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笙酿
陆澄观在他面前说出这些话,是无数次心理建设的成果。但可笑的是,原本他不必剖陈自己复杂难言的心思,他完全是迫于魏钧的强权,才不得不去一点点解析自己的内心。
这个过程很难,让他倍感痛苦。同样,也更加绝望。他们之间的不对等,君王和臣子的身份犹如天渊,从未有一刻,如此赤��、残酷地呈现在他面前。
只要魏钧想,就可以囚禁他,甚至强迫他,成为他的禁脔。
这是他说不出口的隐痛,他想,魏钧永远不会懂,也不需要懂。
就在这时,魏钧一瞬不瞬地看向他,恨不能透过这双眼,望进他心里����
“既然爱,为何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既然你已为我定罪,为何不能容许我用余生来偿还?我会视天下百姓为子民,开旷古盛世,以偿罪业。”
魏钧覆上他的手,牢牢牵住。
“你可能见我践此诺?”
魏钧眼中有匡扶天下的宏愿,陆澄观知道自己不该信,可对上那样一双收敛了所有杀意和戾气的眼睛,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深吸一口气,垂眸错避。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你行你的道,何必要我见证?”
魏钧沉默。
陆澄观不死心般又问:“你会放我走吗?”
“如果我不曾遇见过你,我可以独自忍受这宫里彻骨的阴寒、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今夜所有交谈,最终回到原点。陆澄观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他们三观不同,达不成共识很正常。可尽管如此,他的心理状态根本就没有做好再一次面对失败的准备。
几乎是瞬间,他的泪水蜿蜒而下。
双目赤红,一把扫落了桌上茶盏。
“你出去!滚!”他失控怒骂。
“澄观,等我践诺,你就会知道我今日所言,并非虚妄。只要你在我身边,你总会重新相信,我们仍是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澄观越笑越大声,这是他此生听过最可笑的笑话,“你滚,我不可能和你志同道合!我永远,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精神上的痛苦折磨着他,让他只想不顾一切回击。如果他会痛,自己或许就不会这么难捱。如果他会痛,或许就说明他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鬼使神差般,陆澄观说:“我从未跟你志同道合,你忘了吗?从一开始我看上的就是你这张脸啊。”
魏钧闻言蹙眉。
他的不悦如此直白,令陆澄观只觉得扳回一城,他不禁接着说道:“我一开始想的就是,这样一张脸,这么好的身材,睡不到我真的会睡不着。我无所谓稳定关系,我只需要在我想的时候,你能‘□□’就好。”
他嘴角带着有些得意的笑,不同于平时的狡黠,此时的他,毫无疑问带着恶意。
魏钧手背青筋绷起,霍然起身逼近:“所以,让你留在宫里你不愿,是缺了我的‘侍奉’?”
他下颌线收紧,嘴角几乎压成直线,说话时动作极小,任谁都知道已在暴怒边缘。他从未说过,他心里的不安由来已久。当初陆澄观见色起意,如今更是一副随时可以抽身的态度,仿佛认定对方的只有他一个。
陆澄观的话,于他而言堪称诛心。
不等后话,魏钧一把将人控在了臂间。不顾一地的碎瓷,不顾他的推拒,扣着他的后颈,凭借蛮力压制,强横地吻他。
如同野兽角力,陆澄观拼尽全力推拒,魏钧却彻底释放了粗狂暴戾的一面。侵吞、撕扯,直至尝到湿咸苦涩的泪。
陆澄观被他推坐在桌沿,根本藏不住反应。
“魏钧,别逼我恨你。”
他压抑着哭腔,泪水落在肩上。
魏钧,魏钧松开了他被反扣在背后的双手。抬手,为他拢上了散开的衣襟。
有很轻的笑声在房中荡开,似悲伤,似讥讽。魏钧敛眸,缓缓后退几步,转身大步而去。
第138章
陆澄观入宫后便不见人影, 顾朔问了所有认识的人,一直问到了饮锋那,得到的答复就是大王和陆使有要事商议, 近日夜宿宫中。
可入京当日的情形,别人不知,顾朔再清楚不过。大王瞒着他师父攻城,为此不惜用上了迷药,现在说什么事都没有?让他怎么相信?
可他不过一个小小都头, 凭着师父的面子才在军中各位大将面前混了个脸熟, 大王不让他见师父,他实在没有办法。日日都碰软钉子, 无可奈何之际,终于等到了惊尘。结果, 惊尘一入宫,也是一去不复返。
顾朔本就是岭南人士,到了东都人生地不熟,这会简直是两眼一抹黑。直到, 他听说了陆相入京的消息。
当天,顾朔就没有再守着宫门了, 他改去了城门。
陆��从陕州入京,本可以更快,但他深知此次回来,朝堂上恐怕是百端待举, 招贤纳士迫在眉睫。所以他这一路,就先去拜访了河南道的几位同侪和大儒,直接把人捞回京。
一来一去,十天才入京。他也没想到, 一入京就被人拦车,一看竟是九郎身边的小徒弟。
一问之下,原来九郎如今被困宫中。
可顾朔一会含糊其辞,一会有头无尾,令他不敢偏信。但无论如何,事关他的儿子,他不会轻忽。于是,陆��入京后,直入紫宸宫。
他到时,魏钧明显早已得了消息,没让他在紫宸殿外等候。
魏钧虽已是大权在握的大宸之主,但尚未登基,他一直没有使用原有的帝王居所,而是在偏殿另设了书房和寝殿。陆��进得殿内,礼数周全。
魏钧命人赐座,问他路上可还顺利。
陆��见状,并不急着说明来意,从容道:“遇到一次山匪、一次小股叛军,可见如今虽大势已定,但仍有许多枝节尚需料理。”
魏钧颔首:“京中各部,边地藩王、节度使,其中关节,处处放松不得。更不用说,还有岭南新政的推行。”
“岭南新政?”
