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枝绵
“不会的,”他声音冷静镇定一如平常,“妈妈不会忘记你的。”
*
他们预约了今天的精神科门诊。
医院走廊的白光冷得像一层薄冰。傅柏舟独自坐在走廊的皮质等候椅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隔着门板隐约听见里面医生温和的问话。虞阮还是有些怕生谨慎又局促的样子,回答声细弱,只看嘴型就能感觉到那断断续续的语气。
“间断性记忆混乱,伴随被害妄想。”医生综合评估后拟定诊断,“间断性解离妄想综合征,属于创伤诱发的复合型精神障碍。”
傅柏舟接过厚厚的诊断病历,一行行面色凝重地看下去。虞阮还在诊室没有出来,一抬头就能透过玻璃窗看到傅柏舟的身影,老公在陪着他,想到这个就很安心。
“这是处方和服药方案,暂时先按照这个来,”医生很好心地宽慰家属,“现在的情况还算乐观。除了规律服药,最好每周固定来院做心理辅导。现在可以先去完善一套智力测试、认知功能评估。”
傅柏舟深深地皱了下眉:“智力测试?”
医生点头:“对,您别担心,都是要做的。只是观察一下记忆受损程度,方便后续调整治疗计划。”
诊室里,虞阮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做着测评,纤瘦的身体裹在披肩下面,像是自然界最弱小的食草系动物,漂亮柔软的皮毛没有变色隐蔽、保护自己的能力,反而更容易吸引坏人,剥下他的皮做成标本、做成美丽的观赏品。
傅柏舟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看着他,心脏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钝痛。他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似乎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而且已经发生了。
“傅先生!”
一道女声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傅柏舟抬眼回身,来人穿着整洁的白大褂,胸前名牌印着“整形外科”。
女医生面带专业的笑意,目光落在他脸上:“好久不见,您现在恢复状态真是比预期还要理想。软组织愈合得也很好,说实话,当时我还担心过您坚持的那个角度会留痕迹,但现在来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呢。”
傅柏舟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疏离的笑,声音低沉平稳:“还算不错,多谢许医生。”
“也多亏傅先生当初投入的那笔医疗器械专项投资,我们科室才能更新设备,不管是临床手术还是科研项目都往前跨了一大步。”
许医生客气地恭维,傅柏舟只淡淡一笑。
话说到这里,许医生看着他又微微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说句实话,您原本的底子都能当模特了,很难见到谁原生骨相能这么好,颧弓和下颌角的那个轮廓其实是可以拿来当模板的。现在这个版本虽然也好看,但到底是往柔和的方向走了,男性骨骼的那种锐度反而弱了一些。从纯粹的审美角度来说,有一点点……”
医生说到专业领域就打开了话匣子,声音未落,诊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虞阮和精神科医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个医生互相打了招呼。虞阮微微蹙眉,疑惑的视线先落在傅柏舟身上,又缓缓移向一旁不认识的医生,好像看见了她胸前佩戴的科室名牌,又像是视线根本无法聚焦,没有读懂上面的文字。
许医生再一回眸,瞥见傅柏舟突然冷下去的眉眼,她立刻收住话头,连忙致歉:“抱歉,是我多言了。尊重客户的选择,才是我们该恪守的准则…”
她脚步匆匆地走了,虞阮没有深究这段对话,等到傅柏舟又去和精神科医生谈过回来,才习惯性地去牵他的手。
“老公,”虞阮抓着他的手晃来晃去地撒娇,十指相扣,白皙纤长的手指和他粗硬的大手交错在一起,更显得精致漂亮的得像是羊脂玉,“我累了,我们回家好吗。”
傅柏舟揉揉他的头发:“好,辛苦了,阮阮。”
虞阮微微靠向他,浑身的力气几乎都倚在傅柏舟身上,安静地任由他牵着自己,慢慢走向电梯。
第36章 生日
