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萝宝
他立刻摸出手机飞快给妈妈发消息,让她把月饼连同外面的快递纸箱一起拍照发过来。
妈妈一头雾水,只当他嘴馋了,没过两分钟照片就传了过来。
郑景��点开图片,双指放大。快递单印刷的字迹清晰,寄件人一栏写着任建的名字,下面附带的手机号、收货地址,应该就是他常住的地方。
位置离商圈很远,两人走出酒店拦了辆出租车。夜色一路往后退,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老旧小区外面。
两人避开路口的保安,绕到围墙内侧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面藏身。沈悉握着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敲下一句棱模两可的话发送给快递单上的号码:「来见我,如果不想让你身边的人都知道的话。」
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十足把握。说不定那个女人此刻就和任建在一起,任建也有可能怀疑为什么对方要用陌生号码,本质上,这就是一场赌局。
还好,这招起作用了。消息发出去才五分钟,对方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刚刚不是说好了吗?两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两人目光对上,都松了口气。
沈悉垂着眼,继续敲击屏幕:「别说废话,赶快过来。」
这次消息发出去之后再也没有新的回复,不过十来分钟后,小区里走出一道匆匆的身影。
路灯把任建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他眉头拧着,不停左右张望,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郑景��贴着树干低声说:“跟上。”
两人快步走出阴影,也拦了一辆车,跟在后头隔着两三个车位的距离。车子一路绕开主干道,大约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宾馆门前。
宾馆招牌的霓虹灯管缺了半截字,蒙着一层灰,墙面墙皮剥落,边角发黑。任建推门进去,身子俯在前台柜面上和里面的老头飞快说了几句话,转身踏上楼梯上去了。
郑景��和沈悉停在马路对面的行道树阴影里等了不过五分钟任建就出来了,他脸色铁青,嘴角绷成一道冷硬的线,估计是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等他离开,两人才穿过马路走进宾馆。一进门,潮湿的霉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台的老头窝在靠背椅里看短剧,懒洋洋掀掀眼皮:“住店?最便宜五十一间。”
“不住。”郑景��压着嗓子,“老板,问个事,刚刚上楼那个男的进哪个房间了?”
老头板着脸:“客人隐私,不能讲。”
沈悉直接拿出手机对着前台的二维码一扫:“麻烦通融一下,我们有很要紧的事。”
“滴����支付宝到账二百元。”
老头脸上的冷淡瞬间化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二楼,236。”
两人走上二楼,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236的房门。
门向内拉开一道窄缝,开门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外套,房间里面,有孩童哭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郑景��和沈悉飞快对视一眼,心下了然,找对人了。
徐莺看见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任建女朋友的弟弟。”郑景��立刻道,“你不用害怕,我们只是想来问清楚一些事情。”
事情和他们预料的差不太多。
徐莺是任建老家同村的同乡,三年前任建春节回乡,两人酒后发生了关系,事后徐莺意外怀孕。在闭塞的小乡村,两人摆了流水酒席,却因为任建说的“工作关系”一直没领证。最开始,他还经常回老家探望,按时打生活费,对徐莺说等自己在城市站稳脚跟就把她们母女接到城里住。可近两年,他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过年不得不露面时才匆匆一趟,给的抚养费越来越敷衍,能拖就拖、能少就少。这次徐莺抱着孩子独自进城,是两岁的女儿突发病灶,家里凑不出高昂的手术费,才千里迢迢来城里找任建求助。
徐莺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紧紧抱着怀里苍白虚弱的小姑娘,强忍着眼泪,声音沙哑发抖:“你们的意思是……他在城里,偷偷谈了两年的女朋友,甚至还跟人家求婚,准备再婚?”
