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笙酿
那斥候被自家殿下一问,又委屈又后怕,答道:“我们去前边查看,撞见两条竹叶青挂树上。敦子跑得快,差点直接撞脸上,当时就吓到了,拔刀就把其中一条砍了,另一条跑了。”
“喏,说了是他们先杀的我的蛇。我的蛇在树上睡觉,他们自己撞上去打扰,还要怪蛇不成?”少女的官话说得不太标准,但口齿却十分伶俐。
“我的随从不懂蛇的习性,惊吓之下出手重了,我替他们向娘子致歉。”魏钧不欲与当地人交恶,拱手一礼道,“但他们杀你一条蛇,你也让他们吃了苦头,就此揭过?”
他风度翩翩,与少女交谈的态度不卑不亢。
少女直勾勾地打量他,半晌,饶有兴味地说:“你真好看,我们这可没有你这般高大俊美的男子。既然你替他道歉,我就放他一马好了。”
她说着,吹出一声短促的哨音,那跟着她的几条蛇迅速爬入林中,很快消失不见。
“我叫阿萝,你叫什么?”少女走近,仰着脸看他,那娇俏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放蛇吓人的不是她。
大庾岭山居少女,没有东都贵女白皙娇柔的肌肤,却浑身洋溢着自由野性的鲜活。她半点不含蓄,见他不答,直接问道:“你看我怎么样?我还没有许婚,你要不要当我的夫君?”
阿萝话音未落,听取咳声一片。
魏钧下意识用余光去瞥陆澄观。
陆澄观正呆着。
这小姑娘看起来才十几岁,奔放程度让他望尘莫及……他也看向魏钧,突然好奇他会怎么回应。
“卫衡。”魏钧不假思索,“虽未定亲,但我已有心上人,不能和娘子结缘了。”
陆澄观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回应一个陌生少女。陆澄观惊得瞪圆了眼睛,满脑子都是魏钧的“心上人”三个字,他什么意思?他是搪塞,还是真话?
如果是真话,那他的心上人,是自己吗?
他迫不及待地又去看魏钧的神色,想和他对视,急切地想从那双眼睛里获取更多信息。但魏钧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好像还在那少女身上。
阿萝看得出来,这外来的高大男人态度温和,可气质却是冷的,不是会为她停留的人。她纯粹是看到俊美男子就调笑一二,没想到对方会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
一时,反而让她对对方的印象好了起来。
“你们是要翻过大庾岭,往韶州去?”阿萝主动问道。
“是。”
阿萝闻言一笑,指了指前路说:“这段路你们就这么直接走,可过不去。这里少有外人来,是我们盘石垌的蛇寮,你们只到了外围就这般惊慌,再往前,要毒倒一大片哦。”
既然是当地部族的养蛇之地,阿萝告知他,那就一定有办法让他们通过。
魏钧从容接上她的话茬:“看来少不得麻烦娘子,之后必有重谢。”
“噢?你要怎么谢我?”
“金银珠玉,布匹茶叶,任娘子挑选。”
阿萝没有立刻应下,她看了看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天要黑了,你们只能在此扎营了,我也要回家了。”
说完,她便等着魏钧挽留。他们都是外来人,她走了,他们要想再找她帮忙可就难了。
她这是阳谋,魏钧却不得不接招。单看她刚才那手控蛇之术,便只前方的路不好走。她既然说那是蛇寮,若他们以蛮力杀尽,固然能通过,却会将当地部族得罪个透,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么代价最小、收益最高的便是由这小娘子引路,带他们通过。
“不知贵寨能否收容我们借宿一宿?”
阿萝利落摇头:“不行哦,你们人太多了。你又不给我当夫君。”
说着,她语气一顿,绕着魏钧前后转圈打量,又改了口:“若是只带几人,倒是可以的。”
她这话甫一出口,饮锋跨前一步,手已握上刀柄。他身后,数名侍卫肃立,长刀只待出鞘。
南蛮女子可不是吓大的,她几岁时就带着比她手臂还长的猎刀满山跑了,猎到第一只野彘时才不过九岁。这点阵仗罢了,她的蛇可没有真走远,若他们敢动手,别人不说,这个俊美男子她必得咬伤带回寨子不可。
她面不改色,脸上笑容甚至更大了些,看向饮锋说:“你们汉人也太凶了,我可没有非要他去。”
魏钧抬手示意他们退下,没有侍卫们那般激烈的反应,他平淡应答:“途径贵寨,是该上门拜会,还请娘子带路。”
“我跟你一起去。”陆澄观闻言起身,两步站到魏钧身旁。
他明白魏钧的考量。这位阿萝小娘子看起来娇蛮,却并没有恶意,若是借她之手,能认识当地部族的重要人物,对他们将来统御岭南、北上东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看这小娘子的态度,不像是寨子里的普通人。她这么自信张扬,多半是被宠大的,陆澄观猜她要么是头领的女儿或妹妹,要么在族中担任重要职务。无论哪种情况,结识她,都是一个接触当地人不错的桥梁。
就是吧……陆澄观看向那和魏钧越贴越近的少女,忍不住腹诽,要是她不这么贴魏钧就好了。
他一胳膊肘撞旁边的惊尘身上,咬牙切齿问:“你们殿下,头回见这种带刺的野玫瑰吧?”
