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谢、谢谢……”女孩接过纸，放下拌粉把眼泪鼻涕擦干净。
游未没说什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女孩吃完眼泪拌粉，情绪平静了一些，她瞄了游未几眼，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是高中生吗？”
游未收了手机，“嗯。”
“你一个人来的？”
“嗯。”
“我等一下可以跟你坐一起吗？”女孩说，“我一个人占不住座位。”
游未点了点头。
女孩跑去把装拌粉的餐盒扔进垃圾桶，很快又跑了回来，这次她坐得离游未近了很多，“我可以问一下你在哪个学校吗？”
“一中。”游未说。
“我明年中考。”女孩啃着手指甲，话题一转，“我爸妈都在一中当老师。”
游未来了点兴趣，“他们教什么科目？”
“我爸教政治，我妈教生物。”女孩闷闷地说，“他们以前是首都师范的高材生，所以别人都说我肯定会继承我爸妈的优秀基因，未来最少也是个高材生……但是我做不到，别说考进一中的尖子班了，就是普通班我都够呛。”
游未再次给她递了一张纸，伴随着话语，女孩的眼泪默默在下巴上挂了一排。
他算是知道对方为什么哭了。
女孩用力擤了擤鼻涕，过了一会儿，她喑哑道：“我特别怕他们俩给我辅导作业，我一没听懂他们就骂我蠢，还说后悔只生了我一个，可是我真的听不懂，他们总说教过最笨的学生也比我聪明得多……天天骂我蠢，天天骂……当初刚怀我的时候还不如把我打了呢！”
游未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小孩，在做教培的生涯之中，他遇上过不少高知父母的孩子不如他们所愿的情形。很多父母在备孕时都说，只期盼孩子一生平安快乐就足够，可等孩子降生，又被周遭内卷的大环境裹挟，逼迫孩子拼命追赶，生怕一步落后步步落后。教培行业本就是教育内卷催生的产物，面对这样的家庭矛盾，游未也无从劝解，最多劝说焦虑的父母，对待孩子张弛有度。
“我要是能选，我才不想要当老师的父母。”女孩的话既是泄愤也是真心。
就在这时候，图书馆的大门开了，老人孩子蜂拥而上，女孩来不及再感伤，抱着书包拔腿就跑。
游未把她擦眼泪的纸巾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迈着并不紧迫的步伐走进了图书馆。真别说，里头的凉气打得特别足，进去之后两条胳膊瞬间就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女孩在二楼的楼梯旁朝他招手，游未走了上去，坐在了她的对桌。
旁边的老大爷正在喂孙子吃酱香饼，管理人员过来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老大爷没当回事。管理人员没辙了，跑去楼道抽了根烟。
女孩捂着鼻子，眼睛瞟向墙上的标识：禁止食物入馆、禁止抽烟。
游未无奈地笑笑，把语文答题模板找出来背。
女孩被他的行为吸引了注意，“一中的学生都是这样学语文的吗？”
游未怕误人子弟，说：“不是，只有我这样。”
女孩若有所思，“我这么多科目里也就语文学得好点，我觉得语文不能像你这么学……可能初中语文和高中不一样，我们老师说要学好语文一定得增加阅读量，融会贯通。”
游未点点头，很有道理。但他就是不会语文。他也曾阅读了不少书目，可书中的文字就像流水一样划过他大脑的丘壑，不留下一点痕迹，更别说去分析这分析那了。
女孩笑了一下，又道：“我们老师还说，要把学习语文当成谈恋爱一样����谈恋爱的时候，对象会问你，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哪一点，你如果照抄模板，对象肯定会不高兴，因为每一个人、每一种感情都是不一样的，你如果回答得千篇一律，肯定得不到分。”
游未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谈不好恋爱。
第27章 让我们打个赌吧
两个多小时一晃而过, 女孩的习题册只翻动了两页。
游未更惨，他在背模板的时候试图进行共情和分析, 可他扁平的思维将他拽入了一个“我想尝试理解，但是理解不了，理解不了就说服不了自己死记硬背”的漩涡之中。
余光瞧见女孩在抓耳挠腮，游未习惯性地问了一嘴：“哪里不会？”
女孩反应慢了半拍，她的视线一顿一顿地离开习题册，再转向游未：“你在问我吗？”
“嗯。”游未干脆放下答题模板，他的思维亟需转换。
听见游未肯定的回应, 女孩的脸色忽地多了几分瑟缩，游未招了招手, “放心, 教不好你算我没本事。”
他知道这种小孩被人骂怕了，哪怕真正想学, 也会吊着颗心不敢全神贯注, 接着因为不专注而学不好, 等来的便是变本加厉的谩骂。长此以往，单纯的学习变得充满压力和恐惧，跟走钢丝似的，自然就难再学好了。
“可是我学东西很慢。”女孩将习题册往游未的方向推了一寸, 又迟疑地挪回了半寸, “我学东西真的很慢, 我脑子真的很笨。”
游未：“让我们打个赌吧。”
女孩怔了怔, “打赌？”
游未点头。
“打什么赌？”
“赌我能不能教会你，”游未说, “教会了算我赢, 没教会算你赢, 谁输了谁在这里就多学一个小时。”
女孩笑了一下，“好啊，赌就赌。”
说罢，她把习题册推到了游未的手边，指着一道她苦思冥想却难得其果的题目，“这道我不会。”
游未拿起她的习题册看了看，女孩目前学到二次根式，题目有点难度，但游未留意到前面几道题一样空着没写，难度比较基础。他明白，这是女孩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会基础题，所以挑了一道比较难的给他看。他没有戳破，认真地给她讲题。闻礼图书馆本就没有秩序可言，老人小孩都吵吵闹闹，所以他也没有特意遮掩音量。
