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枝绵
从前在爷爷身边他一向被纵容惯了,舅舅也什么事都宠着他,他在幼儿园就像只张着钳子横行霸道的小螃蟹,谁都不敢碰他一下。当然他也没有朋友了,可是爷爷说他不需要这个。
在这个新的幼儿园他第一次交到好朋友,可又被那个扮成小蜜蜂的坏蛋抢走了!念念想他才没有做错什么,但又是第一回见到妈妈这么严肃的模样……他的嘴巴立刻瘪了下去,偷偷抬眼瞟向一旁的傅柏舟,露出求助的眼神,心里打着小算盘想傅叔叔一定会给自己撑腰的。
傅柏舟也俯下身,只是他俯身是为了把虞阮抱起来,对念念用很笃定的语气说:“听妈妈的。”
念念生气地咬了一下牙齿,又看向妈妈,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那、那我去道歉……”
“乖。”虞阮摸了摸他的头发,念念原本还有些委屈,可是抬头看到那双温柔鼓励的眼睛,忽然又觉得自己做的是很好的事。
傅柏舟带着他去找刚才被他踩了的小朋友道歉,念念想,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道歉呢。
典礼结束后,礼堂顶灯的白光被流动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混着最后切分的蛋糕的甜腻香精、孩童零食的奶油气息。家长牵着孩子陆续往外走,虞阮安安静静坐在原位等着傅柏舟带念念回来,身侧座椅忽然一沉。
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径直挨着他坐下,一股厚重馥郁的玫瑰调香水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你是纪廷裕的妈妈?”女人亲切地和他攀谈,“我们两家小孩是同学,都是一个班的。”
“是。”虞阮闻到她身上稍微有些浓烈的香水味,局促地往旁边让了让。
“你要孩子很早啊,这么年轻。你有二十岁吗?”她的目光在虞阮脸上来回打量,用着羡慕的语气,眼底却藏着细细的掂量。
虞阮迟疑了片刻,似乎把这个当成问题思考过才轻轻点头,女人看他连算自己的年纪都迷迷糊糊,神情中的羡慕又被似有似无的轻蔑取代了,“喏,给你,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加我微信,我拉你进幼儿园的家长群。你还没加吧?”
“还没…”虞阮接过那张名片,看到上面写着某公司的业务总管,他自己却没有名片递过去,露出抱歉的神情。女人却好像就知道会这样,从容闲适地和他聊起给自家小孩正在后台合影,等下就要去上编程课外班。
虞阮吃惊地睁圆眼睛:“这么小就要学?”
“那当然了,我家宝贝现在每周两节逻辑思维课,还有硬笔书法、少儿围棋,周末连半天空档都没有。现在竞争多激烈,以后想要考名校启蒙就得从小抓,一步都不能落下����”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看虞阮神情愣愣的,飞快翻了个白眼,一副和他话不投机没什么可聊的样子,“你们家的事都轮不到你做主吧?我和你老公说他就能听得懂了。哎,刚才坐在这儿穿西装那个是你老公?”