惊尘呵呵笑得尴尬,根本不敢答。
“不答就是默认。我就知道,宫里哪有这样的……他可别被迷了眼。”
“不会,不会……殿下怎么会……”惊尘看着前方两人靠近的背影,否认的话十分干巴。
陆澄观一记眼风扫来,斥道:“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不会?我看他跟人聊得挺开心啊。”
陆澄观突然想到琼瑶经典老剧,那四处留情,随地留种的乾隆皇帝,就是他们姓皇的。心上人是真是假不知道,可以学学后辈皇族倒是真的。
根本不姓“皇”的魏钧:“……”
他要是有读心术,得冤死。
他只是借机打探,想尽可能多地掌握盘石垌的信息,以便应对。毕竟,加上陆澄观他都只带了六个人,哪怕撒出去了暗哨,战力也一时打不出压制。不然,阿萝三句话不离让他当夫君,她又不是陆澄观,哪里能得到他的偏爱?
被偏爱的人后槽牙紧咬,一路都在不时发起精神攻击,受害人惊尘胆战心惊。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举出实例来论证,话到嘴边又全数咽了回去。他要是敢说出殿下那几日的偷香窃玉,他毫不怀疑今夜他就会埋骨盘石垌。
惊尘暗暗祈求:殿下啊殿下,您要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的时候,能不能挑一个他不在场的时机啊?他感觉自己的头要被陆使瞪穿了……
不得不说,陆澄观和惊尘就该是主仆,脑回路殊途同归。他看魏钧和人聊得“热火朝天”,态度从一开始的怨怒,到后面成了不屑一顾����小样,想钓他吃醋,没门!
他们就这样各怀心思到了盘石垌。那是一处古驿道与溪流交汇处的山间垌地,地势隐蔽,易守难攻。沿山建起层层楼寨,一看就是个大寨。寨门处甚至有��望台,很有几分样子。
“阿萝回来啦。”一见她出现,便有人大声喊她。随之,叫她的声音此起彼伏,显然她在寨中颇有地位。
阿萝热情地和族人挥手,对第一个喊她的青年男子说:“六哥,他们是来借宿的过路人。”
那男子不比阿萝还算热情的态度,他明显眼含戒备地盯住几人。他们高大的身形、出众的样貌和打扮,以及藏不住的气势,显然都让青年警惕。但他们只来了几个人,让对方感觉暂时安全,因此并未对他们发难。
“进了寨子不要乱跑,我们这里平时不给外乡人进的。”青年语气有些冷,用蹩脚的官话说道。
“当然。”魏钧答,他态度谦和,甚至露出了一个温润的笑,很能迷惑人。
陆澄观却被气到了,低头就翻起了白眼。这人平时对他那副高岭之花的模样,现在却在陌生人面前笑得这么不值钱,怎么,难道真看上人家小娘子了,要认“大舅哥”?
就在他郁闷时,青年对守门的族人打了个手势,寨门缓缓开启。陆澄观这下便看到了寨中的全貌����
有溪流从寨中穿过,妇人在溪边浣洗。一条溪流,本没什么特别,可那溪水两岸,错杂地陈放着不少黑色石头。
那些石头被溪水冲刷得乌黑发亮,像一颗颗黑宝石,缀在有些浑浊的溪水中。陆澄观只一眼,就来了兴趣。他三两步越过魏钧,挤到了阿萝身边。
第59章
“阿萝, 我能这么叫你吗?”
