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姜亦奇瞟了一眼游未的嘴巴，“我真的想不到第一次会是你主动。”
游未仿佛突然做出来了一道多年未解的阅读题，“我应该不算直男。”
哪里有直男会主动亲男生的。
“从那天起，我就怕我认真。”姜亦奇说。
“你从那天起，就有点喜欢我了吗？”游未自认这种提问方式有点厚颜无耻。
“有点苗头了吧，我知道你也是。”姜亦奇说，“如果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那我就完全受不了你跟我提分手，没办法接受你离开我，我会希望我们是彼此的全部，可是这种恋爱观很不对，正常人不是这么谈恋爱的。”
“所以你开始远离我，不希望我给你送花，跟我说你喜欢别的班的体育生？”游未皱了皱眉。
“……是。”姜亦奇说，“我以为我做到那个份上，你过不了多久就会跟我提分手。”
细思过往以及彼时彼刻的心理，姜亦奇慢慢悟明白了他和游未之间似乎存在许多错位的东西。
游未问：“跟谈恋爱的对象说自己对别人心动，你觉得这对吗。”
“对不起……”姜亦奇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这不对，所以我以为你会生气，然后跟我提分手……我好像记得你一点都不生气。”
游未无言以对，“高考之后为什么失联？”
“我没有失联，高考前我天天给你发消息，高考之后我就不这样了，你一开始也没给我发消息啊。”姜亦奇细细回想，“后来我妈打电话跟我说，我姐不回家，人也联系不上，我就回国找我姐了，那几天我除了我妈我姐，谁都顾不上联系����对不起，你给我发消息打视频的时候，我在沪市找我姐，一时间没顾上。”
游未不知道这件事，“上辈子你姐跟你们单方面断联过？”
姜亦奇不愿就这件事多说。说多了，像是在卖惨，也像是在为那些本就是他对不起游未的事找借口。他心里清楚，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是一回事，他对游未单方面失联又是另一回事。游未没有义务去共情他那几天的感受。
“你叫我去沪市，当天晚上和我做，就不怕自己认真了吗。”
“已经认真了。”姜亦奇抿了一口热牛奶，“那个时候我确信我能给你我的全部，也许你也能……不说给我全部，但是你能发现我不见了。”
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游未的，姜亦奇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许是他在游家村找到游未，亲眼目睹了游未的脆弱；或许是游未记得他的生日，在他耳边说喜欢；或许是游未主动提出要用第三节晚自习的时间帮他提高成绩；或许是大年三十晚上，他需要游未，游未也需要他……
“姜亦奇，你的意思是，高三毕业之后，你决定认真地跟我谈恋爱了，是吗？”游未问。
“是。”
游未说：“那你之前说过的一些话，就不作数了吗？”
姜亦奇一滞，“……体育生？”
“嗯。”
“对不起。”姜亦奇没有能解释的，要不是今天把话说开，他都不知道游未因此生气过。
“后来呢？你开始玩极限项目，带你攀岩的周晖，大三速降比赛认识的陈宗明，徒步认识的左嘉英，去华体大比赛的时候认识的一些人����”游未不急不缓地说，“你都在认真跟我谈了，还跟我分享你的心动对象做什么？也是想要我提分手吗？”
“……”游未报出的名字，姜亦奇有的能想起来，有的完全没了印象，但他有一点敢打包票，“游未，我绝对不可能说过这些人是我的心动对象，绝对绝对不可能。”
游未说：“跟你高三提到的体育生没有区别。”
“有，区别大了！”姜亦奇说，“虽然我都记不大清楚，但我知道高三那次我提体育生的时候，应该就和你说的那样，我说我喜欢或者我对他心动了，我说了，我当时想让你跟我提分手。可我后来绝对不可能说我还对别人心动过，游未，我没在跟你狡辩，说过就是说过，没说过就是没说过，我不会承认我没做过的事！”
后来确实没说过。
游未心想。
可是在他面前故意说周晖身材好，说陈宗明很有气质，说左嘉英长得不错，还有之后参加工作，也说这个人不错，那个人不错����这跟高三那一次的区别在哪里？
游未能分辨出姜亦奇是故意在他面前夸赞别人，还是单纯表达一下欣赏。他耿耿于怀的，都是那些故意。
姜亦奇突然有些难以启齿。
“我一直以为，你根本不会为我吃过醋。”他撇过头，“如果你在我面前夸别人，我一定会生气……可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生气，也不吃醋。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就算下一秒我说要分手，你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可能点个头，就这样分了。”
“我……”
“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一开始就让你觉得我在随便谈谈，是我没有明确告诉你我们已经进入了一段恋爱关系。”姜亦奇抓了抓头发。之前他说，他听见茹愿解释的盈虚有数时，自己并没有太多感想，因为他觉得上辈子过得还行。可今天再一琢磨，他觉得自己有点恬不知耻了。看上去，他好像活得不算差，又好像活得特别差。
好好在一起过日子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让游未证明对他的占有欲？就算没有占有欲又代表什么？正常人谈恋爱，本来需要给对方自由。姜亦奇曾听一个同事说过，如果谈恋爱能谈出单身的自在感，那才算成功的恋爱。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再想，果然还是他太不正常了。
……可是他能做到吗？
姜亦奇啃了啃嘴角。他做不到。
“游未，你会吃我的醋，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他忍不住问道。
游未抬了抬眼镜，“如果你真的喜欢上别人，我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姜亦奇立刻反驳，“我不会喜欢别人，我之前都是故意想让你吃醋，才会在你面前说起别人，但我绝对没有说过我对他们心动了！”
他想起来了，“蓝允生日的时候，你提的那两个男的，是我曾经在你面前夸过的人吗？”
“嗯。”