郑景��望着她悲痛的神情,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堵得喘不过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肩背一点点绷紧,拳头又慢慢攥起,周身翻涌的戾气压不住地往外冒。沈悉察觉到他情绪快要失控,轻声道:“这件事,姐姐有知情权,该让她过来。”
一个小时之后,原本已经在酒店躺下休息的郑有晴接到郑景��的电话,匆匆赶到这间狭小的宾馆。
她走进房间,目光先落在徐莺怀里的孩子身上,碰了碰小女孩的羊角辫,轻声道:“孩子生了什么病?”
郑景��带上房门,把两个女人留在房间里单独交谈,自己和沈悉转身下楼。
街边亮着一家24小时便利店,郑景��进去买了一包红塔山,然后走到一块无人的空地,背靠着斑驳的围墙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
风很大,呼呼扫过周身,他按了两次打火机,火苗刚跳起来就被冷风一口吹灭。
直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打火机从他掌心拿走,沈悉站在他迎着风的那一侧,手掌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形,挡住迎面吹来的夜风。拇指一捻,暖黄细小的火苗稳稳亮起,凑近烟蒂。
跳动的火光同时映亮两个人半边侧脸,沈悉轻声道:“你没有错,姐姐没有,徐莺姐也没有。坏的只那男人一个,别有压力。”
辛辣的烟草气息顺着喉咙漫开,郑景��能看到,那一点晃动的火光小小的,晃动在沈悉漆黑的瞳仁里。
他莫名有些不敢再继续对视,飞快偏过头,视线落向远处昏暗的马路。
两人在楼下蹲了将近一小时,楼梯口终于传来脚步声。
郑有晴走下来的时候,眼眶通红,眼尾泛着湿意,郑景��立刻起身,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不是你的错。”
郑有晴抬手胡乱抹掉眼泪,声音哑得厉害:“难治性癫痫,那么小一点的孩子要做开颅手术。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帮她们?”
那天晚上,豆音上出现了一条长达千字的图文。发布人署名xy,是一个两岁女孩的母亲,一字一句,把“丈夫”隐瞒婚育、缺断孩子手术费并和另一个不知情的女生恋爱求婚的整件事铺了出来,其中包含她和任建酒席照片、聊天记录、孩子的病历。
图文刚发出去没多久,郑景��直接用自己的账号进行了转发。一夜之间,大小营销号接二连三搬运转发,这条图文的热度开始像滚雪球一样往上冲。无数网友涌进评论区,一边点进筹款页面给小女孩捐款,一边痛斥渣男的无良行为。甚至还有任建的同事刷到了帖子,十分震惊地在评论区留言,说他平时在单位待人斯文得体,谁也想不到私底下竟然是这样一副嘴脸。
郑有晴的手机在被知道这件事的任建疯狂轰炸后一条没有接,拉黑之前,她只发过去一句话:「法庭上见。」
第二天整整一天,郑有晴待在酒店房间里没有出门。到周日早上,她反倒收拾妥当主动跟郑景��说要出去逛逛。
郑景��怀疑她只是在强撑着说笑,毕竟两年的感情,哪里能说放下就放下。
郑有晴瞥他一眼,轻轻笑了:“难道我要为一个渣男伤心一辈子?你怎么不盼着我点好?不就是你跟我说,天下好男人多的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见状,郑景��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松了一点。
姐弟俩刚走出酒店大门,一眼就看见沈悉站在台阶下面。
郑景��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是我喊她来的。”郑有晴道,“我那天说了带上小沈,人多热闹。再说,她可是帮了我大忙的功臣。”
沈悉微微一笑:“不用客气。”
郑景��转头看向郑有晴:“你怎么联系上他的?”
“发消息呀。”
郑景��都不知道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加上的好友,他现在也没办法对沈悉说什么不好的话。毕竟确实帮了大忙,他甚至说不清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对方,心里乱糟糟的。
还在暗自思忖,沈悉已经往他身侧靠近半步:“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距离太近了,郑景��像被烫到一样往旁边偏了偏:“离这么近干什么?”
