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也许是当久了老师，一贯窝囊的游未此时此刻居然隐隐散发着某种能够震慑小孩的威严，他们呆呆地看着他，听见姜亦奇果真开始读数之后，前面两个小孩立刻道歉。
“对不起。”
道完歉没有回音，有个小孩眼巴巴地看了看游未，又看了看姜亦奇，还是忍不住心痒痒，“我可以拧一下油门吗？”
姜亦奇面无表情地拒绝：“不可以。”
几个小孩脸上挂不住了，将尴尬化作他们之间的打打闹闹，然而毕竟是小孩子，藏不住情绪。
他们悻悻离开，走到了一个估计姜亦奇和游未追不上他们但是能听见他们说话的距离，才叽叽喳喳地说：“切，不就是一台摩托车，我表叔家里多的是，都是几十万的名牌车！”
“就是，跟谁没见过摩托车一样，真小气。”
“男的还扎辫子，不男不女，真恶心！”
“还烫头发嘞，真恶心！”
游未压低眉宇，冷眼扫过那几个小孩。
姜亦奇反倒笑出声了，他对游未说：“没办法，他们这种小屁孩就是这样，少见多怪，等我把头发留长烫个大波浪，再穿条裙子吓死他们。”
游未闻言，下意识跟着笑了一下，“头发太长不好打理，吹起来手好酸。”
第33章 嗯就是嗯
话音才落, 游未自己先愣住了。
大二那年姜亦奇心血来潮蓄了长发，打算参与一个捐发给癌症患者做假发的公益活动。头发逐渐变长, 每次洗完头吹干都得费好长时间，吹完还得细心打理。暑假那两个月，游未因为频繁给姜亦奇吹头发，不幸患上了腱鞘炎。
两个人费心费力地打理呵护了两年半，结果接收捐赠的平台却说头发的自来卷程度太超过了，没法用，搞得两个人都挺失望。后来兜兜转转几经询问, 才找到一家能够采用自来卷头发的机构。
思绪回到当下，游未正在琢磨怎么圆刚才那番话, 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 只要摒弃了做贼心虚的心态，说什么都合理。
“你留过？”姜亦奇的语气听不出异常, “还是你经常给人吹头发？”
“常识。”游未说。
“你觉得我留长发会恶心吗？”姜亦奇又问。
“不恶心。”游未攥紧书包背带, 姜亦奇是他见过最适合留长发的男生, “时候不早，我回家了。”
姜亦奇点点头，挥了挥手，“拜拜。”
“谢谢你送我。”游未说。
“不谢, 是我非要送你, 你又不想让我送。”姜亦奇说。
游未一时语塞。
“上次那件事过去了, 你后来解释的那些话虽然确实让我觉得恶心, 但你后来在楼道拦住我，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姜亦奇取下皮筋, 重新扎了一个小揪揪, 想把散下来的碎发都扎进去, 可惜事与愿违，还是散下来了几缕，“以后你跟我还是正常做同学，说明白点，你没必要因为那一场乌龙就一直躲着我，这样大家都尴尬。”
“嗯。”
“嗯是什么意思？”姜亦奇盯着他。
嗯就是嗯，一个表达肯定或者赞同的音节，还会是什么意思。
“你说那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游未说，“我回家了。”
姜亦奇喉咙里闷着一声笑，游未对这种声音熟悉得很。
许英的笑就是这样，从来都闷在喉咙里，冷冷淡淡的，像是憋着怒意，又像是不耐烦。
他看向姜亦奇，“怎么了？”
“没怎么。”姜亦奇耸了耸肩，“你以后都不戴眼镜了？”
游未：“钱到账了就去配一副新的。”
姜亦奇啧了一声：“就是为了攒钱配眼镜，你才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做家教？”
游未不愿意姜亦奇过度关心自己的事，这辈子如此，上辈子亦然。
“我该回家了。”这次说完，游未转头便走。
走了没两步，他却忽然顿住，转过身。
姜亦奇坐在摩托车上，怔怔望着游未离去的背影。游未突然转身，让他猝不及防，他愣了一瞬，垂下眸，视线移向别处。
游未微微叹了口气，再度朝姜亦奇走了过去。
.
