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我有话问你。”沈辞再度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回答完才能见他。”
蒂法里动了动眉梢:“还有提问环节？”
“你要是想问叛军机密的话我给不了，我的脑子里不装这些。”
沈辞敛了敛神色，没有顺着他的玩笑接话，语气沉下来：“我没兴趣打探叛军部署。我问得是以斯拉。”
“蒂法里，为什么要放以斯拉走。”
话音刚落，蒂法里唇角刚勾起的笑顿时僵住。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沈辞，又瞥了一眼一旁跟押犯人一样的尤斯利。
“申请换个问题。”
“你想死是不是？”尤斯利的声音悠悠飘过来。
“以斯拉快不行了，如果你不告诉我……”
“停！”蒂法里额角一抽，咬了咬牙，“辞老师，以斯拉待你不薄。”他提醒一句。
一阵无虫打搅的沉默后。“是因为……”他深一口气，不知怎么咽喉像被堵住了一般。也可能是发生的事实在太多，竟不知该从哪开口。
“因为爱呀，辞老师。”蒂法里说完偏了偏头，嘴角再度挂回有些得意的笑，“你自己不也写了吗，‘爱就是放手’。”
“我爱他，放他走不是很正常？”语气轻松，乍一听不见得有什么问题。
“连着放走三次也正常吗？”沈辞平静反问，终于还是道出了那个话题。
“你们有过一个虫崽，对吗？”
蒂法里的脸色在那一刻面如死灰，似是终于有什么东西能击中他，这个整日吊儿郎当的虫子，也会有用尽一生也无法承受的事吗。
“……谁跟你说的？”
“没有虫跟我说。”沈辞摇了摇头。
那时候的他大概十四岁，对“悲剧美学”这个词有着一种模糊而天真的迷恋，觉得一个人物要够惨才够深刻。
“回答我，你们之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但他其实不曾完整写出过什么，只是三两个没头没脑的遣词造句，几个无法串联的词，就这样轻易构建了一整个盛大而如他所愿的悲情世界。
第269章 【死生不悔（开文）】
蒂法里脖颈项圈下，有一圈环绕式的狰狞疤痕，卡在喉结下一点，是幼时被红灯区的打手用钢丝拧断了脖子。虽之后侥幸不死，却也因长久得不到救助医治，钢丝深深同血肉长到了一起。时间一长，等他想取时已经撕不下来了。
蒂法里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太丑了，看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也太可怜了，看着像遭了什么虐待。虽然本来就是，但蒂法里还是摇了摇头，算了算手里的星币，最后上街，从最东头跑到最西头，给自己买了条颈环。
也就是那寻常又不寻常的一天，他迎来了自己虫生的巨变。
这是帝国的最边境，治安军的数量等同于零，宇宙乱流也时常暴乱，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所以当反叛军副首领盖伊斯塔被他踩在脚下求饶不断，到了最后，直接操着一口拗口的虫族话邀他反水时，蒂法里只是垂眸，脚下微微用力。
胸骨清响，盖伊斯塔竖瞳极致收缩，开口:“我知道你，蒂法里��伊格纳茨。S级。在这里，你名气很大。”
“跟着我们，你的名气能更大！”
蒂法里脚未抬起，明显没兴趣。
于是盖伊斯塔又换了说辞，表示:“我知道你，蒂法里��伊格纳茨。你雌父、你雌父是个妓雌，接客的时候，被雄虫活活打死的，你恨吗？你恨雄虫吗？你不想报仇吗？跟着反叛军，可以杀光这世上所有雄虫！”
蒂法里依旧没抬脚，嘴角挂着那点说不清的怪笑。半晌，他解释道:“可我已经没办法报仇了，那只把我买走的虫，他已经老死了。”
六岁时被买走时，那雄虫已经足够老了，被虫拖出去拿钢丝拴住拧断颈骨，等吊着一口气活到十六岁时，竟发现十年太久，已经把仇虫熬死了。再想报仇只能去偷骨灰。
蒂法里想了想这个计划的可实施性，放弃了。
此刻，他对着盖伊斯塔那扭曲还偏长一对牛角的脸看了一阵，虚心请教道:“而且我想报仇，为什么要杀光世上所有雄虫，我是杀虫魔吗？”
“你不恨雄虫吗？他们残暴不仁，肆意践踏雌虫的性命。你不恨他们吗？”
“恨不恨很重要吗？”蒂法里不明白，虫是因为爱和恨才活着的吗？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虫能给他答案，能给他注解。因为没有虫能站在他的立场上理解他的想法，因为爱恨都需要太大精力太多时间，而蒂法里做不到。
因为他是一个有今天就没有明天的虫子，因为那根深深嵌在血肉里的钢丝也嵌进他的腺体，搅碎了他的精神海，导致他无法维持一个雌虫该有的基本生理需求。
蒂法里无法接受任何雄虫的精神安抚。
他清楚的知道，无法被保护的精神浩海，就像一枚无法被拆除的定时炸弹，不知哪一天就可能让他睡过去便再醒不过来。
所以他不为无法切实抓握的东西而费心费力，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谁骂他他骂谁，谁打他他跟谁打，就这样踏实又随便的过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今天。
“你们反叛军，”蒂法里翻了翻口袋。颈间那道项圈是他能买到的最好最贵的款式，如今的他全身只剩五枚星币钢��，他歪了歪头，“有工资吗？”