陆澄观话一出口,左右各投来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
一道是魏钧,他满头疑问, 不知道陆澄观怎么突然跟小娘子套近乎。另一道,则是来自阿萝的六哥,不满这嬉皮笑脸的小白脸凑到妹妹面前献殷勤。
陆澄观恍若未觉,笑得一脸灿烂。他的笑容干净又灿烂,很有感染力。阿萝跟着笑起来, 那两开不开心她不管, 反正她很开心。
魏钧的顶级浓颜在前,乍一眼看过去, 能把旁边人都比得黯淡,所以之前阿萝没有看其他人。这会陆澄观凑上来, 她才第一回正眼看他。
这一看,真是好讨人喜欢的一张脸。不像那个卫衡,那真是高山绝壁般摄人。而面前这人,像山涧里被太阳晒热的溪水, 看到就觉得舒服。
“好啊,我喜欢别人叫我阿萝, 比叫娘子好听。”
陆澄观笑,这内涵得很明显了。
“我叫陈关,你可以叫我……”陆澄观还在思考合适的称呼,阿萝已经脱口答道:“我可以叫你陈大哥。”
魏钧:“……”走了个叫关弟的, 又来个叫陈大哥的?
“好,那我叫你阿萝妹妹。”
魏钧眉头蹙起,理智在说陆澄观肯定事出有因,可情感上……听着他亲亲热热喊人家妹妹, 他已是杀心骤起。
几人一同往寨子里走,陆澄观没有掩饰自己对寨中事物的好奇,不仅不遮掩,他还大大方方打听。
只见他指着空地上一捆捆割下来的植物,问:“那是你们用的草,还是给牲畜吃的?”
阿萝露出一个有些俏皮的笑,摆摆手道:“蛇寮垫的。晒干了铺下面。”
陆澄观恍然,又问:“那你们养蛇是取毒还是取胆?”
“都有。”
阿萝的六哥在一旁假装咳嗽,提醒阿萝不要跟外乡人说太多。阿萝不管他,陈关又没问什么重要的事,这是寨子里人尽皆知的事。其实平时寨子里是常收留外乡人的,只是这两天情况特殊,六哥才这样警惕,故意表现得不欢迎人。
陆澄观判定,这种边角小事,在阿萝那里属于沟通的安全区。他本来是想继续找一些类似的话题拉近距离,可随着他们逐渐深入,他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来的路上遭遇了台风,这座村寨也没有幸免于难,难怪溪水浑浊。族人先修复了寨门,所以刚进来时他们没有感受到。可越往里走,掀飞的屋顶、倒伏的树木、被冲垮的引水渠,都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你们遇到雨季,都会这样吗?”陆澄观不禁问道,语气里满是真挚的关切。
阿萝驻足,调笑的神色跟着收敛起来:“也不是年年,有时候会。今年风雨特别大,冲垮了不少房子。所以我才说,你们这么多人可住不下。大家都在忙着修房子,只好我一个人去照看蛇寮咯。”
陆澄观没想到,连魏钧也没想到,这怎么看怎么邪气的蛮族少女,居然有一颗质朴、好客的心。她那性情奔放又爱捉弄人的模样,和这会判若两人。
陆澄观心直口快,怎么想的便怎么问了:“难道平时你们寨子会让上百人入内借宿吗?你们就不怕引狼入室?”
“我们可是大寨,有多少青壮……不能告诉你。”阿萝重新笑起来,“养了多少蛇倒是能说,也就是你们人数的七八倍吧。”
陆澄观骇然,想想那群蛇乱舞的情景,哪怕他原本不怕蛇,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萝见状笑得更狡黠,掰着指头数:“竹叶青、银环蛇、烙铁头、尖吻蝮、饭铲头,我阿父还养了蚺哦。”
陆澄观忍不住干咳两声,这一堆全是毒蛇。不仅如此,他们居然还养巨蟒……他也不敢问养了多大,万一等下邀请他去看,他去还是不去?这古代条件也没隔离带,实在有点吓人。
他赶紧转移话题:“既然你们放心让人来,那叫我们的人来帮你们修房子吧,人多力量大。”
说着,他看向魏钧,目光征询他的意见。但他知道,魏钧不会有意见。魏钧对阿萝友善,一方面原因是已进入岭南地界,他作为岭南王,当地部族亦是他辖下子民。他怎么会拒绝,施与子民以援手?
果然,魏钧朝他颔首。
阿萝惊喜:“你们还会修房子?”
“那当然。”陆澄观自信满满,都是木结构小楼,只是坏了又不是从头开始搭,不会的也能给当地人搭把手。至少他们的人爬高、搬运都没有一点问题,个个好身手,力气很有。
“你们冲垮的引水渠,我一会也帮你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