“还有事？”姜亦奇捋下皮筋，拿在手上若无其事地把玩。
游未点点头，说道：“今天中午，我在悦木遇到了蓝允。”
“是吗。”姜亦奇手里的动作一僵，把皮筋收进了裤兜里，“前几天我去悦木找过蓝允，没找到。老板还答应我，只要蓝允去了悦木，他就会联系我。”
游未了然，悦木的老板并未兑现承诺。
“他说你不知道证据的内容。”
“我确实不知道。”姜亦奇说，“我只知道他手里握着证据，一旦报警，邵天宇就一定会付出代价。”
游未沉默片刻，复而开口：“他还说，报警的话，他会死的。”
姜亦奇眼底猛地一震。
“……报警他会死？”他眉头紧锁，“他是这么说跟你说的？你确定没记错？”
游未说：“一字不漏。”
姜亦奇难以理解，他拔高音量问道：“不报警就这样一直被邵天宇骚扰下去？”
“蓝允说，不去学校还有一个原因，他怕你觉得他懦弱，不想跟他做朋友了。”游未继续说道。
姜亦奇拧着眉，无言沉思了片刻，坚决地说道：“无论如何都要报警，不报警怎么行？邵天宇那个王八蛋肯定会变本加厉地骚扰他……我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把证据从蓝允那里套出来。他要是不敢报警，我就帮他报，我偏不信报警的后果会比现在更糟。”
游未抿了抿唇，轻声道：“如果报警之后确实比现在的情况更糟呢？”
“不可能！”姜亦奇想都没想就说道，说完，他似乎平静了一些，又道，“再糟能糟得过被邵天宇这种人骚扰？再糟能……”
说着说着，姜亦奇忽然停了下来，一时张口结舌。
游未见他沉默，顺势问道：“也是有可能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姜亦奇烦闷地抓了几下头发，“操，我该怎么办啊游未？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吧？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游未不想他焦虑过度，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姜亦奇又沉默了，好似对刚才说出口的话感到后悔。他十指插进发间，焦躁地揪着发根。
游未抓住他的手，“现在远远没到那么糟的地步，对于蓝允来说，对于你来说，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和应对未来的难题。”
上辈子蓝允自杀的时间，离现在还有十年。
一个人的命理承载了无数复杂难辨的因果，在旁人看来，这个人的一生仿佛是一条单行线，单行线上所有的抉择都是命中注定，看得见对与错，看不见轻与重。
那天从楼梯间返回教室的时候，游未心想，蓝允如此，他和姜亦奇亦如此。
姜亦奇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游未不着痕迹地松开了他的手。
“我走了。”游未说。
姜亦奇没看他，也没说话。
.
紫嘉华苑东门右边的棋牌室里，烟气熏天，游文辉坐在最里头的桌子上打牌，旁边站了四五个人观牌，一边嗑瓜子一边侃天侃地。
“我们家那姑娘不行，正经本事没有，就会谈恋爱，她老师都跟我说了好几次，我能有什么办法，腿长在她身上，她要去哪里我怎么管得住。”一个女人说。
一局结束，游文辉喜气洋洋地算完自己挣的点数，搭话道：“丽华，你女儿享福了，以后就算不会读书也有男的养她。”
“她要是能嫁个有钱人就真是我们家烧高香了，我们家的女人运气不好，我跟我三个姐妹，你看看，哪个嫁了有钱人？”邓丽华吐出瓜子壳，这话把其他人都说笑了，“所以说到底，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你男人够有本事了，做木工比我们这种在输液器厂拿死工资的赚钱。”游文辉对面的男人说。
“赚什么啊，没活干的时候都要饿死在家了。”邓丽华撇撇嘴，“你们也就嘴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不知道怎么骂他木头一个。”
“哪有，你男人脚踏实地，不像我们游手好闲����一对尖！”
“净知道嘴巴上说，要是你们哪天把牌瘾戒了，我才高看你们一眼嘞。”
牌桌上的男人们不搭理邓丽华了，各自出牌。
邓丽华好没意思，余光瞧见许英的身影，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今天下班好早哦。”
许英笑笑，视线掠过牌桌上的游文辉，道：“今天星期天，孩子不在学校吃晚饭，我早点回来给他做饭。”
“你男人坐在最里面打牌，今天下午赢了好几百，笑得嘴都合不拢。”
许英笑意微敛，“他好命，发烧不去上班，天天坐在这里打牌。”
“男的都这样，游手好闲，好吃懒做。”邓丽华表示司空见惯，“不像我们女的，嫁了人就是当保姆的，给男人当保姆，给孩子当保姆，等到孩子大了，自己也都老得什么都干不动了。”
“你男人挺勤快的，又不喝酒，又不打牌打麻将，好很多了。”许英说。
邓丽华又掏出一把瓜子磕，问许英要不要一起，许英说自己上火。
“好什么，都是一个样。”邓丽华说，“不过你家的小孩比我家的小孩有盼头，我家那个不会读书，我说给她报补习班，她死都不去。”
许英说：“有没有盼头，还不都是他们自己的人生，盼头又不盼在我头上，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邓丽华不赞同：“这是什么话，辛辛苦苦带小孩带到这么大，不就是盼望小孩出人头地？你家的小孩学习那么好，以后考清华北大，出学校了各个单位都抢着要他，到时候年薪百万呢，你不就能享福了？”
许英不以为意，说：“那也是他自己的人生，我就算能跟着沾光，也不是我的人生。”
邓丽华懂了一点许英的意思，但没有全懂，她还是觉得许英不知足，要是许英的儿子和她女儿一样不会读书，现在许英肯定会是另一套说辞。正想着，说曹操曹操到，她瞥见了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走向紫嘉华苑东门，赶忙努了努嘴，说道：“看看你儿子多有出息多懂事，放假了还背书包出去学习！”
许英半侧过身，略略看了一眼游未的身影，道：“你女儿也懂事，她今天还去输液器厂问能不能当小时工，所以你也不要老是说她，会不会读书又能代表什么呢，她多心疼你。”
“什么？”邓丽华的脸立刻就黑了，“我还说她今天去跟男的谈恋爱了，你说她去输液器厂了？”
许英惊讶了，“你不知道？”
“我哪里知道去，她又不跟我说！”邓丽华气得把没嗑完的瓜子揣回兜里，“我是短了她用还是怎么的，要她这个还在上学的人去赚钱么！”
许英温声道：“别这样说，孩子也是好心。”
“她是想把我气死！”邓丽华掏出手机，“她现在还在输液器厂吗？”
许英摇摇头：“厂里不收小时工，她问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