话音落下,他浑身都莫名不自在起来,一会儿挠挠胳膊,一会儿摸下后颈。
郑有晴正在路边抬手打车,等车子停稳回头招呼他们上车时,正好看见郑景��跟个猴似的东摸西挠。
“身上长跳蚤了?快点上车。”
郑景��原本做了两天的游玩攻略,昨天一整天困在酒店,今天就只能选择其中几个景点。
百年古寺、悬空栈道、网红商圈,三个人就这样一路逛,从白天走到傍晚。
虽然同行多出一个人,那个人还是沈悉,可郑景��意外地没有感到不适。整整一天,三个人默契地暂时把前天发生的事全部抛到了脑后。只是很多时刻,郑景��依旧拿捏不好和沈悉相处的分寸。
晚饭是在灯火喧嚣的网红美食街,趁着沈悉排香酥鸭,郑景��陪着郑有晴在隔壁奶茶店等取餐时,郑有晴突然压低声音打趣他。
“你怎么老跟小沈绷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讨厌她。”
郑景��很无辜:“没有啊。”他今天已经很客气了。
“我看人家挺喜欢你的,你要是也喜欢她,可要好好把握,小姑娘脸皮薄,你老这样会把人吓跑的。”
“谁喜欢他了?”郑景��神色古怪,“还有,谁是小姑娘?”
“比你大两岁也才20,不是小姑娘是什么?”看着郑景��突然憋着笑意、欲言又止的模样,郑有晴有些疑惑,“怎么了?你笑什么?”
郑景��摇摇头,他怕郑有晴现在知道对方的性别会当场吓死,打算晚点回去告诉她真相。
结果吃完晚饭,沈悉说自己要去上厕所,郑有晴拍拍手说一起,等两人一起走到公共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她却眼睁睁看着沈悉礼貌侧身道别,脚步毫不犹豫地拐进男厕大门。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郑有晴石化在原地。几秒后,她如同游魂一般,一步步挪回到郑景��面前:“小沈是男的?”
可不,还是鸟掏出来堪比大炮那种男的。
郑景��再也憋不住,低头放声大笑,笑得肩膀发抖、眉眼弯弯。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郑有晴捂脸。
“我哪知道你不知道,现在怎么说?你想让你弟变成gay啊?”
郑有晴缓了一会儿,接受了沈悉是个男的这个事实,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这样说就是你不对了,爱情又没有法则,不分男女。”
郑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夜里十点,回到酒店,目送郑有晴走进电梯,终于只剩下郑景��和沈悉两个人。
街边路灯一盏盏拉长影子,回校的道路有些安静,两人并肩慢行,脚步声轻轻叠在一起。
沈悉:“姐姐今天心情不错,心结应该慢慢解开了。”
郑景��:“嗯。”
“任建那边最近清净不了的,这是他该得的报应。”
“嗯。”
“小妹妹的手术费筹到一半了,都会好起来的。”
“嗯。”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沈悉侧过头:“一路都闷闷的,在想什么?”
车流缓缓划过,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闪烁。
郑景��沉默几秒,忽然转头,问了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你一个男的,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沈悉疑惑:“你刚才一路就是在想这个?”
也不是刚才,从见到的第一面起,郑景��就好奇这个问题了。他还以为是沈悉对自己的性别不认同想当女生,但相处这些日子下来好像也没有,至少这人看起来挺为自己的78自豪的。
沈悉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红绿灯上,语气平静:“初中那会儿,班里有一群男生骂我娘娘腔,往我椅子倒墨水,午休把我锁在厕所隔间里,问我怎么不穿裙子上学,第二天我就如他们所愿穿上裙子揍了他们一顿,又拿沾了屎的拖把挨个往他们身上扫了一遍。从那之后就一直这样打扮了,只是习惯而已。”
郑景��愣在原地,喉结动了动,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悉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绿灯亮起,等候的人群缓缓踏上斑马线。沈悉走在他身侧,声音轻轻飘过来:“我还以为,你听完会觉得我可怜,能稍微心软一点。”
郑景��心头微震,脚步顿了半秒,才跟着人流穿过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