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尤斯利忽然就不说话了。
悬浮车早就停了，尤斯利坐在驾驶室，不知是因为想不到沈辞是如何知道的而感到惊讶，还是因为这个问题不知该以什么情绪回答，突然无措，才久久无法言语。
尤斯利的雌父因公殉职，生前积攒下的所有军功产业，以及后续的抚恤金和津贴，都照帝国法律，随尤斯利一同被沈辞的雌父带回了沈家，自此悄无声息地融进账目，成了沈家财产的一部分。
尤斯利像刚回过神那样张了张唇。
“好了，”沈辞忽的深吸一口气，“走了，不是都已经到了。”说完，拉开了车门。
沈家老宅的轮廓出现在沈辞眼前，虽因常年未经修缮而显得衰败，但远离市区，地段与宅周风景都极好。
尤斯利从身后跟上来，与沈辞指尖仅隔一拳，下一秒，被沈辞直接握住了手腕，请柬抽出随手甩给门口侍卫后，跨步走了进去。
厅堂煌煌，沈辞进入的瞬间，迅速吸引目光。没有虫见过沈辞的真面貌，在外虫眼里，今日的他能来这里的唯一理由就是以尤斯利雄主的身份前来道贺。
“那是……那是辞老师？！”
“辞老师怎么会来？”
“他旁边那是……尤斯利？听说他现在是第九军的少校……”
“怎么他沈家的婚宴辞老师也会来啊？不会是跟着尤斯利来的吧？他真成了辞老师的雌君？”
“那小子如今倒真出息了，这谁能想得到。”
沈辞现在大名鼎鼎，宾客的目光从四方投来，碍于是婚礼现场才没有上前，沈辞一律无视拉着尤斯利直奔大厅内场。
尤斯利难得沉默着，垂下眼皮看着紧拉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一言不发地跟在雄虫身后。
“听说这次沈家婚宴，邀请了沈家六雄子……”
“沈辞？那个废物有脸来吗？”
“闹出那种事情，沈家的脸早被他丢尽了，居然还给他递请柬，真不知道这沈家是怎么想的。”
“走个过场吧，毕竟是血脉至亲，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再说，那种等级的货色，来了又能怎样？”
“我倒是听说他去了边缘星之后就没再露过面，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死了倒还清净，省得再给沈家添乱。”
沈辞对这些充耳不闻，直直向着最里走去。
眼前，大厅正中央，一位穿着深色礼服的年轻雄虫见到他的瞬间，大步朝他们走来。沈辞没理，而是转头瞥了一眼尤斯利，雌虫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破绽，也冷淡得仿佛根本不认识眼前这虫。
可沈辞明明记得，沈显，沈家三雄子过去在沈家没少伙同原主折腾尤斯利。
“辞老师！您怎么来了？”
同为雄虫，沈显堪堪达到B级，却已经称得上是帝国新贵，只是在“辞”面前还不够看。习惯性堆笑围上了。
“辞老师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里面坐。”
沈辞没有应声，静站在原地看他。那虫还不解。
“……辞老师？”
尤斯利也在这里，怎么不给尤斯利打招呼是眼睛不好用吗？沈辞这么想着，开口就这么问了。
“我雌君也在这里，你怎么不给他打招呼，眼睛瞎了吗？”
沈显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沈辞声音不大，神色也从容淡定，就连周围宾客都霎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尤斯利也缓缓偏过头，难以置信看向平日乖巧可爱的弟弟。
“什、什么？”
“我问你眼睛瞎不瞎，为什么不向我雌君问好。”沈辞吐字句句清晰。
问好？堂堂B级雄虫向一只雌虫问好？还被当众在自家老宅、大哥婚宴上被骂瞎不瞎，有脾气没脾气这个时候也该炸了。可沈显不同，他没骨气。
在反应过来的瞬间，沈显吞了吞口水，懵然看看沈辞那张冷若覆冰的脸，和世界几乎重塑后石化在一旁的尤斯利。
“尤、尤斯利……”
不知是不是沈辞那张脸和态度太能唬人，沈显哪见过这场面，却又不敢得罪，循着本能硬着头皮开口。还未说完。
“挡在这里等死吗？让开。”
沈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径直越过那虫向着后堂走去，沈显赶忙后退几步才没被雄虫撞上。
尤斯利还站原地，被拉得一个踉跄，手上发力又把沈辞薅回来。
“小辞。”尤斯利喊他，声音压低在他耳边，细听竟有几分不知所措，“你，你先冷静一点，我……”
沈辞脚步不停，偏头看了他哥一眼，眼神清澈纯良:“我很冷静啊。”好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尤斯利抬手摸了摸雄虫的额头，温的，没烧糊涂呀，是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尤斯利还没想通。
“辞老师！”
又来一个，沈辞缓缓偏过头。
第246章 算账
虫族的婚礼与地球的婚礼仪式大不相同。虫族实行一夫多妻制度，少有雄虫会为雌虫举办婚礼，今日沈家婚宴，更多是为了信息链接和对外公开立场。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今日婚宴主角，也是目前沈家掌权虫沈然，大步向着沈辞走来。
“辞老师！真是辞老师！没想到您竟肯赏光，快请快请！”沈然的声音洪亮热切，走近时自然而然地先朝沈辞的方向行了个半礼，这才侧过脸来，看向尤斯利。
