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笙酿
“南平王殿下,可敢与连某一战?”连少陵叫阵的声音携风而来,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意。
不等魏钧应答,段横刀控马上前一步,主动请缨:“大王,段横刀请战!”
他以外,还有几人请战。
魏钧拦下,一夹马腹便出阵迎敌。
“好!殿下豪气干云,少陵佩服!”连少陵手中长枪一划,目光如炬。
魏钧拔刀出鞘,亦是锋芒毕露。
战马对冲,刀枪相撞的那一刻,连少陵清晰地感觉到,他家祖传的这杆长枪霍了口。他心神一震,不敢置信,转瞬又稳住,枪尾一沉,借力拨开魏钧的刀锋,回手一枪直刺魏钧面门。
这一枪迅疾如风,魏钧偏头避过,枪尖擦着他的耳侧刺空,割断一缕碎发。魏钧动作未有半分惊慌迟滞,随即欺身而上,刀锋贴着枪杆往下削,逼连少陵松手。连少陵被迫回枪格挡,两马错开的一瞬,他听见自己手中长枪又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低头看了一眼,枪杆上那道豁口比方才更深了。
这……连少陵要骂娘了。他八岁入伍,十四岁执掌连家军,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但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沙场拼杀,讲的就是一个全神贯注。
连少陵咬牙攥紧枪杆,不肯退,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再冲。
这一回他不跟魏钧硬碰,枪势改走轻灵,专挑魏钧刀势的间隙钻,一枪快过一枪,枪尖连点魏钧咽喉、心口、肋下三处,招招都是要害。
魏钧刀沉力猛,挡得密不透风,可连少陵枪法极刁,枪尖如毒蛇吐信,每次堪堪被刀背震开,又旋即弹回,逼得魏钧不得不连退两步。
连少陵见他不还手,心中刚升起一丝得意,忽觉刀光一闪。
魏钧这刀来得毫无征兆,连少陵被迫撤枪后仰。铛一声响,枪刃格挡刀势,他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两骑再度错开。连少陵把枪横在身前一看,原先那道豁口旁,又多了一道深痕,几乎嵌进枪芯。他盯着那道裂痕,胸口起伏。
这祖传的枪要是断在这,他会不会被祖宗托梦吊打?
就在这时,魏钧却也突然停了手。
“占兵器之利,胜之不武。”魏钧问,“连将军若愿意,换一杆枪,我们重新比过?”
说着,魏钧转头看向靖王,岭南军众将,用长枪的就他一个。
靖王会意,嘴一咧,笑得豪爽。若是平常,他是绝不愿把自己的兵器外借的,但现在嘛……
“连家小子,你枪法不错,倒是不辱没我这杆新得的宝贝。”靖王控马上前,手一抬把枪掷了过去。
陆澄观在后面看着他这扔标枪似的一招,好险没笑场。嘴上说挺好,还不是拿枪扎人,果然,靖王还是那个靖王。
没想到连少陵也是硬茬,这一记飞枪他不仅不躲,反而从马上一跃而起,凌空接下。
反手一个枪花卸力,敛眸端详。
靖王这杆长枪,百炼精钢铸就,枪身银光如练,刃口寒光凛冽。枪出如龙,好一杆无坚不摧的神兵。
名将配宝器,只握在手中,便令人战意鼎沸。
“再来!”连少陵大喝一声,重新与魏钧战在一处。
这一次,两方都感觉到了对方的示好。他们不像是对阵,反而像是切磋。多看几眼,就连门外汉陆澄观都看了出来。
他左右看看,一边是苏淮青,跟他一样的脆皮文士,算了。另一边是顾朔,现在跟他干一样的活,但曾经是个名副其实的武将。
他毫不犹豫选择问顾朔。
“我怎么觉得,大王跟他像是打着玩。”
