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柚哈仔
多金贵的面子,多厚实的脸皮。
见得多,记得多,并不影响穆秋的迷茫。
他看见了权利,庄重,压制,繁华,他能够清晰感知,也自觉受益良多,却无法用言语呈现。
这种感觉不算舒服,像是脑袋顶想往外冒绿芽,但脑袋顶是不会冒绿芽的,于是他只能忍着不适把试图萌发生机的这部分力量消化吞噬,转化为旁的什么。
“林书。”穆秋坐没个坐相,身子歪着,一会儿脑袋枕左手,一会儿下巴压右手,他发现今天的林书没有再提醒他坐端正,那摆放在他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的金叉,也没有提前帮他戳上爱吃的水果。
原来这就是林书信里说的,在行为模式的边界外,加设情感交流的边界线。
他们还会如往常般生活。
可林书会逐渐淡出秋秋的思想,脱离教育者与引导者的身份,渐渐地,从密不可分,发展成两个独立的个体。
林书是对的,穆秋想。
这种疏离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吗?穆秋扪心自问,你只是舍不得。
“林书。”第一嗓子没得到回应,穆秋又喊一遍。
“嗯。”同样偏头欣赏夜景的林书终于出声,“在。”
穆秋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能他原本也没打算说些什么,只是昨天以为会彻底失去林书的恐惧太深刻,只是昨天少喊了几句林书,现在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抓回来,牢牢掌握。
四目相对。
均没有回避。
最后是穆秋先弯了眉眼,伸手拿起叉子往嘴里送了块儿瓜,不算甜,汁水很丰富,“林书,以后都是这么教吗?”
不会再有解说。
也不再一针见血的点明困惑和错误。
只一个阅历丰厚且足够耐心的雌虫,陪着个成长期满目好奇的雄虫看世界。
“吃饭。”林书没有正面回应,往穆秋盘子里放了块儿剥好的虾肉。
穆秋笑吟吟把虾球塞嘴里,入口就尝到了浓郁的香料味,表层看不出来,谁也想不到看似完整的虾肉里竟然会有夹心。
这香料倒也不至于一口也不吃,可少吃一口总归比吞咽进去要舒服。
穆秋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不想在别扭了一天后再把难得温馨的晚饭搞砸。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
穆秋仰头,看见林书一如既往平淡的表情。
桌上菜品还冒着热气,那手在缥缈云烟里横着,等了几秒后略显不耐烦,在穆秋下巴上拍了一下。
穆秋条件反射张口就吐,那轻却快的一下拍在下巴上,心口跟着震了一震。
看,他偏头看向那一簇簇盘旋燃烧的七彩焰火,眼里印出莹莹火光,看,原来林书也舍不得。
一桌子菜,全部加起来还没有自家做的醋溜小白菜好吃。
饭后先预定了对面楼层的酒店。
没有紧挨着的房间了,距离最近的两个房间隔了大半个走廊。
他们把行李放下,又出门闲逛。
主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绝大部分商铺全天候营业,林书给穆秋买了个幼崽会喜欢的小风车,风吹动会转,还能吃,是酸甜果汁的甜味。
穆秋咬在嘴里,紧挨着林书沿着主干道往前走,又拐进一条小巷。
漫无目的,看商铺造型,看灯光,看街边垃圾桶上贴的警示语,看已经关门的花店外一盆垂头丧气的花。
林书在花盆前驻足,盯着那叶片已经枯黄,花瓣凋落,好似再见一场日出就要迎来死亡的花。
只是看着。
穆秋跟着驻足,见林书迟迟没有行动,蹲下查看,“这盆花被抛弃了吗?看来它在等一个从天而降的拯救。”
手刚伸过去,仅有的几个花瓣也掉了。
生存环境足够糟糕,没能结出种子,也不知道根系怎么样,还有没有获救的可能。
“秋秋。”林书始终站着,自上而下俯视着这株明明是他先关注的花,“万幸你没有成为这株花。”
穆秋抬头看去,背景灯灼目闪耀,林书的面容隐在阴影里。
“绝大多数的困境中不会有救赎,等待被拯救迎来的只有死亡。”林书说。
好端端怎么又念起诗了,穆秋低头看花,又抬头看向林书,垂头愣了几秒,反应过来。
林书在反思,在纠结,在犹豫,林书并不像表现的那样镇定。
他在思考要把这株名为秋秋的花娇养在花盆里,养成离了供养就会衰败的观赏物,还是放出去经受风吹雨淋,在自然里赢得无限生机。
“林书,你把我养的很好。”穆秋抱起那盆花,掏出光脑扫描店门上的通讯条码,很快就收到了店员的回复,在转账后得到了这盆花。
“我生长在旷野,有茂盛的根系,我拥有坚韧的主体性,享有生命的主动权,我不会被动的等待救赎。”
他抱起那盆花仔细端详,确保还有希望救活后,冲林书歪头微笑,“可是林书,野花也需要肥沃的土地来扎根,需要雨水的滋养。”
