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我……我来求六殿下。”
雌雄虫之间尊卑概念深刻于骨，何况如今的沈辞更是身份不凡，加之过往种种，雌虫竟重新低下脑袋，颤抖开口:
“沈家……没有给你下过。真的没有。”
他语气恳求:“你一次分化后，我带你去查过，查了好几次。没有毒的……我把你带到大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六殿下查错了。沈家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可这件事……真的没有。你雄父他、他再混账，也不会对自己的雄子下毒的。”
沈辞垂下眼睫。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系统早就表明原身F级是基因缺陷。可事态发展至此，民众需要一个能解释一切、站住“沈辞”如此脱胎换骨的理由，而投毒只恰好是最顺理成章一个而已。
“您……”看着对方因为岁月和忧虑而显得格外颓败的身形，沈辞下意识想扶，“您先起来。”
“小辞……”雌虫非但没起，反而忽的拜俯在地，声调近乎哀鸣，“就算真的有……沈家其余虫是无辜的，株连全族的大罪沈家担不起，小辞，雌父求你，给沈家一条生路吧。”
“是雌父……是雌父对不住你……可沈家族虫旁支并未参与其中，他们是无辜的。”
沈辞不知此刻该说什么，艰涩语言如同湿棉花，哽在喉头。是不是真的无辜是一回事，以他身份能不能答应，答应了又能否办到又是另一回事。
最终。
“……我知道了，您先回去吧。”
“六殿下那边，我会去说的。”
沈辞侧身，越过那道跪伏的身影，迈上了最后几级石阶。
主皇宫的大殿内雕梁画栋，立柱如林，空置的虫皇之位独立高台，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大殿中央，正微微仰头，望着皇位出神。
身后脚步声传来，以斯拉回正脑袋，微微偏头，神色冷清:“辞老师……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在殿下的庄园没寻到殿下，侍卫长说您可能会在这儿。”
他开门见山道:“殿下，沈家一案，殿下打算如何处理？”
以斯拉看向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似是猜到他为何前来:“沈家投毒案，由皇室按律法处理。”
“沈家全族，不日将随大皇子一同于帝国广场，斩首示众。”
“塞弗伦斯那晚曾找过我，辞老师可以放心，此案不会牵扯到辞老师的雌父的。”
“可……沈家连带旁支，上百余族虫。”他说，声音稍稍压低，“殿下，里面有很多虫，并未参与其中，而且，投毒一事……殿下，也许是查错了？”
沈辞说得小心翼翼，可这百分百是查错了吧。
“辞老师，枝蔓纠缠，难分无辜。”以斯拉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恻隐，可说完又看了看沈辞的脸色，默默补充道:
“而且，沈家一案，非我一虫能够定夺。”
话音刚落，沉阖的殿门无声被推开。沈辞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情况，一道接一道的身影便鱼贯而入。前前后后，一共六只虫，面容或年轻或沧桑，衣袍或简约或华贵，却几乎都跟沈辞打过眼熟，可一圈看下来，貌似还少了一位皇子。
七皇子。
但跟沈辞又没关系。九位竞选者中，除五位皇子外，其余皆是帝国重臣，每一只都能三言两语间决定帝国走向，沈辞站在这一群虫之间，无声将视线投向以斯拉。
“辞老师……你看我做什么？”
六皇子貌似并没有要将他请走的意思，可饶是如此，沈辞也知这种场合自己不该逗留，正欲寻个借口告退时。
殿门再度向内推开。迟来的皇子一手托着一件东西，正向着大殿中央走来。
作为S级雄虫，沈辞拥有的无上特权其中之一就是无需对虫皇以外的任何虫行礼，侧身离开时，不过下意识视线一瞥。
沈辞脚步登时顿住。
七皇子拖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只活生生的虫子。而且是雄虫，之所以可以断定，是因为这虫子，这张脸，沈辞也认识。
“艾文尔……”
雄虫浅金色的头发软塌塌垂在额前，眼眸紧闭，呼吸浅淡，明显是昏过去了。
那个在预备校特设班里，坐在他前桌，总笑盈盈跟他回头搭话，每日会在走廊专门追上他的小虫子，此刻就这样被像一袋垃圾一样扔到了大殿中央。
自尤斯利离开预备校后，桩桩件件事便如潮水般涌来，不知是在哪天之后，这只虫再没有出现，之后不知从哪传来了他转学的消息，沈辞也无暇顾及。
那段短暂的校园时光早已落幕，可艾文尔这只，曾在沈辞作为雄虫的虫生中，曾占据极具意义性的一环的小虫，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被这样拖进了皇宫。
沈辞指尖无意识发颤，心中隐隐翻起涩意，似乎将有什么无可挽回的事即将发生。
“大皇子余孽。”他道，忽的转头看了看以斯拉，缓缓出声，“六哥，你的皇侄。”
沈辞的视线紧随声源看去，正巧对上七皇子的视线。
“哦？”对方挑眉开口，神色惊讶，“六哥的座上宾也在呢。”
沈辞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视线重新投到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皇侄？竞选暂未结束，大哥与皇夫……也貌似从未有过子嗣。”站在侧首的三皇子眉头动了动，状似无意地开口。
