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枝绵
会议室静了片刻,空气凝滞得像结了一层霜。话糙理不糙但这也太糙了。傅柏舟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诘问。
这个提案竟然破天荒的搁置了下来,会议散场时候不少人都对着江轶麟投去了赞赏的目光,虽然没几个是真的佩服他,更多是终于有好戏看的一种眼神。
众人陆续起身离场,江轶麟不急着走,跟在傅柏舟身后,一同进了他的办公室。
厚重木门咔嗒一声合上,江轶麟斜靠在办公桌对面的柜沿,两手插进裤袋,漫不经心地开口:“怎么样,小叔,没让你失望吧。”
傅柏舟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抬眼看他:“沈毅在你那儿?”
“不在……不是,在。”
江轶麟看到他锐利的眼神心跳就先漏了一拍,还以为他要先问虞阮,张口就说不在,等反应过来匆匆改口,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尴尬。
“卖主求荣的人你也敢留在身边。”傅柏舟坐到椅子上,向后懒散地靠着,“他今天能卖我,明天就能卖你,你自己考虑清楚。”
江轶麟还得思考一下小叔是在指点他还是讽刺他,但是没思考出来,很有礼貌地拖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了:“谢谢小叔提点,我总能在您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傅柏舟也思考了一下江轶麟是不是别有深意。大概是没有。
“行了,出去吧。”
他还是没把江轶麟当回事。
“你就没有别的事要问我?”
江轶麟不可置信,他都准备好了很多很多说辞。他甚至还想到了如果小叔跟他要人怎么说出一句很有杀伤力的话。比如“没准阮阮喜欢的是你以前呢,我现在可比你长得还像你。”
但是他现在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对自己也并没有友善到哪里去。他陷入沉思。
傅柏舟脸上露出了被浪费时间、降低效率不能容忍的表情:“出去。”
江轶麟气愤地走了。
窗外的日光倾泻到桌上。
办公室也还保存着原来的样子,桌上的盆栽是虞阮送的,绿色的小仙人掌,浑身长满刺也看起来幼稚又可爱。想到是虞阮的礼物,连尖锐的刺看起来都看起来无害柔软。
傅柏舟在江轶麟离开后,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挫败和失落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像从前一样只考虑自己需要什么、只满足自己的欲望,可能这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他知道自己有办法闯入江轶麟家把虞阮抢回来,他本来就很擅长抢掠争夺……可是这却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这样强烈的犹豫。他杀伐决断,从来没有这样犹豫过。
犹豫和胆怯,差点就要找上门的前一刻也拦住了自己。
是在怕虞阮不肯原谅他、永远恨他吗?还是如果阮阮在小麟那里更幸福更开心,愿意成全他们?到了现在他才惊觉自己之前从没有想过虞阮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说记得他的口味、记得他的喜好,那些都更像是施舍,现在他才开始认真地考虑,虞阮会更喜欢什么。
还有,他其实隐隐约约有直觉,不切实际的妄想,阮阮会再回到他身边……
两天前,傅柏舟回了一趟他们从前的家。
门推开的时候,玄关还是他走时的样子。客厅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大面积地倾泻下来,就像他只是提前下班回来,念念在幼儿园等着他去接,阮阮可能在楼上的房间午睡,只要他走上楼梯。走上楼梯的心情像是快要走到迷宫终点的最后一段路,势在必得的期待和喜悦,可是现在他连第一次台阶都不敢迈上去,他慢慢走进客厅。
抱枕歪在沙发一角,虞阮习惯窝着的位置软塌塌陷下去一块,仿佛还留着一点温热的体温。旁边搭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也是虞阮常穿的,颜色像初春褪了霜的梨花,墙面上还贴着念念画的蜡笔画,手牵着手亲密无间的一家三口。从前最平常最普通的一天的样子,家的样子。