顾朔抱臂点头:“一直相互喂招。”
陆澄观受武侠小说影响,觉得这个形容很不妙,当即便说:“你换个词,说得像是打情骂俏。”
顾朔:“……一直相互试探。”
陆澄观满意了,又问他:“一上来就这么打,我怎么觉得他不像是真要拦我们。”
“狭路相逢勇者胜,原本两军遭遇,他就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他却只斗将,还非要点大王上阵,就已是有些态度。”顾朔解释道。
陆澄观点点头,跟着他的话往下分析:“这等少年将军是有些傲气的,但大王武艺不比他差,明明占了兵器之利,却很有风度,所以他更加敬服。”
“是。”顾朔应声,凑近他一些,抬手示意他看场中,“不过,大王未出全力。您且看。”
当时,魏钧身位正朝向他们,这一幕不偏不倚落在魏钧眼中。魏钧瞳孔微微一缩,沉刀一击将连少陵逼退。
“承让。”魏钧反手持刀,拱手一礼,干脆利落结束比斗。目光却越过连少陵,仍落在陆澄观和顾朔身上。
第125章
魏钧看过去时, 陆澄观正朝顾朔转头,笑逐颜开:“大王也太帅了。”
顾朔也跟着笑起来:“那可是我们岭南的大王。”跟在陆澄观身边久了,顾朔对他专用的一些说辞也变得熟悉, 知道这个“帅”就是“俊”的意思。
两人对视的那个笑,令远处只见其人、不闻其声的魏钧,只想到四个字����满面春风。
连少陵见他神色瞬间冷峻,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难道自己的态度还不够分明?还是说他的约战被当做挑衅了?
想到这,他心中一凛, 一改方才的游刃有余。
“殿下神勇, 少陵不及也。今日虽是领皇命而来,但无意阻截殿下大军, 能战这一场,少陵无憾。”
魏钧回神, 凝眸看他:“哦?连将军当真无憾?”
不待连少陵回答,魏钧接着往下说:“连老将军在世时,曾多次为抵御羌胡献策上书。尤其是永承十二年,他献上的《平戎策》, 主张以夷制夷、败其生业,甚至提出送连氏子弟北上御敌。若我没记错, 应当就是献上《平戎策》的第二年,连老将军便病故了。”
“他一生所愿,除两湖太平,便是扫灭胡虏。如今你阿耶遗志未竟, 你就已无憾?”
没有任何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会这样对话。岂止交浅言深,连少陵不过与他寒暄客套,魏钧便说起人家亡父遗愿来了?
可那一刻,对上魏钧锋芒内蕴的一双眼, 连少陵不仅不觉得冒犯,反而只如平地惊雷,在胸中炸开。
他突然懂了,怪道南平王没有与他动真格的意思,因为他心中早有成算。不管打与不打,他都是准备收服自己的。
一时,他不由得期待起来,想知道他会许诺什么,或者说,他敢许诺什么……连少陵持缰的手下意识攥得更紧了一些,目光直直望向魏钧。
“今日,你暂且按兵不动,来日,吾带你打下羌胡。”魏钧说。
连少陵恨不得当场掏下耳朵?他没听错吧,整半天只让他按兵不动?难道不该劝他随同北伐?
等等,他说的什么?
打下羌胡?大宸建国以来,与羌胡对峙上百年,南平王人都才出岭南,就敢承诺“打下”?如果不是自己刚做了他手下败将,这种怎么看都像鬼话的鬼话,他听都不会听。
连少陵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魏钧也不催促,见天色渐晚,只说:“时辰差不多了,连将军既然暂时未有决断,不如先让两军就地埋锅造饭?”
接着,十分荒诞的一幕便出现了。一片空地上,前来阻截的连家军和北上勤王的岭南军以百步为隔,分占两边扎营,很快升起炊烟,还真埋锅造饭了。
连少陵的副将忍不住问:“将军,咱们今夜把斥候和暗哨都派出去吧?”