深夜的别墅沉落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丝合缝盖住了整扇落地窗, 别墅的位置原本就偏僻,离城市的灯火很远,卧室拉了这么厚重遮光的窗帘,更像一间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唯一的光源是床头那一盏磨砂小夜灯, 只是它的光圈也窄得可怜, 能覆盖的只有一小块位置, 余下的房间都被深不见底的暗色吞没。
虞阮最近睡眠质量很差, 好像潜意识一直悬着巨大的惶惶不安,只有在傅柏舟怀里,贴着对方滚烫坚实的体温、被完完整整圈住的时候, 紧绷到僵硬的神经才能勉强松缓一些。
就像现在, 暖黄的光束落在他的侧脸,而他以仿佛婴儿蜷缩在母体中的方式缩在傅柏舟的怀里, 紧紧贴着温热的胸膛,纤细的手臂搭在男人劲瘦的腰腹, 整个人蜷缩成柔软的一小团。
抱得这样紧,傅柏舟也没有觉得呼吸困难或是哪里不舒服,神情更像是满足。他温热干燥的手掌在虞阮白嫩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揉搓着,偶尔会滑进更深的地方,让虞阮红着脸轻轻哼出声音。
“念念快要放暑假了, ”傅柏舟的嘴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朵,低声说,“正好现在要定期去医院复查,不如先把他送回A市,开学了再接回来, 不然也怕没时间照顾他。”
“好哦。”虞阮点了下头, 纪云天对他总是封建又古板的样子, 但是对念念倒是很好,晚上偶尔视频念念还会说想爷爷。而且这段时间他们总去医院,的确没时间照顾小朋友。
只是他现在对医院比一开始更排斥了,蹙着眉毛又往傅柏舟怀里缩了缩:“复查的话,你每次都要陪我去的。”
“当然,”睡前刚给念念读过童话故事,傅柏舟自己也跟受到熏陶似的童心未泯,字正腔圆地承诺,“一定贴身保护阮阮公主。”
虞阮只觉得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很酥耳朵,昏昏欲睡的还是想要听到傅柏舟的声音,这样才能感到安全。“你最喜欢我吗?”虞阮柔软的头发像是鸟类翅膀下最内层的暖绒,蹭着傅柏舟的脖颈和下巴,迷迷糊糊地问他,“你永远都喜欢我吗,不会离开我吗……”
傅柏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最喜欢你,永远都喜欢,不会离开你的,阮阮。”
虞阮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虞阮毫无征兆地惊醒����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周围一片昏沉黑暗,一点声音都没有。虞阮顿时清醒地睁圆了眼睛,立刻伸手摸向旁边的床单,冰凉的丝绸没有任何残余的体温,身边的人已经离开了很久。
分离焦虑的病症让虞阮下意识以为自己被抛弃了,一片死寂无限放大心底的恐惧,四面深色的墙壁一瞬间仿佛在缓缓向内收拢,要把他压在里面。
是真的还是在做梦?虞阮把脸埋进被子底下,心跳加快,意识沉沉浮浮,悬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是做噩梦了,他在做噩梦,不是真的,老公去哪了?
不知道在被子里闷了多久,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手解救般地把他捞了出来。“阮阮。”听到就会让心脏安稳地落回胸腔的声音,像是沉沉黑夜里唯一亮起的星光、刺骨寒冬里骤然降临的暖阳那样,“我们阮阮最乖了。”
半梦半醒间虞阮甚至恍惚觉得有人俯身靠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温柔得小心翼翼,只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梦。
*
清晨,柔和明媚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洒落,虞阮慢慢睁开眼睛,身后熟悉坚实的怀抱牢牢将他圈在怀中,沉稳有力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仍然是很有踏实感。
昨夜的阴冷和诡谲、真假难辨的温柔低语、空落落的惶恐…从头到尾都像是他又做了一个噩梦。
他在这样的噩梦里一次次确定他不能离开傅柏舟。
“阮阮,早啊。”
傅柏舟在他敏感的后颈轻轻落下一吻,嗓音低沉磁性,虞阮微颤了一下,从床上坐起身,看到傅柏舟神采奕奕,很有精神的样子。
虞阮眼神有些茫然,不安地抓住他的手:“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
傅柏舟抬眸望着他,深邃漆黑的眼眸有着温柔的笑意,眉眼纵容,带着一点像是秘密被撞破的无奈:“咦,阮阮竟然醒了吗。”
“你去了哪里?”