“那你说呀！你说你不喜欢我这样，我就一定改！你说你会为我吃醋，我就知道你对我有占有欲！”姜亦奇很想再质问一句，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但这辈子他已经知道游未沉默寡言的原因了。
“这辈子你要说，好不好？”姜亦奇扣住游未的手，掌心的细汗让游未的手背蒙上了一层潮湿，“你要开口，不要在心里默默给我扣分，最后分都扣完了，你就直接走了，一点道歉和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我留����这辈子我不做那种蠢事了，你也不要不开口了，好不好？”
游未微怔一瞬，被姜亦奇这段话点醒了。他不开口，因为他认为无论是谈是分，主动权都在姜亦奇手上。其实是他主动选择了被动，把沉默当成退路，以为不表态可以避免争吵，同时也能保护自己。此刻他恍然醒悟，他每一次的沉默和不表态，都在一点点抽走姜亦奇在这段恋爱里的安全感。
第107章 有意思
体育公园中间的草坪上坐了很多年轻人, 他们围了一个圈，最中间有个女生在唱歌。走出咖啡厅的游未不禁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了。
按理说，尴尬这种情绪，本不该出现在一对已经共同生活了十三年的情侣之间。可是在坦白局后的游未和姜亦奇之间，那种尴尬的氛围还是不可抑制地弥漫开来。
“你要吃夜宵吗？”姜亦奇挠了挠鼻尖，指着不远的烧烤店，“我陪你吃。”
“我不饿。”游未说。
“那你心情还可以？”姜亦奇斜斜地瞟了他一眼。
心情很奇特。
今晚之前，游未一直觉得车祸前的那段争吵是姜亦奇在上纲上线, 他觉得他从来没有说过和姜亦奇在一起感到后悔的话，便认为姜亦奇许多次发火都很莫名其妙, 车祸那次当然也在其列。
他总觉得姜亦奇的猜忌和指控都没有道理, 他无从解释那些他根本没想过的事，所以干脆就不解释。
十三年日积月累。
“你那天不是要加班吗？”游未突然无厘头地问道。
姜亦奇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讪讪地笑了一下, “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李瀚发的视频, 烦得在公司待不下去了。”
“在跟你谈恋爱之前，我确实想过要过平平常常的人生，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人生还能有其他的过法。跟你谈恋爱之后,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也没有再这么想过。”游未指了一下草坪, 姜亦奇摇了摇头, 他们便调转方向朝体育公园的大门走去，“你当时问我是不是后悔跟你谈恋爱, 是不是想着结婚生子, 我没有后悔, 也不想结婚生子。”
“可以了，不要再说了。”车祸前的争吵是姜亦奇完全没有办法再回想的一段记忆，就连听见游未这么泛泛地提起，他的全身心都感到本能性的抵触。
“对不起，我需要给你解释。”游未坚持说下去，“李瀚问我羡不羡慕，我当时给的回应不是肯定回答，只是一句应和，我认为在那个场合应和比否定更合适。如果我给出否定回答，就必须要给他们再解释缘由，也有点毁氛围。所以那不是肯定，更不是我下意识的想法。”
姜亦奇弯了弯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游未在一旁停下，他顿了顿，心头复杂万千，“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应该跟你好好解释。”
不止那个时候，还有曾经每一次争吵的时候，他都不该沉默。
姜亦奇仍然撑着膝盖弓着身，游未说完，他只是摆了摆手，并不抬头。
摆手是想表达不要游未给他道歉。
他现在没办法说话，胃痉挛得有点难受。
游未一手扶住他，一手轻轻帮他揉着肚子，“我送你回家吧，半夜的风有点凉了。”
“游未，”姜亦奇感受着游未的安抚，慢慢直起身，“你肯定很喜欢我吧。”
“嗯。”游未的掌心贴着姜亦奇的肚子慢慢打着圈，“揉开了吗？有没有好点？”
姜亦奇抵在游未肩头，“你比我想象的要喜欢我。”
他从前总是时不时地怀疑，游未对他的感情是逆来顺受的习惯，还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嗯。”
“你有多喜欢我？”
“这要用什么衡量？”游未询问道，“有参照吗？”
“用你的心啊。”
“我的心？”游未认真掂量了一番，依然难以给出答案，“衡量不明白，计算起来像在做题。”
姜亦奇笑了一声，额头抵在游未的肩窝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果然是游未会说的话。
姜亦奇就是有这个毛病。明明在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里都能窥见游未对他的在意，明明游未也许本不必死在三十一岁的年纪，可他偏要听游未开口说。
“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会儿，我去旁边的店里要杯热水。”游未说。
姜亦奇摇摇头：“缓过来了，不用麻烦。”
游未说：“你今晚喝了酒，回去之后还有明天早上，最好都别吃药。”
姜亦奇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好。”
“明天晚上照常发给我看你吃了多少。”游未吩咐。
“好的。”
“回去吧。”
“好。”
游未说：“你笑什么？”
“我觉得太神奇了����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么多矛盾没有解决，我们居然能在一起十多年……”姜亦奇说，“没想到你还愿意跟我复合。”
游未不太喜欢听姜亦奇最后那句话。
这辈子在一起之后，姜亦奇的言语和动作里经常会不自觉地透出一种卑微。游未不喜欢这样。
“我喜欢你，你也还喜欢我，又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复合也很难吧。”游未说道。
姜亦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抿了抿唇，别扭地开口抱怨道：“可是你一开始说话那么难听……”
放在以前，游未觉得这就是争吵的苗头了，不过现在他尝试从另一种角度解读姜亦奇。
这句话应该不是想吵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