦也都是点到为止，没再弄出过让苏晓不好意思的事情。
苏晓看着自己和白凛烁相连的手，忽然想到邝白说他和那位古板教授听讲座时，偷偷在桌面下拉着手。
他脸上的红更重，立刻把手从白凛烁的手心里抽出来，身体靠向风潞情，挡着嘴说起了小话。
台上，陆平流已经解释完创作意图和故事构思，老师们跟风潞情一样，问出了原创性的问题。
陆平流没有隐瞒，大方地承认：“我上交的作品确实引入了不少外包。”
他点出了几处特效最密集、场面最宏大的地方详细叙述外包是如何参与进来的。
苏晓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风潞情也懵：“就是说，他这个片子有80%以上都是别人做的？”
苏晓：“好像是这个意思？”
风潞情抓了抓头发：“那他凭什么说这是他的片子？就凭创意是他的？这不应该是外包的片子吗？他是投资人。”
台上的老师继续提问。
陆平流：“各位老师，我认为，导演系的重点在于【导】，而不是制作。如果我想要自己制作，我应该学习的是剪辑或者特效。”
“我认为导演的重点在于创意，在于如何调度镜头、协调灯光摄影演员，如何通过剪辑、后期来让整部作品的核心立意更加鲜明。”
“如果各位老师觉得我必须要一点点亲手制作，那我也想反问各位老师，咱们学校导演系培养的到底是创意型人才，还是高级技工呢？”
他的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底气十足，苏晓听完，心里不由得产生了同样的疑惑。
苏晓的作品从画面到剪辑、配音、配乐，他自己都是高度参与进去的。
如果按照陆平流的逻辑，那他亲手制作作品的流程就相当于是在浪费时间，把自己当成了高级技工。
但……
陆平流说得真的对吗？
苏晓一时间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不仅是他，台下的几个老师间也产生了分歧。
有两位老师坚持认为陆平流这种行为是在偷奸耍滑，就算导演的重点不是制作，现在陆平流还在学生阶段，要做的就是多看多学。他上交的还只是转专业的作业，就用了这么多外部力量，将来转入导演系后，没准会更过分。
三位老师觉得陆平流说得很有道理，导演系的重点是导，是如何安排，而不是亲自去做。而陆平流在场景调度和镜头语言上确实是有不少巧思。
剩下的老师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观点，整体呈现观望态度。
很快，计时器响起，属于陆平流的答辩时间已经结束，老师让他先去等结果，然后请下一位同学上台播放影片。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苏晓一直思考着那个问题，心里有一些模糊的想法，但都不完整。
中午他带着白凛烁和风潞情在校园里逛了一圈。
今天是白凛烁的17岁生日，还是周六，苏晓觉得这段时间白凛烁陪他一起赶作业辛苦了，点餐的时候，特意给弟弟加了二两米饭。
上午答辩进行到十五号，苏晓本来想看完全程再离开，但是一上午看下来，除了陆平流的作品外，完全不够打，反而让他更加自信自己大概率能转系成功。
“下午我答辩完，我们就去超市吧。”
苏晓把自己的想法跟白凛烁和风潞情说了说。
他准备去超市买点菜，回出租屋里做饭，既是庆祝，也是感谢他们两个这段时间以来帮自己做转专业作品辛苦了。
风潞情：“好耶！看他们的片子，我都要学会游泳了！”
苏晓摇着头，告诉风潞情，说话不要这么舌毒，会招人恨。
他朝两个人征集想要吃的菜色，风潞情点了可乐鸡翅和排骨，白凛烁点了醋溜土豆丝和三杯鸡。
白凛烁对中国菜并没有什么特殊爱好，三杯鸡和醋溜土豆丝是长时间以来，他观察到苏晓在饮食上的略微偏好。
风潞情：“可以喝酒咩？我想喝酒！”
俄罗斯的法律规定，最低购买酒精饮料的年龄是18岁，但风潞情早就偷偷喝过啤酒了，还因为喝醉在别墅院子里裸-奔，被父母打了屁股。
“酒啊……”苏晓有些为难，他看向白凛烁。
白凛烁点点头：“可以，但只可以买一罐。”
“好耶！”风潞情轻易地被满足了，缠着苏晓想要加餐，加一道清炒莴笋。
苏晓还在想酒的事情，他本来是想白凛烁帮他拒绝，没想到他却答应了。
电影学院在烟、酒这块的风气不是特别好。
苏晓刚上大学的时候，有同学在课堂讨论的时候，大胆地表示：不抽烟、不喝酒怎么聊创意，聊理想？
他的三个室友里，舞蹈系的徐许还好，邝白不会在宿舍里抽烟，但苏晓知道他烟酒都沾。摄影系的同学不抽烟，却有事没事小酌一杯，尤其喜欢举杯邀明月和独自伤怀。
苏晓答应了风潞情加菜的请求，又回过头来说酒的事情。
“是三个人一罐，不是你一个人买一罐，知道吗？”
“啊？？？这么少啊！”风潞情开始耍赖，他伸出胳膊要往苏晓腰上抱，白凛烁拎着他的衣领，把人扯远了。
“老实点。”
风潞情嘟着嘴控诉：“见色忘友！”
苏晓睁大眼睛，正要教他正确地成语使用方式，风潞情看见隔壁座位的漂亮姐姐很快被吸引去了视线。
他礼貌地跟人打招呼，要了联系方式，然后开心地跟两个人说，自己以后也要考电影学院，这里好看的姐姐真多！
白凛烁扶额。
����上辈子这个时候，风潞情已经出道了，但这辈子他和苏晓来A市，风家父母对苏晓好，苏晓知道风潞情没钱花了，经常会给他个二十、三十的，风潞情没那么缺钱，出道的进程似乎也被耽误了。
白凛烁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没准这辈子风潞情不会再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缠上，更不会因为那15秒视频被逼得退圈。
吃完饭后，三个人在校园里闲逛，一路上，风潞情又要了几个漂亮姐姐的联系方式。
等待下午的答辩会开始，三个人准时回到大礼堂。
上午的作品差强人意，下午大礼堂的人明显少了许多。
苏晓看见陆平流。
他依旧坐在上午的位置，穿着那件西服，手里拿着手机，正襟危坐，像是来参加什么高端会议。
����那几个举牌的小跟班倒是没来，省去了苏晓再为他尴尬一次。
三个人落座，风潞情盯着陆平流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
苏晓：“眼熟吗？”
风潞情：“可能是在网上刷到过，没什么印象了。”
十六号、十七号的答辩很快结束。
十八号答辩的时候，苏晓也被点了名字。
他拿出准备好的小纸条，心突突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