“既在岭南首倡首行,当得此名。”
陆��一礼,脸上浮起笑意:“大王所言甚是。”
“盼公已久。”魏钧感慨。
“��不敢当。眼下最紧要的,乃是大王登基。名不正则言不顺,一切政令都需皇帝用玺。”陆��直言,“回京路上,听闻大王有令暂且搁置,不知有何疑虑?”
魏钧闻言,抬手取过一旁的诏书,示意陆��看。
陆��起身接过,入手便有些惊讶。这诏书用的是白麻纸,非立后、建储、拜相不用。展开一看,竟是魏钧亲笔,且已用玺。也就是说,只待他登基,这封诏书便会即刻生效。
诏书简短,陆��一眼扫过便看了个完全,可其中却是字字千钧����
【门下:
陆澄观器识宏深,经国多方。自朕南迁,夙夜在公,铸火器、督工坊、倡新政,功在社稷。今以尔为司空,参议国政;封上柱国,以彰勋劳;加开府仪同三司,食实封两千户。】
司空,三公之位。
加上勋官的最高阶上柱国,已是尊荣之至,无数名臣死后都不见得能得封。
竟还加开府仪同三司,也就是允九郎自建府署、自置僚属,可以掌握自己的实权班底。
食实封两千户,更是异姓王的待遇,还得功盖天下方可。
吴郡陆氏屹立数百年,从未有过先例。应该说,整个大宸,整个河山六姓族史中,都找不到一个。
老辣如陆��,浸淫朝堂三十载,面对这样一封诏书,亦是久久无言。
他一面在想,以九郎功绩,当得此封。可他毕竟如此年轻,他不过二十三岁,便这般位极人臣,到底是君王的信重,还是两人的私情?
不错,对两人的关系,陆��虽未点破,但心中早已有数。他到岭南后,眼见两人相处,其中情愫瞒不过他这个为人父母的。
魏钧十分敏锐,顷刻间便捕捉到了他的情绪。
“我深思熟虑,非冲动之言。”他说,“他不耐烦朝中庶务,便与他三公荣衔,参议国政,无所不统,亦无俗务之累。可他手下有王余、李青等各类匠人,赐开府仪同三司,他才有实权。至于实封,那是给他的……研发费用。”
“大王对九郎的用心,��愧不如也。”
魏钧摆手道:“父子君臣,不可相较。只是,澄观与我近日有些趔趄,这诏书,他或许不肯领受。”
陆��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正戏来了。
“因何而生趔趄?”
魏钧不答,他不会对一个臣子说自己是如何弑父杀弟、囚禁功臣,除非陆��肯做他的岳父。
他转而说:“陆公所说登基之事,乃国之大典,陆司空若缺席,将为我生平憾事。因而,陆公既至,还请为我张目。”
陆��迎上他的视线,被其中沉沉的决心震慑。他的意思是,如果九郎不出席登基大典,他就不登基?
开什么玩笑?
接连两件大事冲击,陆��不禁想,如今的年轻人谈情,都是这般不轰天动地不罢休的架势?
陆��不用想都知道,两人之间绝不是一句简单的“趔趄”能够概括,他们之间的问题大了去了。顾朔所说,大王将九郎禁于宫中,恐怕并非虚言。
思及此,他眉心微蹙。并不应魏钧所请,随口托辞搪塞,提出要去看陆澄观。
没想到魏钧欣然应允,半点不含糊。陆��又有些动摇,想不出他们能因为什么事闹到这个地步。
等到他被内侍引至东宫,见到陆澄观人,疑惑不减反增。
“九郎,阿耶也和你说实话,你和大王的关系,阿耶早看出来了,只是不曾点破。虽说初时难以接受,但想到你们这几年风雨同舟,你又主意正,阿耶便也慢慢接受了。所以你不必顾忌,你与阿耶说实话,你们到底因为什么闹的矛盾?”
陆澄观心中感激,却仍无法和盘托出。不仅是因为他的心态难于被封建“土著”完全理解,也是他下意识不愿说出当日在紫宸殿所见所闻。
他抗拒深究这个“不愿”的因由,但他确定自己不想说。
他只能找了个看起来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既然阿耶知道了,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他将为一国之君,终究是要立后的。所以我不想和他这样了……但他不肯分开,关着我不让我出宫。阿耶,我想离开。”
陆��迎上他期盼的目光,问:“离开哪里?”
“离开宫里,离开东都,离开他身边,去哪里都好。”
“你想远封?”
陆澄观摇头:“不,我想离开官场,也不想办工坊了,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隐姓埋名,柴米油盐就好。”
这是他和魏钧争执之后,新升起的强烈念头。他曾经想着要回岭南,想将满腔学识倾囊相授,想做更多有利民生的发明,推动工业进程。
可现在,他只想远离这一切,把生产力还给时代。
陆��眼中有很深的不认同。但他仍未贸然评判,他思索半晌,才郑重开口:“九郎,如果这真是你所愿,阿耶愿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陆��拿出了魏钧给他的诏书,将魏钧在紫宸殿所言尽数说与陆澄观。
“即便如此,你仍不改此念?”
陆澄观摇头:“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