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柚哈仔
被推到一个挂着破帘子的门前。
穆秋掀开帘子探头进去一看。
旱厕。
第564章 艾泽雌子
“你走远一点啊。”
“林书,走远一点。”
“走远了吗?”
“再走远一点。”
“你回去等我吧林书,我记得路。”
“一定要走远啊!”
穆秋拎着裤腰连连嘱咐,还贴近门帘试图听一听林书有没有走远。
想着叮嘱这么多遍,林书肯定已经走远了。
才安心放水。
水声结束后,穆秋还特意擦擦干净,整理了衣服,才掀开帘子出去。
刚露头。
发现林书就站在原地,紧挨着门,哪儿有半点儿走远的样子。
“林书!”穆秋面上一烧,扭头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哎呀,哎呀,哎,你,你……”
仗着腿长,林书不急不缓紧跟着他,约莫听出他真有些恼,还贴心解释,“怕你掉下去。”
“秋秋,不用害羞,你小时候也是我����”
穆秋一个回头。
林书默默闭了嘴。
小时候,小时候,这才过了几年,怎么新鲜感已经彻底没有了吗?要靠回忆小时候来对话了吗?
只敢在心里无理取闹,也自知是在无理取闹的穆秋乖乖摊开两只手,交到林书手里擦擦干净,觉得这真是自己这辈子都过不去的一关。
穆秋由衷的希望“你小时候我还……过你呢!”这种话,以后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林书口中。
能预想到那不会是他喜欢听的话题,也不会出现在他向往的氛围中。
小添送来的早餐都是罐头,还有些水煮的风干兽肉,那肉穆秋在嘴里咀嚼了三分钟,腮帮子累得发酸,感觉都嚼成一团毛线了,愣是咽不下去。
他不想在这种地方“挑食”,他想要把这份明显是小添他们平时根本吃不到的“好东西”全吃进肚子里去。
默默含了小半口水在嘴里,刚想梗着脖子直接吞咽下去。
一旁站着和小添说话的林书头都没回,伸手过来捏他嘴,手指头探进去,硬生生把那坨肉给抠出来了,用纸包着丢到一边。
还顺手把餐盘里剩余的一大块兽肉捏过去吃掉了。
穆秋揉了揉被捏的脸,在心里傻乐,味觉彻底失踪,快速把盘子里剩的一点豆子吃完。
原以为吃完早餐就能去见艾泽雌子,可穆秋乖乖坐着等,等了一个半星时,林书才终于跟小添沟通完毕。
他们谈话没避着穆秋,主要是林书不允许穆秋离开他超过五米远。
几乎听了全程的穆秋,也并没有听明白什么。
他们聊的是防御部署,物资分配,王朝里残留势力的名单,以及个别急切的想要脱离王朝,却因犯过重罪转移难度过大的雌虫的安置方案……
穆秋也是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林书表面在组织天天忙着扩展皇室势力,实际上对王朝内部的事项也并非浅显接触,而是近乎全部知晓。
林书总是能将两条困难的时间线同时推进。
例如现在展现的游刃有余,例如当年办理身份证件时,在警署的电击审问装置下,重复上百次,没有出现任何漏洞的证词。
噢,穆秋坐在草垛上,捧着没剩多少水的杯子想,即便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量下,这些年,林书还近乎全勤的做到了每天接送至少一次。
“那先这样,跟你聊过,我心里就有数了。”小添起身往外走,“这次最少能输送出去十七个雌虫,大概需要两天的时间准备。”
“林书雌子有什么事,可一定要在这之前处理好,不能耽误飞行器脱离。”
说完,先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带林书和穆秋去见艾泽雌子时,手里捧着的文件已经送出去了。
地道简直比兔子洞复杂一百倍。
从居住的房间出来,先走了十几分钟,上到地面。
徒步穿行过一小片林子,进到另一处地道,黑灯瞎火又走了十几分钟。
前面的路程穆秋一直在林书臂弯里坐着,后来地道越来越矮,这样抱着大概率要撞头,才被放下来。
刚走没几步,就听见了呜呜咽咽的惨叫声。
说是惨叫也不尽然,更像是醉酒说胡话时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动静儿。
穆秋起初以为是伤员在治疗时被药物刺激发出的声音,探头过去看,却瞧见一个雌虫大敞着衣服从拐角处出来……
正想再看仔细些,下一瞬就被林书捂住了眼睛。
“哦,那边关着些雄虫。”小添语气轻松。
“我们这王朝,旁的没干成什么,好歹是把当年在军部残忍虐杀军雌的雄虫给抓过来了一些,这里面还关着十几个不同星球雌虫送来的雄虫,没一个无辜的。”
“他们杀的雌虫数都数不清……说这些没意思,你带着个雄虫幼崽不方便,要不我一定请你进去看看,看他们残了傻了的样子,别提有多解气。”