虞阮顿时紧张起来,没想到傅柏舟压根不想瞒着他,有什么不让自己知道的、半夜会去哪里…他越想越不安,条件反射地想要咬住嘴唇时却被傅柏舟的指腹按住唇肉,听到一声很温和的,“想什么呢。”
傅柏舟又把他揽回怀里,让虞阮趴在自己的胸口,指尖轻柔地揉弄着他柔软的额发,语气神秘又宠溺:“阮阮下楼就知道了。”
洗漱之后,虞阮忐忑地走下楼梯,等到看清楼下客厅的布置,一瞬间惊讶地缩紧了瞳孔。
“妈妈生日快乐!����妈妈你终于醒了,我蹲得腿都痛了!”
念念像是埋伏着准备吓人的小狗从墙后面蹦出来,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朝半空打了一枪,“砰!”的一声,五彩缤纷的漂亮彩带从枪口喷射出来,彩带后面是装饰得精致温馨的客厅,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空气中浮动着冷荔枝和玫瑰精油的香薰气味����
天花板垂落层层叠叠的奶油色丝带与暖白色气球,蓬松柔软,随着清爽的空调风轻轻晃动,暖光的灯带缠绕其间,星星点点地轻柔闪烁,像是那天他们在山顶看到的一整个宁静浩瀚的夜空,整个客厅都被衬得温馨又梦幻。
客厅里还挂满了各种颜色的气球,除了圆形,还有云朵、小花、月亮…从天花板一路垂下来,颜色从浅粉到奶白,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搬过来了。客厅正面的墙上,用金色的气球贴拼了一行“生日快乐”,下面坠着一串橘黄色的小灯,在晨曦里泛着柔和的暖光。
正对客厅的整面空白墙壁贴满了精心装饰过的照片,有虞阮安静低头弹琴时神情清冷的侧脸、有他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眉眼微弯温柔轻笑的模样、有他牵着念念在花园散步的瞬间、还有他懒洋洋地枕在傅柏舟腿上睡觉的时候……很多张都是虞阮没有留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拍的。
而照片墙下方、沙发四周和地面的角落,五颜六色的卡通气球歪歪扭扭地贴满墙根,一看就是念念贴的。
一张巨大的手绘彩纸海报立在沙发中央,上面是歪歪扭扭,字迹笨拙但认真写下的祝福语,还有着稚嫩的拼音与五颜六色的涂鸦,边角贴满了向日葵、星星、小爱心贴纸。
“这些都是我和傅叔叔一起布置的!”念念扑过去抱住虞阮的腿,又被傅柏舟抱起来让他坐得最高,“我们忙了整整一晚上呢!我很小心的,走路都踮着脚,妈妈你什么都不知道吧!是不是很惊喜����”
虞阮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客厅连夜布置的惊喜,心脏像被困的鸟般拼命扑腾着翅膀,一整个胸腔一瞬间都被感动和甜蜜填得满满当当,原来是这样。
他好像被无穷无尽的爱之海洋包裹着,温暖的轻轻托举着他永远不会沉没,心里一时间涌现出了无数的话,“家庭”“爱情和亲情”“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从来没有过这么幸福又圆满的感觉。
在巨大辽阔的幸福之海上面,只有短暂的一秒钟,像是海鸥掠过轻轻带起一圈涟漪,虞阮脑海中忽然闪过“真的可以这样依赖一个人吗”还有“如果失去现在的一切我该怎么办”这样悲观又让他胆战心惊的疑问。很短的一个瞬间。
很小的时候他就认真地学习过“乐极生悲”这个成语,好像是一种因果关系,因为太快乐了,所以会有悲伤,就像这是完全取决于自己那样,所以他一直控制着不敢让自己太开心。
如果发生了不好的事一定是因为自己太开心了,从很小的时候虞阮就这样根深蒂固的、毫不怀疑地相信着。
而因为经常这样想,他就像膝跳反射那样有了另一个习惯,像是把自己变成史莱姆在模具里塑形那样,他变成了会“乐极悲生”的人,不管多开心,在即将要到开心的最顶点的时候,不用他主动思考大脑就会自觉地让最难过的记忆重新被唤起,他也很快失落下来。虞阮觉得这也是他身体的保护系统的一部分。
但是今天这个保护系统也失效了。
虞阮太开心了,开心到一点难过的感觉都找不到,开心到像是有铁壁铜墙驻守着他,不让任何不好的事靠近。
他的身边只有永远可以相信、依赖、永远不会离开,永远爱他永远被他爱着的家人。
傅柏舟抱着念念,站在身侧笑眯眯地看他,眉眼温柔,一双眼睛是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在里面的柔软深情,“念念说要给你惊喜,”他点点下巴朝怀里的小朋友示意了一下,“不许我提前和你说。昨晚我打好气球后不放心,又上去看了一眼,那时候阮阮是醒了么?怎么都不说话,迷迷糊糊的好可爱。”
念念用力点头,整个人都摇摇晃晃:“对的对的是我说的!不能叫妈妈!叫了就不是惊喜了!”