听到“老公”两个字,虞阮的脊背猛然滚过一道寒颤,一瞬间像是忘了自己在哪里。
礼堂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隔了一层厚玻璃,嗡嗡地远了。光线落在他紧绷的下颌,他指尖下意识蜷起,瞳孔微颤,脱口而出:“不是的。”
话音刚落,虞阮看见女人的视线越过他肩头,直直投向身后。他连忙回头,看到傅柏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顶灯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眉骨投下深邃的阴影,薄唇平直抿着,没有半分笑意。
傅柏舟走过来,自然地坐到虞阮身边,握住他的手,“我是。”
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地收紧,冰凉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颤,他握得更紧,虞阮有些感觉到疼了,但咬着嘴唇一声都不敢吭。
女人眼睛一亮,立刻倾身上前,兴致勃勃追问:“你们家小孩都在学什么呀?智力启蒙肯定少不了吧,乐器绘画这类兴趣班有没有规划?以后还可以往艺术特长方向走,升学加分……”
“他不需要。”傅柏舟没什么表情,声色冷淡,“他只要做他喜欢的事就好。”
女人眉头一蹙,正要搬出一整套教育学说教,视线却无意间落向傅柏舟的手腕。灿白的灯光落在一块低调奢华的腕表上,金属表壳泛着细腻内敛的光泽,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她认出了牌子,猛地闭上嘴。
����父母赚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小孩自然只要做喜欢的事就好。
“我、我还有急事,先走了哈……”女人脸上的热情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神色尴尬地起身告辞。临走瞥见虞阮手里还捏着她那张烫金名片,脸色又沉了一截,匆匆转身快步离开。
喧闹渐渐走远,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香氛余味。傅柏舟率先打破这片安静,掌心依旧松松握着虞阮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微凉的手背。
“念念刚才又碰到他新交到的好朋友,对方邀请他今晚去做客,念念答应了,我留了他们的联系方式。”
“嗯……这样么。”虞阮低声应着,心跳依旧没平复,皮肤还清晰记得傅柏舟掌心的温度。
*
回家这一路就只有傅柏舟和虞阮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有的二人世界,可一路上的气氛却隐隐有着压抑。傅柏舟并没有给他脸色看,只是虞阮本来就很敏感,尤其是在他面前。
回到家里,傅柏舟温和地说今天起得很早又这么辛苦,让虞阮先上楼睡一会儿。虞阮回房间换了睡裙,惴惴不安的心还像迷路的小兔似的跳得很快。
他出了房间,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看到傅柏舟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是闭目沉思还是睡着了。
虞阮小心翼翼地跪坐在沙发上凑过去,要叫醒他又不敢。
会生气么……因为他说“不是老公”……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因为什么难过。
虞阮心绪纷乱地想着,傅柏舟忽然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在一片安静中好像星轨错位而相撞的两颗行星。傅柏舟的眼窝深邃,瞳仁漆黑如墨,虞阮总是不由自主地会害怕他的一双眼睛。
他缩了缩腿,雪白的大腿被黑色的牛皮沙发衬得像是能发光,身体仿佛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那般想要后缩,却猛地被一把按住了大腿,肌肉紧实的手臂快要和他的大腿一样粗,不止是颜色和体型差,连那只手臂青筋嶙峋的狰狞样子也和细腻光滑的皮肤对比鲜明。
“不是老公吗?”傅柏舟沉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声音缓慢地问他,“阮阮心里还在想着别人吗?”
“不是的……”虞阮的表情又变成了一种凄迷的痛苦,像是知道自己在罪恶的漩涡里又没有办法获救。傅柏舟看到他神情的瞬间呼吸就加重了些,变本加厉地质问他。
“不是老公的话是什么呢”“不是老公也能*你?什么人都能这样是不是?”“除了我还有别人吗,外面的野男人…”声音带着一种低哑的颗粒感,像是一只凶狠的大手般扯住他的头皮。
虞阮急得想哭,小声嗫喏着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薄薄的眼皮泛起樱桃红,傅柏舟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窘迫,突然伸出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拉近了些。
距离贴近后傅柏舟就不再动了,虞阮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粉红的上唇缀着一颗饱满娇嫩的唇珠,看着就很软很好亲。
“柏舟……”
虞阮楚楚可怜地主动贴上了他的嘴唇。
傅柏舟倾身下来,含着他的舌头吮吸,一开始还是轻柔的吻,但越来越用力蛮横,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
虞阮呼吸急促,眼睛中的水雾迅速凝成实质的泪珠溢出眼尾,他快要喘不过气了才去推傅柏舟的胸口,力气轻得像小猫踩奶,吐着舌头喘息的样子也像一只好欺负的小猫。
傅柏舟的双手滑进虞阮的裙子底下,把他抱到自己的腿上,虞阮也软绵绵地回抱住他,纤细的手指沿着他后背绷紧的肌肉来回抚摸,只是这样拥抱,就让傅柏舟的小腹一阵滚热。
修长有力的手指像是深水中的游鱼般游走一圈,又把湿淋淋的手指蹭在虞阮脸上,要帮他擦眼泪却弄得更湿了,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一层就把脸颊娇嫩的皮肤刮得泛红。
“亲一下就这样,”傅柏舟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低沉微哑的声音,带着蛊惑,抵着他的额头问出这句,“我们已经在一起了,阮阮不想改口叫老公吗?”
