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金秋
“俞雪，清河人，家住柳溪巷，家中只有一老母，常年卧病，你因生得好，在十里八乡有些名气，此番入宫，是想换些银钱给你母亲治病。”
俞雪眼睫颤了颤，脸上恰到好处地流出一丝落寞，低声道：“陛下明察。”
他并不担心，陈绪回报出来的这些，原本就是他安排好的。
他顶替了那人的身份，姓氏，来处。
那个真正叫做俞雪的人，早已被他的人处置。
而对方的母亲眼睛有疾，就算他站到她面前，她也分辨不出来。
陈绪回袖中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还带着余温的衣料。
他的心思大半都飘回了窈柚身上，对眼前这个俞雪连同他那一套说辞，其实并不如何上心。
他之所以让人去查，不过是因为查窈柚时，顺手把他也查了。
两人那日在院中的口角，自然也一并到了他案头。
是口舌之争。
陈绪回并不觉得是窈柚的错。
他的柚柚那样好，若不是这人先碍了他的眼，又怎会招来这些。
既是柚柚想整治他，那他便替柚柚出了这场气，再把人送到柚柚跟前，给柚柚当个玩意儿，讨他欢心。
“既然如此，”陈绪回终于把目光重新落在俞雪身上，声音淡漠，“日后便去侍候皇后，你母亲的病，自会有人去治。”
俞雪愣了愣，随即忙撑着身子，在榻上艰难地做出一个谢恩的姿势，声音里透出几分恰如其分的感激：
“草民……多谢陛下隆恩。”
他去那人身边伺候，如此一来，便能更常地见到陈绪回，甚至能一点一点摸清这宫里的路数。
对他而言，哪怕难熬了些，可也离报仇更近了一步。
陈绪回没有再多说，转身便朝外走。
俞雪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他原以为这暴君会借机折辱他，或干脆杀了他灭口。
可他没有。
他竟也真的只是来传一句话，还许了人替他“母亲”治病。
这样一个人，似乎并不如城破那日所见的那般残暴。
如果不是这一切，如果他不是踩着这片废墟活下来的人。
如果这暴君，是个正常的君主，那他们之间的相见，本不该是这样的。
俞雪慢慢攥紧了身下的被褥，闭了下眼。
可是没有如果。
这个人杀了他的父母，灭了他的国，而他，也一定会报仇。
*
而另一头，窈柚派人去寻的话本，送来得极快。
不过两个时辰，外头便抬进来几口箱子。
宫人们来来回回地搬，打开一看，层层叠叠全是书。
有坊间新出的话本，有游记异闻，有画册，还有些装帧极精美的才子佳人传奇。
窈柚斜斜地倚在贵妃榻上，拿指尖一本一本地拨过去。
甚至还挑出了几本带颜色的。
封皮看着正经，内里却全是男子与男子的故事。
笔法缠绵，字字滚烫，写的人又极会描摹，起承转合间把那些事写得活色生香。
窈柚觉得这些宫人倒是会办事。
他便躺回去，拣了其中最有趣的一本翻开来看。
才看几页，他便觉着有些热了。
偏那书里写得绘声绘色，他看着心里总想起方才陈绪回脱他衣服时，那只手怎么探进来，掌心又怎么烫。
那些触感还没散尽，这会儿又被书里的字一勾，越发叫他从耳根热到了后颈。
“热。”他翻着书，头也不抬地吩咐，“给我扇扇。”
两旁打扇的宫人连忙卖力地摇起扇子。
陛下不在时，她们在窈柚跟前也松快些，毕竟这位主子虽娇气，却并不动辄发落人，而且还如此貌美。
只是她们虽低着头，眼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瞟，青天白日的，这位准皇后竟在看那种书，还看得面颊泛红。
可她们也只敢扇风，不敢多言。
正这时，殿门被推开。
窈柚只觉一阵风灌进来，接着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罩下来。
陈绪回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榻前看他。
窈柚手上一顿，不动声色地把那本书合上，扬了扬下巴：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绪回声音低沉实话实说：“想你了。”
他说着，目光已经落在窈柚手里那本书上。
随后他伸手，从旁边宫人手里拿过扇子，挥了挥。
宫人们会意，立刻垂首退了出去。
陈绪回在贵妃榻边坐下，把人抱起来，轻轻放到自己腿上。
窈柚扭了一下，没挣开，只得由着他。
陈绪回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还握着那把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扇着风，眼睛却盯在那本书上：
“在看什么？”
窈柚睨了一眼那个问得一本正经的男人，忽然把那书一下打开，直直拍在了陈绪回脸上。
随后娇纵地嚷：
“自然是在看书！不然呢？跟着你，我天天守活寡，不靠看书排解，还能靠什么？你长得这样高这样大，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都亮了几分。
才不管自己讲不讲道理，反正这暴君就是没用。
他拍完书，见陈绪回不动，又把书往他脸上一按，骄横得不行。
陈绪回下意识接住那本从自己脸上滑下来的书，指节却收得死紧，几乎要把书脊捏断。
第447章 仗着有灵药从而欺压忘国主角受的医师（十三）
陈绪回一句话没说。
他一只手还揽着窈柚的腰，那唇抿得死紧，唇色白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血丝从眼白深处爬上来，黑沉沉的瞳仁里翻着让人心悸的暗潮。
平日里窈柚一句无心的话，他都能翻来覆去想上半天，想这人是不是嫌他了，是不是厌他了。
更何况如今这明明白白半点不加遮掩的嫌弃。
他早该知道。
从窈柚赶他走，再到说他无趣，他早就看出，这人在嫌弃他。
陈绪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生得本就凶，这一沉，眉眼间那股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脑海中那股刺痛又顶了上来，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拿锥子从他颅骨里往外凿。
原本只要靠近着窈柚，那疼痛便能压下去，此刻却没有用。
人明明在他怀里，那疼却反而更烈了。
窈柚见他露出这副凶戾模样，非但不怕，声音反而更加带上了嗔意：
“你还敢凶我？你自己没本事，还不许人说了？我不要和你过了！我这就出宫去，省得在这儿守活寡����”
“寡”字还没落尽，陈绪回猛地抬手，把手里那本书狠狠摔在地上。
书啪地一声砸在殿砖上，散开来，纸页翻飞。
那声音又脆又响，把殿里最后一点温热都摔碎了。
陈绪回砸完，气便弱了下去。
他偏过头，不敢看窈柚。
满脑子的愤怒和羞恼像被这一摔泄了个口子，剩下的全是空荡荡的怕。
他怕窈柚真走，怕窈柚来日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他垂着眸，视线却没处落，正好落在那本摊开的书上。
风从殿门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又翻过去一页。
那一页正正对着他，上面是一张艳色的图。
画工极细，墨线勾得清清楚楚。
那姿态放浪，全无半分遮掩。
窈柚可没管他在看什么。
他见陈绪回竟敢摔自己的书，只觉这人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