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笙酿
陆氏立族以来,便以“不涉党争、不预废立、不附权臣”为家训,不说陆氏子弟人人恪守,但家主代代纯臣。如今,陆��竟正告先祖,要违逆祖训。
明明门窗闭合,却不知哪来的风,拂动了烛火,仿佛是先祖们对第十三代家主陆��的愤怒和警告。
但陆��不为所动。
陆澄怀身为理国公世子,下一代家主的人选,不禁开口道:“阿耶,发生了何事?”
他数年外任,对京中之事,只从纸面上了解,毕竟还是不够深入。
陆澄明也是一脸疑惑,想不通是什么大事,会让陆氏家主改弦更张。
反倒是陆澄观,任职过夜候司,又跟着魏钧在外历练近两年,在这种事上比他们更敏锐。
他蹙眉问道:“和母亲的死有关?”
陆��侧头看了小儿子一眼,不禁阖目,满面痛色����
“若我早些看清,便不会叫你们母亲无辜受害。”
那一刻,他眼中含泪,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失去发妻的丈夫。他的痛苦溢于言表,他的悔恨锥心刺骨,他的愤怒如箭在弦、蓄势待发。
果然,越是没有破绽的死,越值得推敲。
生命很脆弱,但又很坚强。人不会无缘无故地突然死去,除非有人替她选了那个“突然”。
“母亲的死另有隐情?”
“阿耶,不是说太医查验后没有异常吗?”
陆澄怀和陆澄明情绪瞬间激烈。都是三十岁的人了,问话的语气却尖锐得像十多岁的少年。
陆��转回了头,像是无法面对发妻的暴亡,又像是无法面对同样痛苦的儿子们。
他定了定神,好一会才开口作答:“太医查验后,报的是‘中恶’����突发心腹剧痛,气血逆乱,阴阳相搏,神气为邪所乘。看似没有疑议,但你们母亲走后第三日,方嬷嬷自缢了。”
“她留了张字条,说主母走了,她不愿独活。她是你们母亲的陪嫁,跟了她三十多年,主仆情深,我本该信任。可她虽说是个下人,但平日亦是锦衣玉食,还有儿有女,有含饴弄孙之趣,当真会为了主子殉葬而死?”
说到这,他的话顿了顿,转头重新看向三个儿子。
“所以我命人连夜开了棺,请了陆氏相熟的一位老道长来验。那道长精于金石之学,他说你母亲体内有铅。不是一天两天,是吃了大半年的量。”
“她用的安神丸里,混了铅白。量不大,本难以轻易被发现,也不致人暴毙。”说到这,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视线在三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声音沉得仿佛来自深渊,“但这几日,她偶感腹痛,便以为是体虚血亏,每日进一碗补汤。汤方没有问题,但汤里的附子被人换成了未经炮制的生附子,剂量不大,对本就中了铅毒的人而言,却是雷霆之威。”
语毕,厅内一片死寂。
陆澄观是当中最冷静的一个,两个哥哥已是双目赤红,怨怒勃发。他还能思考,陆��要违背祖训,不做纯臣了,看来此事,与皇子脱不开关系。
那这铅毒和生附子,到底是一个人下的毒,还是两个人?
陆澄怀在母亲是被人毒害的真相面前无法自控,一手抓住父亲的手臂,一手握住父亲的手,跪行两步问:“是谁?阿耶,是谁害了母亲?”
他字字泣血,说到“母亲”二字已完全哽咽。
不怪他如此,陆��夫妻鹣鲽情深,虽也有妾室,却从未叫妾室诞下庶子庶女,他们兄弟三人,都长在堪称和谐美满的家庭环境里。父亲虽严厉少言,对他们的关爱其实从没少过。他们与父母之间的深情,比血缘更深。
骤闻母亲枉死,怎么能接受。
“此事关系重大,我命人暗查,又按下不表,是一直在等九郎回来。”
陆��看向陆澄观。
陆澄观在他沉痛又决绝的眼神里,想起了白天的情形,他冷声问道:“是魏锴?”