脚下的牛头蛇忽的停了挣扎。
“包吃住吗？有双休吗？”
有工资，包吃住，工作弹性。于是蒂法里就这么加入了反叛军。
在那里日子比在边境星域流浪时稍微有条理一些。
有固定的居所，虽然只是舰舱里一张便宜折叠床，也有定时供应的餐食，虽然味道乏善可陈，偶尔有任务要执行，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被派去处理那些“不太好办”的对手，但蒂法里又恰好很擅长处理“不太好办”的事情。
所以意料之外又极为合理的，蒂法里在反叛军里混出了名堂，成了叛军首领的“左护法”。
“为什么是左护法？为什么不是前护法或者后护法？”
这个困扰了他许久问题，蒂法里特意留到了每周例会上专门问出，彼时他坐在长桌顺位第一位，迎接着满殿诡异的目光。没有得到答案，首领竟然无视了他，无视一个虚心求教，充满上进心的护法。
他对这支冷漠的反叛军队深深地失望了，而就在空落落的夜晚。
反叛军的营地驻扎在山脊深处，蒂法里今晚没什么事，双手插兜，例行巡逻结束后便随意在营地里闲逛。
“砰”的一声，
鼻尖传来剧痛，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把他整个怼到了身后的岩壁上。
蒂法里捂着鼻子俯下身，龇牙咧嘴地抬头，心想这他雌是导弹吗？谁家导弹长这么小一坨？
就见视线里，一抹深蓝色的身影正跌坐在他对面两三步远的地方。
双手被缚在身前，麻绳在腕间勒出血痕，发丝凌乱，粗喘着气，正一脸恐慌地看着他。
蒂法里捂着脸愣了一瞬。
“……站住！你敢跑！”
远处传来怒喝声，跌坐在地的虫连对不起也不及跟他说一句，起身便慌不择路地又往前跑去。
蒂法里直勾勾的视线里，他看着那虫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一侧拐出的侍卫扑倒在地，当场抓获。
那虫在他眼前被押走，站了一会儿后，他顺手拉住了旁边一个路过的兄弟，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那谁？”
“首领的雄虫，今天新掳来给首领做精神力安抚的，等级高，听说原来是主星的哪个贵族出身，长得挺好看，就是性子烈。”
“……是长的挺好看。”
十分钟后。
“咔哒”，门被顺手反锁，蒂法里缓缓回头，看向床上被五花大绑着的雄虫。
屋内昏暗，只有一侧窗口打入一片月光，切割在床上地下，两虫中间。
蒂法里一步一步向着床走去。床上那只雄虫在脚步声中明显开始往后缩，被缚在身前的手腕挣动起来，除了带出一点血迹外徒劳无功。
直到再无退路，蒂法里垂眼看着他，眸底暗光瞬闪一下。
“啪。”
他双手猛地撑在了雄虫身侧的墙壁上，俯身逼近。雄虫被吓得明显一抖，却不发一语，在极近的距离下，身体紧绷，嘴唇抿得发白。
蒂法里看着他，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胆子这么小？”真好玩。
“还敢在深山老林里往外跑，不怕被吃了？”
如此近的距离。蒂法里不知道在雄虫眼里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在他自己的视线里，那双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窗外的月亮，比月光还要清透几分。
长的确实很好看。做首领可真有福气。
“……你是首领的雄虫？”
他开口，又浮上些点子痞气。
雄虫沉默了几秒：“……不是。”
“哦。”
蒂法里低头看了看那双抵在自己胸口的手。他动了动嘴角，重新抬眼。
“那……”
他微微偏过头，拖长尾音。
“你还打算摸我多久？”
雄虫的指尖猛地一缩，蒂法里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凉的，像月光做的。
缚在腕间的麻绳被解下，雄虫一动不动。蒂法里抬眼，借着那点月光，细细打量着雄虫的样貌。
这张脸近看比方才惊鸿一瞥时更要命。眉骨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薄唇微微翕动，但最漂亮的还是眼睛。
蒂法里的拇指极不老实地蹭了一下手中那截腕骨内侧的皮肤，果然触感凉滑，比他想象的还要细嫩。
那虫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掀起眼皮来看他。却奇异的没有愤怒，也不再恐惧。
蒂法里挑了挑眉：“看我干什么，我比首领对你好吧。”
以斯拉竟然还盯着他看。奇了怪了。蒂法里有些纳闷，却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
“看得这么认真，怎么，是觉得我长得也不错？”
雄虫听了他的话，抿了抿唇，垂下眸子。半晌，又抬起水眸看他。真是邪了门了。
那只手还在他的掌心里，这么久了也不见抽回不见反抗。蒂法里把那手举起来看了看，白的发光，触感也软，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好乖……
他对自己的样貌颇有自信，对自己的品味与魅力更是相当自负。鬼使神差的，蒂法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