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萝宝
第二天清晨, 他睡醒之后率先照了下镜子,经过一天休养,脸上的红点几乎消退殆尽。
想起回来那天, 小区楼下那条没拴牵引绳的野狗扑到他身上, 皮毛蹭过脖颈的触感, 眉骨轻轻蹙起,视线一转,瞥见桌下昨晚买回来的东西, 他的眉眼又一点点舒展开来。
没买到铁链,但也够用了。
一起到攀岩馆后,刚下车, 沈楠照旧第一时间冲进场馆,想要跟郑景��分享今天的零食。
但绕了整整一圈, 却到处都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哥哥,”沈楠仰起头,神色茫然,“郑老师不见了。”
沈悉扫过空荡的场馆,叫住正抱着一卷保护绳匆匆路过的高淳。
“你好, 请问郑景��呢?”
高淳闻声停下脚步,猝不及防看见没有口罩遮掩的沈悉的五官, 愣了愣, 才回道:“景��?他辞职了。”
“辞职?”
“说是俱乐部临时找他,”高淳随手把绳索靠在旁边的器材架上, “有急事要过去一趟。”
“什么俱乐部?地点在哪?有急事为什么不是请假而是辞职?”
一连串问题接连砸过来,高淳被问得措手不及。
“哪个俱乐部我还真不清楚。”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 “不过时间那么紧, 他不辞职也不行吧。”
沈悉神色微微一动:“什么意思?”
“处理完那边的事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等解决完,差不多就要开学了,他肯定要去学校报道嘛。”
“开学……”
「我刚高考完,不打算上学了,现在在工地上搬砖。」
沈悉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慢慢攥紧,指节一节节绷得青白,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在哪个学校读书?”
“京都大学,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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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层叠的群山铺展在大地之上,深浅交错的墨绿色山峦此起彼伏。一列高铁如同银灰色的长蛇一头破开漆黑的隧道洞口,呼啸着钻了出来。
斜倚在其中一节车厢D座上的郑景��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
昨晚,只要一想起攀岩馆停电时发生的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到后半夜才睡着。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个看不清五官的人影攥着一捆粗糙的麻绳在他身后不停追逐。他拼尽全力迈开双腿往前狂奔,累到几乎脱力,最终在窒息般的恐慌里猛地惊醒。
刚从惊魂未定的梦里缓过来,手机铃声又响了,来电备注是「银龙陆明远」。
陆明远是银龙俱乐部的赛事总监,也是当初主动找上门和郑景��对接洽谈的人。
两个月之前,陆明远来本地的民间攀岩公开赛做观摩,恰好看见郑景��的即兴野攀表演。
明明没有专业签约队伍,只是独自报名参赛,却一路杀进决赛,爆发力与路线解读能力以及那张出色的脸让陆明远印象很深。
比赛结束之后,陆明远主动找到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后续断断续续沟通了好几次,双方初步达成意向:等郑景��九月入学京都之后,正式签约,作为半职业选手入驻俱乐部基地,兼顾学业与训练。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故,俱乐部马上要承办一场跨省重量级攀岩邀请赛,俱乐部原本主推的参赛选手是广告商重点合作的对象。可开赛前夕,这名主力在训练中意外受伤,无法登上本次赛事赛场。
消息传到广告商那边,对方态度强硬,提出如果没有对应的出镜选手,就要撤回本次赛事的全部广告投放。
高层紧急开会商议,必须拿出一个能够说服广告商继续投放的理由。
要么找到一名实力顶尖、有机会冲击绝对冠军的选手;要么寻找到一张足够有话题、上镜吸睛的面孔在赛事期间产出曝光,给到品牌方交代。
陆明远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郑景��的模样。
他们此前并没有正式深度接触过这位民间选手,仅凭以前的比赛录像无法判断他的竞技上限究竟在哪,但这不重要。若是借着这场比赛,让还没有正式签约的郑景��提前公开亮相,如果能一路打进决赛更好,就算成绩不理想,高颜值新人参赛这件事,依旧能为俱乐部博取不少媒体曝光。