不称封号,不呼殿下,连个齿序都不叫,他直呼其名,实在不敬,却又十足愠怒。
的确如此,陆澄观没有如他们父子一般撕心裂肺的悲痛,但他的愤怒不少。皇位之争,为何让一个温柔善良的内宅妇人买单?在他们的眼里,她的命算什么?
他眼眸如刀,令陆��心惊����他的幼子不仅已经长成,竟还如此敏锐。
见他不答,陆澄观又问:“除了魏锴,还有谁参与?魏铤,还是魏铭?”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语气变得迟疑。他不愿相信,但陆��今日对魏铭冷淡的态度,让他不得不怀疑。
“铅白是魏铤下的,买通的方嬷嬷。我以太过伤怀为名,将你们母亲贴身伺候的人一同打发了,方嬷嬷一家老小如今都被看管在庄子上,已全都招了。”
“生附子,是魏锴命人换的。”说到这,陆��握住大儿子的手猛地攥紧,“或许是误打误撞,但我猜他更像是……不知从何处发现了端倪,于是浑水摸鱼,从中渔利。”
两位皇子把手伸进陆氏后宅,先后对陆夫人下毒。便是陆澄怀和陆澄明再如何悲痛愤怒,此时也不得不冷静下来细想。
陆澄怀道:“他们是拉拢阿耶不成,便想从陆氏后院下手?”
陆澄明说得更直白:“他们是想给阿耶换一位夫人?因为母亲和最近锐意结纳的肃王沾亲带故?可母亲何曾与肃王府往来过?!”
听到这,陆澄观已经全懂了。
锐意结纳,这四个字恐怕非常写实。四皇子魏铭结交的对象还有什么人不知道,但他一定公开宣扬和强调,他与陆夫人的亲属关系,把过去不被人关注的远亲,表现得像是来往密切。
这就是魏铤和魏锴会对陆夫人下毒的原因。她是陆��爱重的发妻,如果她倒向老四,那陆��会不会在她的枕头风下,也倒向老四?
更何况……陆澄观看向陆��。陆氏家主肃肃如松、气度沉雄,正当盛年的他会需要一位续弦,这又是动摇他立场的绝佳机会。
他们的逻辑如此简单、粗暴,却不得不承认,如果陆��未能洞察,或许他们真能得逞。
他能想到的,他的两个哥哥此时也想明白了。肃王魏铭的态度,无疑把他们的母亲推到了风口浪尖。可今日,他不是凶手,却并不无辜。
两个杀人的,加一个导火索……吴郡陆氏助大宸开国,这么多年,历代陆氏子弟出仕效力,代代忠臣。到如今,魏氏皇族便是这样对待功臣?
兄弟二人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哀恸到冷冽、决绝,只在一念之间。
“陆氏宗妇,在他们眼中,不过生杀予夺的草芥。”陆��一字一句,含霜带雪,“我陆��,必杀之以报。”
陆澄怀霍然松开了父亲的手,深深叩头下拜。这一拜,既拜父亲,又拜亡母,也拜陆氏先祖。
陆澄明跟着也拜了下去。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陆澄观也随之叩首,说:“杀人者,恒被杀之。是身为皇子、亲王的权柄令他们高傲,高傲到践踏人命,只有将他们踏入尘埃,才能让他们低下头颅。”
陆澄观直起身,转向陆��的方向,郑重叩首:“父亲、兄长,南平王仁民爱物,有经纬之才。虽困于岭南,但心系天下。他若继位,必是百姓之福、天下之幸。”
“我为他的才智谋略、坚毅果敢折服,甘愿追随,请父亲、兄长与我一同,共襄大业。”
第94章
陆澄观的政见, 他随魏钧南下的真相,陆��显然不曾和另外两个儿子说过。
陆澄明听完他的话,第一反应就是:“九郎你不是从来最厌恶他?从小和他作对?”
更沉稳的陆澄怀倒没急着反问, 他看着弟弟若有所思,慢一步道:“你幼时我便觉得,你总挑衅太子,是因为觉得他太出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令你想要挑战而不能, 想要亲近而不得, 故望而生怨。”
陆澄观抬头,有些惊讶地望向他。
原来真正的陆九郎对魏钧是这样吗?