这是觉得南平王不可信,完全是在耍着他们玩了,要防备对方夜袭。
这时,帐外却有亲兵来报:“将军,南平王邀您行猎,说是已在营门外等候。”
副将一听更急了,脱口道:“这该不是调虎离山吧!将军,您别去。”
连少陵没应,他取下自己的弓箭,便往帐外去:“不必忧心,叫二叔和三叔看好家。”
副将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让亲兵去给两位将军传信,一边快步跟上连少陵。
到得营门,果然见南平王在等。他未着甲,一身玄色锦袍,身后也只跟着四名亲卫,姿态随意。奇怪的是,他们一行五人,都没有带弓箭,一人背上背了一杆奇怪兵器,他今日在对阵时见过。
见连少陵来了,魏钧主动招呼:“走?”
“走。”
连少陵执掌两湖十万大军,自问不是轻易被人左右的人,可对方云淡风轻的态度,却反而让他不自觉听从。
等到了林中,他便知道魏钧为何如此云淡风轻了。既有火枪这等神兵,还怕打羌胡?又怎会需要他共同发兵?
连少陵和副将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震撼、了然、拜服等一系列情绪,如同临镜。副将先别开眼,为自己之前的猜想羞愧不已。
连少陵其实本就有意投诚,但之前没说得出口,此时再说,总感觉像是被火枪威势所摄,说出来的话有那么点像在找补。他简直浑身不适,深恨自己先前没抓住机会。
魏钧却仿佛真的只是叫他一同来打猎,为将士们添点肉食罢了。他笑着说:“再晚回就顾不上收拾这些猎物了,回吧。”
连少陵闻言,哪里还敢犹豫,当即从马上一跃而下,跑到魏钧座驾前。
他单膝跪地,一礼道:“大王,臣先前就有话想说。”
魏钧看向他。借着最后一丝天光,连少陵再次直面那双泰然自若的眼。
他神色愈发郑重,道:“臣仰慕殿下仁德久矣,愿效犬马之劳。”
魏钧没有急着叫起,更没有表态,而是问:“为何?”
连少陵知道,这不是在问冠冕堂皇的说辞了,是在问他的真心。
于是,他给魏钧说了一个故事����
“年初雪灾时,有些人被大雪压垮了房屋无家可归,有些人缺衣少食冻饿而死,还有些人……被趁火打劫,贪官、豪绅、恶霸,总有人能叫他们没了活路。连家军四处救灾,但能救下的人并不多,总不能把军饷都拿去用,也不能动辄替官府审案,喊打喊杀。”
“我当时,恨不得大醉一场,可又舍不得酒钱……”连少陵有意活跃气氛,嘴角的笑却是僵的。
魏钧能想象,他当时一定是见到了很多生死。两湖难有这等大雪,因此比北方更不懂得应对。
“当时各州都不愿收容流民,紧闭城门,严格盘查。不瞒殿下,我当时都想把衡州知州砍了……要不是听闻岭南政令,我或许当时就已做下这事。”
“所以我其实早就对岭南的情形有所了解,一是近,二是我曾安排连家军沿途护送流民过境。既然岭南有活路,那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尽可能活着走到岭南。”
说完这句,连少陵久久不语。
魏钧下马,亲手将他扶起。
“我请你按兵不动,并非不信任你,恰恰是出于信任。”魏钧与他对视,“如你所说,雪灾时连家军四处救灾,正因为大局安定,你们才有机会行此善举。”
一句话,连少陵如醍醐灌顶,愣在当场。
他再次看向面前的南平王,才知道自己口中说着仰慕,其实对对方是何等轻视。
他眼中看到的,只有勤王正位的帝王霸业,只有拉拢更多势力为己所用的倾覆之举。可南平王眼中,看到的是用兵之时仍保天下安定的大局。
如此家国大义,叫他悔愧无地。
他垂下眼去,真正相信了讨逆檄里那句“义不坐视”。
连少陵眼里闪着激动、惭愧的光,魏钧仍是一派从容。说出这句话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心假意。他想报复前世害他的所有人,但并不想毁掉这万里山河。他恨那困住他一生的宫墙,但却与百姓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