“尤斯利，你都长这么高了。”
仅仅只是听到从对方口中吐出这个名字，沈辞心头便戾气横生，额角突突直跳。
沈然笑着抬手便往尤斯利的肩上拍去，故作大哥姿态，亲厚异常。却在还未触上雌虫的肩头，腕间忽然一痛。
沈辞一个侧步跨到尤斯利身前，毫不客气地挥开了雄虫的那条手臂。
“啪”的一声脆响。
手被打开，沈然的笑容顿时僵住，不明所以。可眼前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外界传闻“辞”性格温和如潺潺流水，且极度宠爱自家雌君，自己身为尤斯利的兄长与“弟弟”叙旧又再正常不过，可如今气氛僵硬滞涩，沈然根本拿不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辞老师？这是……”他重挂笑颜，出言试探。
沈家其余兄弟连同随行雌侍陆续露面，跟至沈然之后，方才在沈辞这里吃瘪的沈显也悄悄凑过来，无声给沈然使起眼色。
也不知沈然看懂这眼神里的暗意没有。
“你怎么招待的？贵客到了也不提前通报一声，怠慢了辞老师你担得起吗？”
显然没有。沈显刚从刚才那场尴尬中回过神来，又被自家大哥这么一训，嘴唇翕动:沈然你个白痴，没看出来对方今日明显来者不善吗！可终究没敢多言，低头称是。
侍从端着托盘适时走上前，托盘上三只水晶杯，杯中酒液澄澈剔透，沈然亲自取下一杯。
“辞老师，借今日喜酒，若方才有什么冒犯之处，算我给您赔个不是。您肯来，已是沈家天大的体面。”
宴厅一下气氛微妙，沈辞眼神分毫未偏，方才打开沈显的手插兜，微微偏头，在沈然硬端架子端了两三息后。
“沈大雄子，今年年方几何呀？”
这问题问叫虫摸不着头脑，可又何尝不是个介绍自己的好机会。他自然不会真觉得尤斯利有那个本事让“辞”这样的人物替他出头，只当是辞老师私下冷傲，不喜别虫在他面前与自己的雌君显得太熟络罢了。毕竟雌虫属于雄虫的私有物，贵族圈里的规矩他都懂。
“辞老师，我虚长尤斯利几岁，如今是沈家话事，今年三十有六了。”
“三十有六？”沈辞动了动唇瓣，似是琢磨着什么，下一句话稍提高了音量，“那你前三十五年都活在虫蛋里了。”
“给我敬酒？睁大你的眼睛，或者回去配副眼镜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他冷嗤一声，掀了掀眼皮，无视周遭的愕然目光。
“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不是……一直都很想见我吗？嗯？大哥？”
最后两个字从沈辞嘴里吐出来直让人脊背发凉，沈然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可视线在沈辞那张漂亮的脸上转了转去，硬是找不到一丝能称他为“大哥”的那只虫的任何熟悉感。
气度卓然，锋芒毕露，赫然就是“辞”啊。辞老师是不是疯掉了？
“什么？”沈然一头雾水，“辞老师您在说什么？”
“我说。”沈辞嘴角勾着冷笑，“我就是沈辞。”
“我就是辞。”
“我今天来，就是来找你们沈家算账的。凭你也配给我敬酒，叫你们沈家真正的家主。”
“让他来见我！”
沈辞可谓气急上头，尤斯利在后一句话也插不上嘴，周围充斥着各种“什么？他说他是沈辞？辞就是沈辞？”“怎么可能？我是不是听错了？”“沈家那个被赶出去的F级废物竟然就是我的辞老师？你当写龙王回归吗！”之类的词句，飘过沈然的耳边，让他终于回神。
眼前这只虫，眉宇间傲气横生，冷淡矜贵，A级的雄虫、畅销小说作者、帝国庆典的座上宾，还有周身被众星捧月惯了才会有的从容与压迫，都跟那个被他们赶出去的废物扯不上半点关系。
可事实摆在眼前，沈辞几乎亲口承认，就算真不是，也摆明今天来此不会是来道贺的。沈家众虫脸色瞬间苍白，一时之间方寸大乱。
如果他真是……，不管真假，今天都必须先把场面稳住。沈然回头对着身后一虫使了使眼色。
“小辞……”尤斯利指尖戳了戳沈辞的手腕，却又没继续多说什么。沈辞偏头看他，就见雌虫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别生气……”尤斯利竟给不出别的安抚，对于沈辞的突变，尤斯利明显仍未缓过来。
“哥。我没生气。”
宴会厅内彻底混乱之际，内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一只身形高瘦、穿着一件深灰色旧式长袍的老年雄虫缓步走了出来。
“怎么不等到沈家众虫都死完了你再来呢，让我跟我哥白等这么久。”
真的没生气吗？
“大逆不道！那是你雄父！你！”沈然抬手指着沈辞，像见鬼一样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愤然呵斥，“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你在外面得了势，成了大名鼎鼎的虫物，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连雄父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我知道。”
沈辞打断他，狭长眼型微微眯起似是就等他这句话。他偏过头，那只老年雄虫手持拐杖站在门口。
沈辞的雄父，A级雄虫，在外界也算德高望重。
“他当然是我雄父。”
“我的罪行是他定的，流放是他签的，两百亿的债也是他按着头让我背的。做雄父做到这个份上，可真是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