虞阮仓皇地抬起眼睛,清澈明亮的瞳孔中仿佛受到龙卷风惊扰快要被抽空的湖泊,长长的眼尾像是委屈下垂的小狗眼睛,可怜兮兮的,比起让人怜悯更让人想要欺负。
他还是没能叫得出口,那个称呼。
第26章 裂痕
“还是不可以吗?”傅柏舟垂眸, 眼神深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虞阮双眸失神,乌黑的头发被汗湿在苍白的脸颊,喉咙还隐隐存在的酸胀感让他眼眶发热。
“对不起……”
半晌后他才声音干涩地挤出这一句, 眼尾微微下垂, 用上目线看人时总像是在讨好。睡裙的裙尾被一直撩高到了锁骨, 细腻的皮肤薄薄的一层, 只是揉捏时加重了力气就会留下像是凌虐的痕迹,像雪地上凋落的花瓣那样鲜明。
“嗯。”
傅柏舟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半晌后才弯了弯嘴角:“没关系。”
虞阮呆呆地睁着眼睛, 这双漂亮眼睛总是露出迷茫和困惑的神情, 缓了一会儿才想到傅柏舟会说没关系是因为自己先说了对不起。
他还在余震似的轻颤,可在傅柏舟要转身下床时却下意识抬起双腿却夹住了他的手臂, 不想让他离开的表情。
“还有工作要处理,先睡吧, 阮阮。”傅柏舟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温水。
虞阮只好松开了力气,看着他没有管散落一地的衬衫、裤子,从衣柜里重新拿了新的衣服穿上。看到地板堆着的被丢下的衣服忽然觉得很可怜。虞阮用力揪住床单才能止住从胸口往上翻涌的酸涩,没等他整理好情绪,房门已经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到让他耳鸣了一会儿。等身体和心里不适的反应慢慢消散了些, 虞阮才颤抖着手指从床头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腿间,重新穿好衣服。
房间到书房的距离也会让他有分离焦虑症,深夜傅柏舟躺到身边时他才真的觉得可以睡着了。粗糙温热的指腹慢慢抚摸过他的脸颊,有一点痛。
念念回来后,他们仍然是最亲密的一家三口。
傅柏舟还是会戴着围裙烤牛奶蛋糕, 在念念又爬到柜子上面够糖罐的时候把他抱下来, 耐心地告诉小朋友“当心长蛀牙”, 陪虞阮到院子里一起给长出新嫩枝桠的小树浇水施肥,只要外出回来就会记得带两份礼物。
念念也喜欢画画,晚上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举着他的图画本高高兴兴地说里面是“妈妈、傅叔叔,还有我!”而有一个人在小朋友的记忆里几乎不存在了,好像冬天窗户上被用掌心轻易蹭掉的一层雾。
虞阮总是欲言又止,想要和念念说在他三岁之前生命中还有一个人也很爱他,新年夜看烟花的时候是他让你骑在他的肩膀,坐得比谁都高,看到的一整片夜空中盛大绚烂的烟花。可是对面就坐着笑容温和的傅柏舟,虞阮第一次觉得自己所有事都做错了。
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要傅叔叔给我讲故事。”念念像是拎一件行李那样拎着一本有立体插画的童话书,从沙发爬下来时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让妈妈给他一个晚安吻后才进了房间。傅柏舟像乖乖排队那样在他身后,等虞阮亲过小朋友,也俯身下来在虞阮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晚安,阮阮。”
虞阮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和他说晚安了。
夜深人静,窗外有轻微的虫鸣声。虞阮没有睡着,看着床头的闹钟。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平时念念二十分钟就会睡着的。他的心脏好像一只悬在半空的风筝,风筝线的另一头却被握在傅柏舟的手里。
他走出房间,走廊亮着昏黄厚重的壁灯,二楼能看到婆娑的树影,被风吹起时像是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都当妈妈了似乎不应该这么容易害怕。虞阮咬了咬嘴唇,走到念念的房间。
儿童房布置得很用心,蓝色的墙纸上浮着软绵绵的云朵,小窗上悬着一串星星月亮的装饰灯。念念正呼呼大睡,小手捻着被角,他从小就是这样,手里要搓着什么才能睡着。
虞阮温柔地看了他一会儿,走廊的风吹过小腿时才猛地想起自己出来是为什么,连忙关上房门,又忐忑不安地去找傅柏舟。
是睡在客房吗?是生气了吗?不是说没关系么……还在生气吗?要道歉吗……
走下楼梯,虞阮在一楼的落地窗旁看到他。傅柏舟穿着深灰色的居家睡衣,侧脸棱角分明,卷起了一节衣袖,小臂上肌肉线条利落紧致,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猩红燃烧着的烟头。
“阮阮?”
