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书芹
顾淮失语了。
……说是房舍,其实这里的条件比临渊学院的宿舍都差多了。地势很低,即使在长久没有人居住的情况下,都弥漫着一股潮气和腐烂的味道。
附近的门基本都被暴力损坏了,歪歪扭扭地大开着,是当年抓捕侍从们留下来的痕迹,看来星启国王的“维护”并没有惠及到这里,当然这附近也没有守卫。
透过大开的门,可以看见里面基本上什么都没有……顾淮甚至不能看出来,究竟哪一间才是秦风临曾经的家。
不过他很快又注意到,其中一间房舍的门口,种着一颗半死不活的小树。
真的是很小的树,就比顾淮高不了多少,枝干细细的。快到春天了,府外的树木都长出了新叶,它也是如此,只是叶片带着营养不良的黄色,枝干像是无法承受一样,斜斜地垂了下来……
秦风临给他介绍:
“它是‘星花’树,我母亲种的。可以用来煮鱼汤的那种,可惜这一棵从不开花……她盼了很多年都没等到。”
他看着这一幕,喃喃道:“我之前一直是仰望它的,原来它这么小……”
顾淮的眼眶红了,咬住了唇,一声不吭。
秦风临牵着他,走进了房舍里。这里只有两张一大一小的床,一个工作台,还有散落的很多难以辨认的东西,总之一团乱。
床已经被劈开了,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已经发黑了。应该是当初当初的卫兵们干的,他们唯恐床板下还藏着人。
秦风临看着那点血迹愣了一下,抬手翻开床板,果然什么都没有。
“父亲以前给我削的木剑就在这里,应该被搜走了吧。和我家的所有东西一起。”
秦风临茫然地在屋里转一圈。想带走点什么,但发现竟然什么都找不到。
床,工作台这些东西,他不敢带走,万一有人发现他们来过,恐怕会暴露秦风临的身份,就是当年那个逃走的侍从之子,那就打草惊蛇了。
他不敢小看星启国王,也承受不起复仇无望的代价。
再说这些东西是统一配下来的,纪念的意义也不大。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了。
只不过一年而已。
在这里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竟然像是上辈子一样了。
他注意到顾淮在小声吸气,想了想觉得这里的空气确实不好,顾淮恐怕不太适应。最后看了一眼曾经的家,便拉着顾淮出了门,到了那颗小树旁边。
侍从住的地方并不是不见天日,月亮悬挂在天上,平等地普照着大地,洒下了清辉的光芒。
秦风临似有所感,突然想到自己当年的一个愿望。那就是从房舍里走出来,在这棵自己看来十分高大的树下练剑,剑气卷起树叶,一定会非常帅。父亲和母亲也能够光明正大地为他鼓掌。
现在父亲母亲不在了,这个愿望恐怕再也无法实现,变成了永远的遗憾。
但他有了新的重要之人。顾淮送了秦风临一把剑,和他一起度过了从出生开始,最为精彩的一段时光。
他们还会继续走下去。
“顾淮,你能看一下我吗?”
顾淮点点头。
秦风临松开了手,上前走了一步,抽出了剑。这一刻,他的剑招有些陌生,并不像星启剑法,也不像苍穹剑法,是只属于秦风临的表达,仿佛只是率性而为。
这一刻,他的剑意是温柔的,锐利无匹的剑意卷起微黄的落叶,竟然丝毫无伤,月色下一瞬间如画一般。
其中一片落叶,精准地飘到了顾淮的手中,被白发少年接住。
“看,”秦风临微笑着看进他的眼睛,“风把落叶卷起来了。”
也正是这一刻,顾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晶莹地摔在了地上。
秦风临愣住了,收剑回鞘,急忙赶到了他面前,手足无措:“怎么了?不舒服吗?”
顾淮摇摇头,抬手抹去眼泪,自己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很少哭,以前在末日里经历的苦难也不止这些。只是一想到重要之人的过去是这样的,就很难压抑住心里的痛苦。
顾淮认认真真地看着秦风临,想象他当年需要仰望这棵树的样子。
并不是很难想,秦风临刚进临渊学院的时候就瘦巴巴的,再等比例缩小一点就好。那副模样并不是很起眼,和现在的秦风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但却让顾淮心头震颤。
……那是他们还没有相遇的时光。
他的目光带着重量,秦风临一瞬间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而哭,手指微微蜷缩,心脏就好像被那滴眼泪烫到不知所措了一样,失速地跳动着。
他们对视了很久,秦风临低声道:“别哭……别哭。我……小时候其实过得很开心。每次感觉练剑有一点突破,父亲就会想办法弄来平时吃不到的食材,母亲会给我做好吃的。”
然后一家人畅想未来的生活。
“……”秦风临攥紧了手,郑重道:“我会向那些人复仇的。”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我会让父母的灵魂安息的。
我努力到今天,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这份仇恨。
“……到了那天,我就能在父母的灵前告诉他们……不要担心我,我找到了全新的路。那就是和你一起,对抗深渊。”
秦风临喃喃道。
顾淮点了点头:“嗯,你会成功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秦风临笑了,轻声道:“嗯。”
因为一直没有卫兵经过,他们在这里待到了天色将晓,不得离开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陪着秦风临坐在树下出神。
临走之前,顾淮做了一个决定,他把一枚水系的精英级魔核,埋在了病恹恹的小树底下。
秦风临对这一颗魔核有印象,这是当初他们前往南滨的路上剿灭了水匪,船主人给他们的谢礼,一共四颗,一直放在顾淮那里。
后来顾淮把“黑金”交给他,顺便把堆在一起放的魔核、灵器和金币也还给了他,以防什么时候要用不方便。
现在顾淮取出了其中一颗,埋在了那颗星花树的底下。
水系的魔核中蕴含着丰富的水系能量,对树木之类的生灵其实是有滋润的功效的,只是魔核太贵,除非是极为珍贵的花木或者灵药,一般没人这么做。
但这棵树对秦风临有特殊意义,不是那么算的。
“它长不大,是因为这里没有养分。”顾淮告诉他,“下一次,等有机会,或者复仇成功之后,再回来看一看吧。”
说不定它就开花了呢?