“很惊喜……我好喜欢,谢谢宝贝。”虞阮踮起脚在念念的脸蛋亲了一下,抱着小孩的傅柏舟也立刻转过身把自己的侧脸朝向虞阮,同样获得了雨露均沾的一个吻。
念念扑腾着腿从傅叔叔怀里跳到地上:“妈妈,我们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地板上堆叠着大大小小的礼物盒,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开派对,有一屋子的来宾要给他过生日。只有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就足够了。
礼物盒很容易能看出来哪些是谁包的,念念把最喜欢的零食大礼包都大方地分享出来。傅柏舟扶着虞阮的肩膀往餐厅走:“好了,先吃长寿面,晚上再来拆礼物。”
空气里漫着淡淡的煮面的鲜香和玫瑰与蔷薇浓郁的香气,餐厅也被布置过,挂着漂亮的彩带和铃铛。
虞阮一坐好傅柏舟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走出来了,放到他面前,长寿面是一整根,一看就是手擀的。他惊讶地抬头看傅柏舟:“这个是不是很难做?”
“一点都不难。”傅柏舟把筷子递给他,微微弯着嘴角,语气云淡风轻地说,“只是看了些视频,跟着学了学。”
念念坐在旁边,嘴里已经塞了一大口傅叔叔专门给他做的蝴蝶面,含含糊糊地拆台:“傅叔叔都学了好几天啦!妈妈你不知道每天中午傅叔叔都往幼儿园送面条,我和小葵下午一直在困!”
他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往后一仰,做出一副晕碳的样子。
饭桌上另外两个大人同时笑起来,傅柏舟忍俊不禁又有点尴尬地伸手把念念扶正:“坐好,好好吃。”
虞阮一口一口慢慢吃面,眼睛又被热气蒸得有点酸,一根面从头吃到尾,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听到身旁温柔缱绻的声音:“祝阮阮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时间也像是宽容仁慈,会因为幸福而慢下来。吃过了简单温馨的早餐,两个人一起送念念去幼儿园。念念跳下儿童座椅,傅柏舟下车帮他背好书包,弯腰揉了揉念念软乎乎的头顶,叮嘱着小朋友今日在幼儿园乖乖听话。
“我知道啦,”念念朝车里的虞阮挥手,“妈妈等我晚上回来!我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礼物要送给你,是我要今天和小葵一起做的!”
虞阮笑吟吟地点头:“好,妈妈等你。”
把念念送进幼儿园大门,傅柏舟回到车上。
“还好阮阮的生日不是周末,让我们可以过二人世界。”他单手转着方向盘,青筋嶙峋的手背在阳光下能看到细小的浅金色绒毛,很绅士地发出邀请,“准备好和我约会了吗?”
虞阮抿着嘴唇笑得有些害羞,开心地点了下头:“嗯!”
傅柏舟今天推掉了所有工作,手机也开了免打扰,全心全意陪虞阮过生日。所以没有接到下属慌忙打来的电话,一连二十个都被拒接,最后只有语音箱里的一条留言,“暂未查看”。
车停在一家影院楼下,傅柏舟包场带着虞阮看他最喜欢的文艺电影。偌大的影厅只有他们两人,座椅调成躺着的姿势,旁边戴着滚轮的小推车里还有种类丰富的零食和果汁。
傅柏舟第一次觉得给予是比收获更幸福的事情,心无旁骛的,不想得到什么,只想让虞阮开心。又或许他得到的已经多到要溢出来了,他才有这样无欲无求的时刻。
喜欢虞阮,喜欢虞阮吃爆米花时像花栗鼠一样鼓起的腮帮,喜欢虞阮在黑暗中清澈如水的眼睛,喜欢他这样可爱����电影里会用歌声迷惑游人的海妖开始歌唱时,电影外的虞阮也捂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