“私生子嘛。”七皇子道，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大哥那样的性子，在外头留个种，又不稀奇。”
他视线逡巡一圈，越过沈辞后，最终有意无意地落在以斯拉身上。
“而且是雄虫，寻常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又比不了。”他忽的勾了勾唇，“所以才说，是六哥你的皇侄嘛。”
上挑的尾音落在沈辞耳里虽不喧嚣却格外刺耳，那一点点的讥诮之意，橡根木刺无声扎进这微妙的氛围。
其余视线若有若无在以斯拉与七皇子之间转换，似是没想到怎么有虫敢当众如此挑衅以斯拉，何况还有沈辞这样一位虫物在场。
毕竟，六皇子私生子的身份，只在皇室极少数虫之间流传。
第254章 逻辑
以斯拉始终安静地立在大殿中央，沈辞侧过脸去看他，只看见他平静得过分的侧脸。薄唇轻抿，眼神空茫，不见一点多余情绪。
“看眉眼确实有几分大哥的影子……”六七皇子之间素来不睦，三皇子以诺适时迈出一步，插入这凝滞气氛中。
“那依照竞选的规矩，如果这只真的是大哥的血脉……”三皇子言尽于此，意味深长地收了声。
沈辞眉头猛地一蹙，还未有反应。方才自讨没趣的七皇子已经抱起了手，下颌微抬:"既然诸位都看过了，确认无误……"
没有再给其余虫继续做文章的机会，他忽的侧头，朝殿门方向扬声:"侍卫长，拖下去。不日随大皇子余党一同处决。"
沈辞愕然抬眼:"什么？"
殿门再度打开，前来的银甲侍卫也并没有因沈辞的错愕而止住脚步，满殿的目光倏地集中到他身上，沈辞的心底在一瞬间涌起无尽的恶寒。
好像并没有虫意识到，这几句话在轻描淡写而又理所应当的夺取一只虫的生命。
“等等！”沈辞几乎下意识的出言阻止。
那只虫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几句话之间。
预备校教材上白纸黑字的律法，极致地翻腾在沈辞脑海，但他只是闭了闭眼，在一众困疑视线中依旧道:“……那只虫，他是雄虫。”
“就算真是大皇子的血脉，他也只是一只雄虫。他没有参与任何事，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竞选的血律，没有留情的余地。”
三皇子的声音淡淡地接过来，恰到好处地惋惜道：“辞老师宅心仁厚，可规矩就是规矩。”
沈辞喉头滚动，指尖已经发冷发麻，仍坚决道：“可他是雄虫。”
“雄虫又如何？”七皇子忽的笑了一声，难得好心地出言告诫道，“雌雄不分，老幼不论，写在帝国律法里，千年不变。”
“再说，雄虫。六皇子不也是雄虫吗？”
沈辞的背脊瞬间僵直。他好像听懂，也好像突然明白了今天突如其来的噩耗，源头指向的到底是谁。
几乎是本能地，沈辞偏过头去寻以斯拉的脸。依旧是那般冷清无情，如铸冰寒，沈辞再看，才发现早已经到了有些麻木的地步。
“……辞老师。”
沈辞的额角止不住的冒起冷汗，在他强压恐慌的期盼中，以斯拉终于开口了。
“……不必说了。”自此再无出一语。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裂开一道无底的渊薮。
站在这片沉默里，沈辞忽然意识到这所大殿，这个帝国，这里所有的一切都默认着某种逻辑，而那种逻辑里，却并不包含他心口正波涛汹涌的东西。
不忍。
宫殿恢弘，金砖冰冷。
沈辞难以接受，可仅凭他的反对难以撼动所谓帝国意志，艾文尔最终还是在八位王储之中拖下去了，可能就如七皇子所说的那样，不日斩首。
“殿下……”
大殿不知何时已经只剩沈辞和这位孤皇，以斯拉没有应他，那张侧脸在殿内昏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白。
"真的没有办法吗？"沈辞问。
"那是只雄虫，他还那么小。他这辈子大概率不会碰刀剑，他懂什么血律？懂什么王储之争？"
"规矩是死的，可虫是活的啊……"
"辞老师。"以斯拉终于偏过头来，目光平静，不见一声动摇，"帝国律法如此。千百年来吞噬过无数，更年幼、更无辜，也更与世无争的虫。"
"它凌驾于无上皇权之上，就是虫皇，也没有资格违背或更变。"他薄唇翕动，自始至终望着沈辞那双总容易动情的眸子，"沈家也是如此，非我能定夺。"
"我可以将辞老师的雌父剥离沈家族籍，因为那只是一派党羽，可血脉是无法被剥离的。何况是王储子嗣。"
"辞老师，沈家没有活路的，大皇子也没有，就是我，尘埃尚未落定之前，也未必能活到最后。如果有一天你无法再追随我，或者我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庇佑你。"
"你可以去寻一个，比我更有用的君主。"
大殿内安静的仿若坟墓，沈辞站在原地，看着以斯拉无波无澜的侧脸，那阵恶寒又重新升起，沈辞终明悟第一次见到以斯拉时身上的死气，原来比起冷漠，更像是一种认命。
以斯拉怎么会不清楚这是只雄虫？怎么会不清楚铁则之下，从来不会因为一只虫的性别、年纪、或者是否知情而网开一面。
他自己本身，可能就是铁则下千疮百孔的一环。
是不是当年，也曾被这样拖进某个大殿？或者更糟。
"不会。"沈辞几乎没有犹豫，只希望能快点告诉他，"我不会。"
"没有什么会比生命更重要，这是你说的。我会想办法的。"他快速地眨眼，试图洗去眼底的酸涩，笃言: "我不会让那只虫就这么……"
他没说完，但以斯拉应该听懂了。光线里，六皇子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也可能只是光影的错觉。
"辞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