秦风临怔然,想起了什么,也取出了一枚同样的魔核,和顾淮的魔核埋在一起。
顾淮眨了眨眼,没忍住笑了:“风临����这样的话,它要长得很茁壮了。”
“……嗯。”秦风临低声道,“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来看。”
顾淮把他拉起来,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好啊,不过,回学院之前,我们要不要先去买一下星花?这一趟来星启帝国,居然没有尝试到你说的的鱼汤,我可是期待已久了,总感觉很遗憾啊����不过,唔,这个时间点,店家会开门吗?”
秦风临反握住他的手,想了想:“我知道有一个物美价廉的集市,虽然有点远。我们可以先回去假装刚起床,跟陆老师他们报备一下,然后出门逛一逛……我想学院的列车应该没那么早出发。”
他说“假装刚起床”的时候,顾淮就在笑了����真是学坏了啊风临!刚要开口回答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两人瞬间警惕了起来,对视了一眼。
这声音并不来自长公主府内,而是府外����这是,士兵集结的声音!
第121章
异变来势汹汹,他们从长公主府出来,不多时就偷听到了情况。
士兵集结的原因,让顾淮和秦风临都是大吃一惊。
原来昨晚,整个星启帝国都并不平静。
����陨光之渊暴动了。
不是之前单纯的扩张……这一次,是真正的暴动。
按照神陨大陆通行的标准,一场魔兽潮中出现了六只领主级魔兽及其族群,或者一只霸主级及以上的魔兽,那就可以称为是大型魔兽潮。
云城在面对的,就是前者的情况。
这很罕见,星启城的护卫城云城,是星启帝国最重要的城池之一,他们每年都会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清理陨光之渊内部的魔兽,极少会让它形成魔兽潮,所以城中守军应付这种情况的经验并不多。
所幸云城资源极好,强大的异能力者众多,为王都硬抗住了第一波冲击,同时发出了一级求援信号,与此同时,国内的明城、济城、星银城等等城邦,也传来了附近深渊状态异常的消息。
今天早上,星启帝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星启城全城戒严,王室亲卫军整装待发,准备前往云城支援。一时街道上风声鹤唳,每拐过一道弯,就有数道盘查的手续。
但顾淮和秦风临作为临渊学院的学生,回星辰别馆的一路却非常顺利。
想必是昨天的决赛时的对峙已经传开,除了默默登记之外,并没有卫兵敢质疑他们大早上的不睡觉,跑到王都内城干什么。
星启城甚至派了一支卫队护送他们回星辰别馆,其中的队长非常健谈,听说他们这一次出来是为了寻找星花,还热情地给他们指了顺路的店铺。
����这也就导致,顾淮和秦风临直接被“护送”到了大门口,完全没有从窗户跳进去假装刚刚睡醒的机会。
一进门,他俩就和目光锐利的陆金和大马金刀坐着的熊寅对视上了。
顾淮&秦风临:“……”
四道目光相对,两个学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写着“偷鸡摸狗”的打扮,一时都是无语凝噎。
熊寅冷笑了一声:“����有精力大半夜跑出去玩,还是练得不够狠。回房间准备一下,星启帝国出事了!学院不掺和他们的内部事务,专列已经准备好,人齐了我们准备出发回学院!”
顾淮刚刚有点困惑,这个“人齐了”是什么意思……十分钟后,罗念歆也被护送了回来,在老师们的注视下露出了一个乖觉的笑容。
三个小伙伴面面相觑,默契地放过了彼此的诸多破绽,朋友之间偶尔也需要装瞎……不过跟罗念歆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郦卓妍和原联。
这两人一来,就请求要见顾淮一个人,说是有要事商量。
“我一猜你们就快要走了,星启帝国这一次麻烦不少,涉及到深渊的事谁也无法预测,为了避免被卷进去我们也准备尽快离开。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家小朋友还欠你一个人情呢。不把这件事解决了,我看他之后要坐立难安。”
顾淮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向了原联。
这是一个打扮简朴、目光清澈的少年人,眉目间倒和原嘉有点相似,但气质上是天差地别的。就比如说他此时被几乎同龄的郦卓妍称为“小朋友”,竟然也毫无违和感。
近距离接触顾淮,只觉得更光芒万丈了。
原联在他面前颇有些紧张,绞着手指,抿着唇笑了笑:“是我请求小姐带我来的……多谢你把老师的手稿交给我。就是,魔导居士老师的手稿。它们对我意义重大,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问题,这段时间都一一突破了……”
顾淮注意到,他对魔导居士的称呼是“老师”,想必是真正能看懂对方的传承,也真正接受了这份跨越千年的师生情谊,以自己是魔导居士的传人自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