傅柏舟缓步走进去,孤零零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荡开,衬得整栋房子安静冷清。他不知道自己回来干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人了。虞阮离开了,念念也被接走了,整栋房子只剩下家具和空气。
可他还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好像只要能坚持住一直等在这里,阮阮就还会从楼上走下来,身上裹着那件白色的睡裙,揉着眼睛小声说:“你回来了”。
他又想起虞阮最后一次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样子。蜷着腿裹着毯子,脸埋进膝盖,只露出一双小猫似的眼睛看着他,他从来没想过会失去那双这样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神。
从前他总觉得虞阮的依赖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他太高估自己的掌控力,习惯掌控一切,以为所有人和事都可以放在天平上权衡取舍。
可现在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他才发现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自己亲手摧毁了,他原本可以得到的,虞阮真的爱过他。但是为了满足自己,他用谎言和骗局亲手把阮阮往更远的地方推,直到现在他们隔着无法弥合的矛盾。
傅柏舟坐在沙发,手肘撑着膝盖,头深深地低下去。屋子里到处都是虞阮的影子,失去的感觉这么强烈。
人去楼空四个字轻飘飘浮上来,压得胸口一阵阵沉重的酸涩。
离开前,他最后回头再看了一眼客厅,心底突然有绝望的预感,再也不会有人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等他了,再也不会了。
*
虞阮托着腮看向窗外的花园里盛开的杜鹃,在夜色中一团团红得像火像血,夜晚凛冽的风吹到他脸上,像是身体里血液的温度一瞬间都被吹凉,这样打冷颤的感觉好熟悉。
分离焦虑最严重的时候,只要离开傅柏舟他就会这样。现在也不知道发抖只是因为冷还是在想他,只是脑袋里突然就全是他又只有他了,同样不知道是在想念还是害怕。
红与黑交错的视线中突然有了一抹干净的蔚蓝。
江轶麟在楼下走进他的眼睛:“阮阮,你看我。”
虞阮趴在窗口看他,看到小麟拖着一个烟花,动作麻利地点了火。
霎那间红黄绿白的烟花发射到天空,玫瑰红,柠檬黄,炸出花朵、云、还有小猫的形状。像是纷乱的流星坠落下来,高度正好让虞阮可以清晰又完整地看到。
“阮阮,这像不像流星,你许一个愿吧!”
江轶麟只穿了件单薄的蓝白格子衬衫,手臂结实的肌肉把布料绷得很紧,被冻得发红的双手放在嘴边比出喇叭的形状,声音都充满鲜活明朗的少年气,目光炙热地看着窗台边的虞阮。
好像长发公主电影中的一帧镜头,可惜虞阮没有那么长的头发让他被救下阁楼。
烟花升到最高时像钢琴键最右的高音,坠落时像是流星。虞阮突然就想起了一个月前生日那天,在江边那场盛大的烟花,傅柏舟沉黑的眼睛映着缤纷变幻的光影。眼前的一切一瞬间又模糊、虚化、失焦,变成黑白色的赝品。
夜色中只有时不时炸开的五彩斑斓的烟花,江轶麟遥遥地望着他,像从一个鲜艳的世界望向灰暗的世界,虞阮苍白如纸的脸上被烟花映照出瑰丽的颜色,只有那双猫眼石一样的眼睛黑漆漆的。
想问的话也没有说出口,江轶麟放下抬得麻木的手臂。“阮阮你许愿了吗”“我可以帮你实现吗”“你的愿望里有我吗”咽回肚子的不像是字更像是圆润坚硬的鹅卵石,从他的喉咙滑下时撞击出让他牙齿和眼眶一起发酸的声音。
虞阮走下了楼梯。
“小麟,外面风太冷了,快进来。”他手臂上搭着拿着厚厚的毯子,仰起一双真诚湿润的眼睛,“烟花很漂亮,谢谢你。”
毯子有虞阮身上的香气,清淡雪白的茉莉,江轶麟不觉得冷也把那毯子紧紧裹在身上,像一个伤员似的臃肿地走进屋内。“阮阮,我们去度假吧,现在这么冷正好能去温泉山庄,住半个月再回来,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好不好啊。”
虞阮穿着合身的睡衣,露出一点笔直精致的锁骨,他摇摇头:“小麟,你去忙你的事,不要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
“你不知道能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有多幸福。”江轶麟嘟囔了一声,撇着嘴角眉眼耷拉下来的样子很像失落的小孩,想到虞阮总是拿他当小孩子又连忙坐直腰板把后背挺起来。为什么小叔和虞言总是能挺得那么直?他们身上插钢板了吗?
江轶麟索性偏过身一头栽进他怀里当起货真价实的小孩:“你就当陪我去好不好啊?”