他站起身,直视着林书的眼睛,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再乱说话,另一侧心脏又叫嚣着,必须制止林书的退缩。
“林书,你就是天地雨雪。”
我不必完全依附着你存活,可我期盼着你的降临。
我可以生活的很好,我会逐渐变得更好,我依仗我的能力存活,我能够看见这世界上全部的美好。
只是你来了,让我看见一条通往“最好”的路,我如何能不奋力追逐。
强者自爱自立自渡自救,也盼日月增辉。
第624章 怂包
在主星一共玩了三天。
连着三天夜里穆秋都没睡着。
不算彻底的失眠,只是一直半梦半醒,睡不安稳。
这就导致白天游玩时,吃饱了犯困,晒太阳了犯困,累了更是困得睁不开眼。
穆秋把挑选好的礼物分成四堆,分别填写了地址,邮寄给谢钟、三哥、合久和麻海生,莫古老师的那份直接带回去。
送给林书的礼物昨天已经挑选好,手工定制的袖扣,会在完工后邮寄到家。
从精品店出来,穆秋和林书并肩走着,沿着主路一路向东,走到一处不知名的公园。
工作日,公园冷冷清清,花儿啊草儿的支棱着随风摇摆。
穆秋欠不嗖儿的上前用手指甲抠老树皮,木刺沿着指甲缝戳进去,当即疼的嘶了一声。
林书刚在长椅上坐下,被这声引得扭头观望,他心里大概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个受伤的法子,见穆秋疼得泪眼汪汪,往树上看看,又往地下瞧瞧,没瞅见有什么掉落下来能砸脑袋的果子,只好无奈叹气,冲穆秋招手,“过来。”
木刺顶多戳进去半毫米,奈何指甲缝那地方实在脆弱,还是见了点儿血。
非常小一个红点,林书原本可能没想理会,偏头瞧见穆秋那张脸,还是从包里掏出消毒喷雾滋了两下,又往指甲盖上贴了个创口贴。
风在这时停了。
云朵飘飘悠悠远走。
原本忽远忽近的暖阳在此时乍现。
穆秋两条长腿一蹬,往后一倚,连打了两个哈欠后下意识要往林书肩上靠。眼见着已经要贴上去,又猛地坐直,瞌睡醒了大半,溜圆着一双眼睛盯着林书,看了十几秒,见林书不像是要拒绝的样子,便暗戳戳歪着身子往上靠。
林书没有躲开。
还从包里捞出一张速干的毛巾给他当毯子,盖在了腿上。
树影婆娑,这长椅放置的位置绝佳,脖子以上有树荫遮蔽强光不刺眼,腿脚腰腹又能暴露在暖阳下。
穆秋睡得昏昏沉沉,耳边尽是虫鸣鸟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偶尔还能感受到林书深呼吸时,身体细微的起伏。
睡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想来也没有多久,日头还火烈烈的在天上挂着,穆秋坐直伸懒腰,神清气爽,抓了腿上的毛巾放在鼻尖深嗅,“热乎乎的,好软。”
那毛巾面积大,折叠起来却比拳头还小,是林书预备着给他擦手擦脸擦脚擦身子,总之意外情况发生后哪里湿了脏了就擦哪里的。
在穆秋的印象里,好像只有带小宝宝的家长才会随身预备这些。好些家长连毛巾都不带,随身装着便携装的湿巾,更方便。
林书也预备了湿巾和纸巾,又嫌不够软就采购了这大毛巾,似乎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纸。
“这在边界以内吗?”穆秋不想浪费这暖阳,可他实在忍不住,盯着毛巾酸溜溜地问,“林书。”
明明盯着毛巾,问的实际上是方才靠着肩膀打盹的行为。
他知道林书明白。
便大着胆子偏头看过去,等待回应。
“秋秋,关心和照顾不会因任何转变而丧失。”林书明显处于纠结状态,面对穆秋此时的提问,眉头皱的像是在看昨天那盆即将枯死的花。
这样回复后也不知道是觉得不妥,还是想要添加些旁的,斟酌许久,最后吐出来一句,“你永远享有被照顾的权利。”
我生来就是要给你撑腰的。
你永远享有被照顾的权利。
穆秋倏地红了眼眶。
扯起毛巾罩在脸上。
明明不讨厌的,不讨厌的对吧。为什么不讨厌不是喜欢,为什么喜欢还要分友情爱情亲情,为什么两个一厢情愿,凑不成两情相悦,只因为缺少了蜕变,缺少了时间的累积吗?可这又不是酿酒,谁晓得要多久才能得偿所愿。
从小被骄纵养着的穆秋,心里一千一万个明明白白,也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闹脾气。
“我想回家了,林书。”用了三天,见识了主星的诸多繁华,穆秋也没能成功领悟林书到底想教他什么,假期即将结束,他需要回去折腾论文,“我要回家睡觉。”
脸上的毛巾被轻扯两下,力道很轻。
林书到底没把他这块遮羞布强行扯下来,看他通红的眼角和眼泪,陪着他等风起,等风停,等呼吸彻底平缓。
重新挂上笑脸,并肩往停机坪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