女孩一开始还在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一半心思在听游未讲解，一半心思瞄游未的神色，怕游未觉得她果然很笨。到了某个瞬间，她发现她好像真的听懂了，于是她全部的心思都转回题上，不再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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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结束，女孩提笔就想直接写这道大题，游未阻止道：“先别写这道题，你把前面的空都填了。”
他刚才讲得很精很细，如果真听明白了的话前面几道基础题完全不是问题，还可以借着写基础题整理思路，帮助更好地掌握知识点。
女孩的笔尖一顿，犹豫地说：“我听懂了，所以我就想赶快写出来。”
“不可以。”游未说，“你要是写得出前面几道题，那才是真听懂了。”
女孩只好调转方向，回到前面的基础题。
游未趁机放空大脑，活动活动疲劳的眼珠子。
结果证明，游未赌赢了。
女孩笑得很明朗：“我好像也没有很笨？我这次只听了一遍就懂了！”
游未轻轻抬手，给她鼓了鼓掌。
“你赢了。”女孩说，“我要多学一个小时了。”
游未点点头。
“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女孩问，“我想跟你交朋友。”
游未没拒绝，加了对方的微信，说：“有不明白的题可以问我，我尽量给你解答。”
尽量的意思是，别问语文。
“我叫李修越，木子李，修改的修，超越的越。”女孩说，“你叫什么名字？”
游未直接打字发给了她。
“游未？”李修越念了一遍，“你的名字我有点眼熟。”
“眼熟？”
“我肯定见过你的名字����”李修越抿嘴想了想，突然打了一个响指，“我想起来了，学校前大门贴的光荣榜上有你的名字，你以前是一初的对不对？”
一初，全称闻礼县第一初级中学。
游未早就不记得一初的光荣榜了，“嗯。”
“你好厉害。”李修越说，“真的好厉害。”
游未说：“你多出来的一个小时要专门用来奉承我吗？”
“诶，被你发现了……”李修越笑笑，话题一转，“你以后还来图书馆吗？”
“不一定。”游未说，“你有问题可以发给我。”
“我……”李修越话到嘴边又有些踟蹰，“我爸妈给我请过家教，没什么效果，他们教不会我，家教也教不会我，他们就说我没救了……可是你也看见了，我不笨对吧？”
“你不笨。”
李修越说：“高中会不会很忙很忙啊？”
“比初中忙。”
“我……”李修越知道自己在琢磨一件实现的可能性非常小的事，可她还是想提出来，“我可以不可以请你做我的家教老师？我爸妈要是知道你能教得好我，肯定会同意你当我老师……”
她听说过，上了高中之后每个星期只有半天的假放。游未是高中生，肯定没什么时间，她的希望相当渺茫。
“我现在还不确定周末有没有时间，等我确定了再告诉你。”游未的回答并非全然拒绝的说辞。一方面，他还在等嘉阳教育那边的答复；另一方面，他心里清楚，对方父母都是在职高中教师，大概率不会愿意聘请一名在读高中生做家教。
李修越把这话当成推辞，黯然道：“好，你有我的联系方式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记得跟我发消息，我爸妈特别希望我能考名牌大学，你教得好我，他们肯定会给你很高的工资。”
游未笑了笑：“我会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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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游未离开了县图书馆。
外头的世界如同大火炉，推开大门的当下游未差点儿被烤化了。他想了想，还是得找个地方解决午饭。
游文辉这几天借着发烧一直待在家里，游未不太想和他同桌吃饭。算上上辈子，他们父子俩已经五年多没有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
九路公交的班次不多，游未在站台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见公交缓缓驶了过来，他快被太阳烤晕了。
才上公交，大腿一侧忽地感受到一阵震动，游未下意识以为是游文辉催他回家做饭，手伸进裤兜想把电话直接挂了。
好在临到划拉屏幕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掏出手机看清楚来电显示后，他的心头不禁一跳，备注是嘉阳。
“喂？”游未接通电话，走向公交最后一排的空座。
“游未对吧？”
“是的。”
“我是唐锐，嘉阳的老板，上次就是我留了你的联系方式。”唐锐语速很快，咬字却很清晰，跟专门练过口条似的，“你今天有空么？”
游未：“有的。”
“行，那你下午两点之前过来嘉阳一趟，你看这个时间怎么样？”唐锐说。
“好的，我没问题。”游未心念一动，或许进入嘉阳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从县图书馆去火车桥要坐九路公交，从县图书馆去闻礼一中也要坐九路公交，游未在闻礼一中站下车，然后找了一家面馆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