虞阮半晌没发出声音,又像是回到在游乐园的那天,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能花在阮阮身上的时间,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间。”����“你不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有多幸福。”
不是找不到怦然心动的感觉,是找不到任何感觉,像是行走在到处陈列着仿制品的博物馆,所有游客都能啧啧称奇地观赏,只有他这个见过真迹的人身处其间快要痛苦死了。
“小麟。”虞阮垂下眼睛,攥紧手指的同时下定了决心,“我在你这里住得很久了,我不想再打扰你…我想回家。”
从看过流星之后虞阮就在计划这一件事,也许是他第一次不是被动地接受什么,而是自己做出行动……兜兜转转,命运好像还是会把他指引到相同的地方。
“为什么要走啊?阮阮……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江轶麟震惊地坐起了身体,就和当初的虞言一样,说出口的疑问完全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的语气。
从来都是意气风发、张扬轻狂那张脸上出现了痛苦到心碎的神情。虞阮一瞬间就像是能感同身受到他的痛苦,笨拙地抬起手要抚平小麟眉眼间的哀伤。只是江轶麟知道这是他敏感的本能而不是心动。
“对不起。”
虞阮可怜地看着他,墙面上他和江轶麟交错的像是拥抱的影子,他低声重复:“小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江轶麟半天没说出话,眼睛慢慢红了,不甘心又难过地看着他:“你知道的吧,我也喜欢你很多年了……阮阮,为什么我不行呢?…你看我这张脸,比傅柏舟更像他吧?如果你喜欢的是最初的那个人的话,把我当作替身就好了啊。我愿意啊!”
一颗滚热的泪珠突然不由分说地落在了虞阮的手背上,一瞬间像是火星四溅,虞阮呆呆地把手放在那里,愚钝的忘记要躲开。
其实也可以喜欢上小麟,只是一想到喜欢上纪文以外的人都会变得太理智了,太理智了他会痛苦的,他只想忘记不能回家这件事。
“是我配不上你的,小麟,你真的是很好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是。我不值得你喜欢我…”
虞阮小声说。他想自己就是没办法,好像永远都没办法做到像是傅柏舟那样心安理得的人、以自己为中心把所有事都想成理所当然。
江轶麟摇摇头,喉咙都被苦涩填满了,声音都苦得厉害:“阮阮,你到底想要什么?有什么是他能给你但是我不能给你的?”
“我想回家……”虞阮仰起脸,一颗眼泪顺着挺秀的鼻梁滑落,像是融化的冰冷的雪。
他小声地说:“让他来接我回家,好么。”
*
周末,风和日丽,夏末午后微风凉润的好天气。
江轶麟和傅柏舟约了今天过来接虞阮。
他一点都不懂虞阮是怎么想的。难道是为了念念?要他当后爸也不是不行,他完全可以成为全宇宙最好的父亲。
江轶麟还坐在楼下的沙发赌气,听过虞阮在楼上喊他的名字,不情不愿地飞快跑上来。
“怎么了,阮阮?”
推开门猝不及防地看到眼前这一幕,江轶麟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捂住眼睛一头差点撞到墙上:“衣服衣服衣服阮、阮阮快穿……穿衣服!”
房间拉着一层薄薄的窗帘,光线昏暗,可虞阮雪白赤裸的身体却像是月光那样莹润皎洁。
“小麟…帮帮我。”
虞阮难堪地低下头,不该这样,这样对小麟一点都不公平,可是他好想回家,他真的好想离开这里。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傅柏舟已经承认了他是纪文,自己也从医生那里摸清了他的喜好,“没有那个人就自己成为那个人”么,但是现在不用他费尽心机了,他该满意的。
只要这一次,这是最好的办法。
“阮阮…我帮你……我帮你什么?……你把衣服穿好啊,我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江轶麟还在用意志力顽强抵抗着下.身的反应,突然感觉到虞阮离自己越来越近,呼吸像是舒展的花瓣那样轻轻打到他的皮肤。
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抚摸上了他的脸颊。
第42章 后悔
是用美丽的脸和动听的歌声蛊惑人心的海妖吗?
江轶麟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像是被厚蜡糊住, 像是在阴天的大海上般摇晃又潮热,虞阮冰凉纤细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抚摸到鼻梁,轻轻掠过他的嘴唇。
他喉结滚动,呼吸急促的像在发高热, 身上都渗出细密的汗:“我不能…我不能……”
夜色漫上来, 天际晕开一线浅淡的灰蓝, 房间里的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江轶麟放下捂住眼睛的手改成握住虞阮的手腕, 不敢用力但也绝对不能再放任不管了,面对虞阮不能再明显的意图,他咬紧牙关笃定地坚持着:“不行, 我不能这样。”
“小麟……帮帮我……”虞阮微微发颤, 眼眶湿漉漉的,反复低声呢喃, “我只是想回家……我想回家。”
青涩紧张的声音,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 江轶麟差点以为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幻觉,可是视线再往下却是罂粟般的引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