傅柏舟听到声音回过头,神情和声音丝毫没有惊讶,好像不惊讶他会下来找自己,而自己会在这里也不是一件能让人惊讶的事。
他很快地把烟蒂在烟灰缸中捻灭,窗户稍微打开了一道缝隙,春夜微凉湿润的夜风吹拂进来,他开口问道:“还不睡吗?”
“你怎么…没有回房间?”虞阮被呛得有些想咳嗽,不知道连咳嗽也可以忍住,倚在门边很小声地问。
夜风吹散了淡淡的烟草味,但也让阳台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好几度,昏暗的壁灯下虞阮单薄的像纸片的影子在微微发颤。好像很久没有感觉过寒冷了,从前连从热气腾腾的浴室出来傅柏舟都会怕他着凉,要立刻拿出厚厚的毛毯给他盖在身上。
他不觉得自己是很娇气的人,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无法忍受落差,这种落差感让他像是每一秒钟都仿佛在坠崖。
“阮阮都这么大了,还不能自己睡觉么。”傅柏舟用淡淡玩笑的语气,好像说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松的姿态和虞阮紧绷的状态对比鲜明,像是在总裁办公室,习惯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这样战战兢兢。
不是这样的。
虞阮眼眶泛起淡淡的粉红,湿润的双眸含着泪水悬而不落的模样楚楚可怜,心里有些气恼为什么他要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彼此都清楚的知道发生过裂痕的事情。
别墅盖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夜晚时窗外一片漆黑黯淡,只有花园里几盏萤火虫似的小夜灯闪烁着微薄的光亮,傅柏舟气定神闲的好像他身处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虞阮却觉得再也找不到更黑的夜色了。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
傅柏舟沉黑的瞳孔像是能摄人心魄,看他时也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要避而不谈彼此都清楚的裂痕。
虞阮微微发抖,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在生气,他好像很久都没有脾气了����能感到生气是证明他和傅柏舟很亲密了吗?他赌气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自己上了楼梯。
身后迟迟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这栋别墅里的客房那么多。
虞阮回到房间里闻到自己身上也沾染了淡淡的烟草味,他还不知道傅柏舟会抽烟,似乎很少能在他的身上闻到烟味。这个习惯又和另一个人很像。
最后一次看到丈夫抽烟,是在火灾发生的那天夜晚。
一整个夜晚虞阮都像是惊弓之鸟,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脑海中不断闪过和丈夫有关的画面,却都是一直被他潜意识遗忘的。丈夫在他身上穿孔时让他连呼吸都静止的剧痛、湿热的唇舌舔吮掉嫣红的血珠,他被扔在床上,听着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瑟缩着向床的另一边爬……后来脑海中浮现的人又变成了傅柏舟。
一整晚都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辗转反侧的睡不着,最后沉沉入睡时,又有几分失落。
床铺的另一边冷冰冰的,他不自觉回忆起每晚都拥抱着自己入睡的温热健壮的身体,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时的暖意,想象那双大手抱住自己,在自己的身上揉捏时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