“你也别觉得我如何,谁不想好好过日子,我两个雌虫哥哥,只是进他们的庄园修剪花圃,想领点薪水,就被……”
后面的话穆秋没听清楚。
林书把他耳朵捂住了。
可哪怕听不清,也能想象得到。
哎,这世道,辨什么是辨不清楚的,看什么都仿佛蒙着一层雾气。
走了不知道多久,穆秋被放下来。
看见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一座简易的木板桥,和桥对面一个堪称破败的小木屋。
说了一路的小添蹲在溪边捧起水喝,“艾泽雌子在屋里,你们过去吧。”
穆秋以为,见这种大人物,不说三遍审核,也该是亲信先去敲门通传吧。
岂料小添说完这句话,一抹嘴,抬脚就走了。
真把他俩丢下了。
林书把穆秋放下,先过了一遍桥,又绕着那小木屋远远地转了一圈,提前排查。
早熟悉流程的穆秋,左看看右看看。
最后蹲在溪边开始采.花。
满地的小花儿,五颜六色的,可能是季节快过去了,花杆子很细,瞧着弱不禁风的样子。
凑齐一把后,依旧灿烂极了。
林书跨过木板桥来牵他,穆秋举起花束给他看,“会不会不礼貌。”
“不会。”林书伸手摘掉他脑袋上的枯叶,“想送就送。”
穆秋就举着这把一时兴起采摘的野花,敲响了木屋那破败的摇摇欲坠的木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
听声音就感到莫名的威严,穆秋只在一个地方听到过这种感觉,是在军部的发布会上,听那些战场厮杀回来的上将中将的发言。
穆秋顿时心生胆怯,手抬起又放下,没胆子推门。
林书上前半步将门推开,雌虫的观察能力非常强,哪怕他看上去是推开门后立刻躬身行礼,穆秋也知道,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屋子内部的情况。
鞠躬都迟半步的穆秋起身倒是快����B级雄虫,哪怕还是个幼崽,也不需要长时间低头。
起身后才意识到林书还没起来的穆秋更加紧张,但再次鞠躬明显会更加尴尬,只好大着胆子往前看,还把花儿也举起来。
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呢。
就被眼前的虫给惊成了哑巴。
在来的路上,穆秋也曾思考过,做过心理建设。
虫族的外貌很大程度上会受到等级影响,那么正统皇室三支里不可能出现外貌不佳的虫。
毕竟他们拥有着无可撼动的权势,每一任家主都会选择最优质最高等级的雌虫来生育后代,一代代传下来,优中择优,外貌只会是他们最不值一提的存在。
穆秋不想把关注点放在外貌上。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重点放在艾泽雌子的崇高和悲壮上。
可那实在是个很俊美的雌虫,岁月和苦难并没有在艾泽雌子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让提前做了心理建设的穆秋也不由得愣住,一时间无法留意其他。
“花?送给我吗?”坐在窗边书写的艾泽冲穆秋招手,并未微笑,却眉眼柔和。
穆秋向前迈步,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后看,见林书已经在他身后站稳,才放心大胆去到艾泽雌子面前。
窗户四四方方,窗边搁了个极小的方桌,桌上有个藤编的筐和一个纸张泛黄的字迹工整的笔记本。
艾泽接过花束放在鼻尖轻嗅,腾出筐里的笔,把花儿插进去,“谢谢,我很喜欢。”
说完,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穆秋脑子已经不转圈了,他盯着艾泽雌子的嘴唇,都几乎要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完全是下意识回复,“穆秋。”
“艾泽雌子,穆秋阁下的雌父是谢原。”身后林书忽然出声,“您应该还有些印象。”
林书的声音一出现,穆秋立刻回神,瞬间被自己方才的失神惊出一身冷汗。
他并不是花痴,他在林书的教导下有着远超同龄虫的警惕。
能解释方才行为的,可能只是因为,艾泽雌子实在毫无攻击性,他甚至比路边随意一个雌虫,更加平静。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被皇室猜忌并抛弃,见识了政治的污秽,终其半生却好似只是为了体验命运的残酷,幼崽全部逝去,污名无法洗清,被洪流裹挟最后不得不选择清醒着殉道的雌虫,竟然有着一双寂静坚定却隐约泛起柔和慈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