他当晚亲自拨通电话,开门见山说明了眼下的状况,发出临时替补的邀约。
陆明远给出的酬劳很实在,郑景��盘算了一遍,把这笔赛事酬劳加上自己之前的积蓄,拿下小红还有多余,十分干脆地应下了邀约。
银龙俱乐部的基地占地极广,配套设施齐全。选手宿舍是标准双人间,只要是在册签约选手没有固定住处,都可以申请入住。
俱乐部分配给他的室友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留着圆圆蘑菇头的青年,名叫赵小果,身形看着小小的,爆发力却很惊人。
最重要的是,赵小果是个直男,郑景��住得很安心。
倒是隔壁宿舍有个跟他年纪一般大的,感觉有点针对他,白天见面打招呼的时候直接装没听见,还横眉竖眼的。
“你说林绪吗?他跟杨��关系好,杨��出事后俱乐部突然把资源和名额倾斜给你,他可能是替杨��不平吧。”
杨��的名字郑景��听过,就是原本俱乐部主推的那位攀岩选手。
敌意的源头总算理顺了。
“不过你跟林绪还挺巧的,他也是京都大学的,开学读大一。”
郑景��:哦。
加入俱乐部一周之后,郑景��嗓子终于渐渐好转。
这天下午,银龙俱乐部官方账号联动了一个零粉丝的全新账号放出一条共创视频。
视频素材取自队内的对抗练习,手持机位一路追随着郑景��攀爬的身影,是一整条完整的单人直拍。
热度来得猝不及防,发布不到二十四小时,点赞便突破了五万。
「卧槽银龙你跑哪找的新人?这个我是真喜欢。」
「老公回来吧,孩子老哭。」
「老公腿好长啊,肯定特别能爬。」
「我老公成年了吗?看着好嫩。」
运营看热度不错,紧跟着加码推流,流量层层叠叠往上翻,热度水涨船高,相关词条一路冲进豆音热搜。
第二天,郑景��的个人账号涨了一千粉丝。俱乐部给他下达了一条硬性指标:每个月至少完成十个小时的直播时长。
钱到位了郑景��没理由不干,坐着说说话而已。
那天晚上,正好赵小果去楼下活动室跟别的队员打牌,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洗完澡,郑景��打算就在寝室开启自己的首场直播。
他搬过一把靠背椅放到桌前,对着开播设置捣鼓了许久,将手机支架拧到合适高度,调整好屏幕角度,深吸一口气,点开直播。
开播之初直播间冷冷清清,只有零星的观众顺着推荐位陆续点进来。每看到一个新的ID弹出在侧边进场列表,郑景��便放缓语速开口打招呼。
“欢迎momo进入我的直播间。”
“欢迎我草莓招了进入我的直播间。”
“欢迎少嘟嘟我进入我的直播间。”
……
涌入的观众渐渐多了起来,滚动飞快的ID密密麻麻铺满屏幕,看得郑景��眼花缭乱,已经来不及逐一问好,只好从中挑些问题回应。
“郑景��,景是风景的景,��是旭日东升的��。”
“今年十八岁。”
“马上上大一。”
“玉水人。”
“脸怎么长的?妈妈生的。”
“嗯,新人。”
“实力怎么样?国庆比赛可以看官方直播。”
时不时有零散的小礼物弹出提示音效,星星、小花之类的图标在屏幕边角一闪而过。
直播比想象之中要顺利不少,虽然弹幕里偶尔会窜出来几条带着恶意的挑刺发言,阴阳怪气地吐槽银龙净捧花瓶,又是一个徒有一张好脸却没有实力的花架子。
只是往往郑景��刚瞥见那些刺眼的文字,下一秒账号就已经被房管迅速禁言了。
还挺专业。
郑景��计划第一场直播只播半小时,先适应一下直播间的氛围。
时间一到,他便对着镜头收尾:“今天就先播到这,我先下……”
话音还没说完,直播间顶端突然炸开一道绚烂夺目的礼物特效。漆黑的宇宙背景铺开,银蓝色的飞船拖着长长的光尾横冲而过,特效音效轰然响起。
【K爆炒蒸膳给你赠送了一辆飞船。】
郑景��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首场直播就会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谢谢K爆炒蒸膳送的飞船,”他顿了顿,由衷夸赞一句,“你的昵称听起来很美味。”
弹幕再次密密麻麻飞快地滚动起来,文字一层叠着一层几乎快要盖住画面。
「我去,好大手笔。」
「参见榜一大哥!」
「哇,这是产出粉诶!」
「我们攀岩圈也有产出粉?活久见。」
「我去啊啊啊,老师画得太牛逼了。」
产出粉?这是什么?
郑景��点进送礼人的头像跳转至主页。
对方的主页十分干净,没有动态背景也没有个性标签,只有一条一分钟前刚刚发布的视频。
点进去的那一刻,郑景��不由愣住。
那是一幅细腻的厚涂插画,笔触利落,光影铺得恰到好处,画里的少年意气鲜活。
画里的人身上灰黑色的攀岩服、腰间扣着的安全带护具,五官栩栩如生,和那条训练视频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画面定格在登顶之后准备下降的瞬间,画里的他一只手和一条腿凌空探出,脊背绷得笔直,身姿挺拔舒展。
画得真好。
这就是产出粉?
他也有真爱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