他想起了刚穿来时, 在书房里见到的那本书册,扉页盖着魏钧“允执阙中”的闲章。那本书有明显的翻阅痕迹, 放在案头随手可取的地方,定是陆九郎的私藏。
如今这具身体换了人,不管以前到底真不真,反正他现在跟魏钧真得很, 真刀真枪了都。
于是,他大方应下:“大兄说得对, 废储是陛下自毁长城,只有他配得上东宫之位。”
陆澄怀接受良好,陆澄明却还没回过味,明显还很震惊:“所以之前传言的, 你在夜侯司时,如何与他针锋相对,都是故作嫌隙?”
陆澄观点头。
陆澄明倒吸一口凉气:“九郎,你真是长大了, 令为兄刮目相看。那你任岭南道监察使,也是故意?”
“自然。”
陆��不忍二儿子在小儿子面前太过失颜,应道:“是为父从中运作。”
结果陆澄明更惊讶了,完全无法控制表情:“阿耶也参与其中?所以阿耶早就看中了太子?”
“谈不上。”陆��起身,带着三个儿子到一旁坐下说话。
陆澄怀连忙去扶,陆��抬手示意不必,他还没老到这个地步。
“失却圣心,远封岭南,如此局面,我亦在看,他有无心性、魄力、手段能东山再起。吴郡陆氏历经三朝,多少风雨,才走到如今河山六姓之首,作为家主,我不能轻易交托。”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先看的是陆澄怀,今日,亦是他对长子的教导之机。
“九郎,你既要父兄与你共襄大业,那便先来说说岭南情形到底如何。”
父子四人围桌坐下,陆澄观为父兄倒茶,这才说起岭南诸事。三人听得认真,边听还边问,越听便越是惊诧。
直到陆澄观说到枪炮,再也控制不住……
“你说什么?三百步外一击击杀桂府经略使,怎会有此等兵器?”连陆��也不敢置信地反问。君子六艺,他虽然没到上马能打的地步,但也有几分底子,甚至比划上了,问是什么样的暗器。
陆澄观只得大概解释,说半天让他们勉强明白了,这完全超越他们认知的热武器,是和刀枪剑戟梅花镖完全不同的东西。
“若不是九郎你亲口说,为父是绝不相信的,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兵器。”
陆澄观轻咳一声,难得地对这件事感到不好意思,主要是陆��的“赞美”太真实、太直白,他又从来是个内敛的人,就让人一时有点压不住虚荣心。
“是有的……我造的。”他的话音里都带了点隐隐的炫耀。在现代产业链下造个燧发枪当然不算什么,但是他可是从零到有手搓了整条产业链,立足背景谈成果,很科学。
父子三人目瞪口呆:“……九郎你说什么?”
“我回京前,燧发枪已经装配到了整个亲卫营。”
“亲卫营?五百人?”陆澄怀试探着问。
“三千人。”
父子三人:“……”
按制,郡王可设典卫一百。南平王掌岭南军政,五百亲卫不算逾制。而三千人……这不摆明了造反?
一时,他们都不知道该先惊讶魏钧的“目无王法”,还是该先惊叹自家九郎的神鬼造物。
就这样边讲边问,谈到了天将破晓。对岭南的一切,他们都听得沉浸其中。若不是时间不对,得回去守灵,他们还能继续说下去。
陆��心中赞叹,往来书信恐被有心人截获,所以过去,父子从不在信中详谈岭南事务。而在京中,陆��能听到的传言,大都没有什么好话。倒是坊市内曾有传言,有行商说岭南如今有多好,可这样的话一出口,便总被人嘲笑没见识,近来这样的声音也渐渐不闻。
所以陆��并不清楚,岭南已是天翻地覆,无论军政,他们做得都远超他的预计。
最难得的是,魏钧高瞻远瞩,完全把控着岭南的讯息咽喉,瞒报节度使、观察使更替,让自己隐于幕后。此等蛰伏待发之势,京中这几位,简直望尘莫及。
陆澄观没有再问态度,他该说的都说了,应该给人考虑时间。而且他始终相信,才德如魏钧,自然会吸引到志同道合者同行。
就是越说他越想魏钧,可人太远了,想他了也不能飞回去,不能打电话。陆澄观幽幽地想,要早点把铁路、蒸汽机车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