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枝绵
但是现在虞阮也没办法面无表情还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为自己服务,坐下时小声说了谢谢。
冬天越来越冷,有两个人住似乎更温暖。他们都默认了这种没有任何明确关系的相处模式,只有偶尔念念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他们会假装出一种和好后亲密无间的样子。
念念骄傲地说自己正在同时学三个国家的语言,但因为学得很不好所以连母语也快忘了,并且有了一套很神奇的语言系统,视频时候短暂诡异的沉默都只是因为在念念来看好像有点文盲的父母真的一句都没听懂。
下了很多场雪,窗外总是阴沉沉的天气,窗户也凝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虞阮喜欢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一些简单的线条图案,有时候傅柏舟起来看到窗户上的简笔画也会加上寥寥几笔,手上也沾了湿润又冰凉的水渍,他毫无缘由地觉得指尖是甜的。
这天虞阮醒来时听到客厅传来一阵吹风机响起的嗡鸣声。
阳台晒的衣服好些天没干,都出了霉味,傅柏舟又洗了一遍,正在用吹风机吹。高大的身影显得客厅都狭小了,穿着棉软的睡衣都能看出底下结实强壮的身材。
“吵醒你了么?抱歉。烘干机还在路上,快递要过几天才到。我煮了些荠菜馄饨,你要吃一点么?”
这样家常的对话,好像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夫妻。
虞阮像是迟钝的树懒,“没有吵醒我。”又想傅柏舟什么时候也像他一样把“抱歉”挂在嘴边了。
他们又在长时间的相处中重新有了一种默契,好像这只是成千上万相处模式中的一种。有时候虞阮想要去楼下的小广场散步也会迟疑地问一下傅柏舟要不要下楼,而傅柏舟一定都会答应,两个人一起沿着积雪没化的小路走的时候气氛宁静又温馨。
或许生活最后总会告诉人这个,什么都会过去,人不会每时每刻都生活在巨大的痛苦里,而容忍和接受才是普通人能做的事情。
*
新年前一晚,虞阮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道很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虞阮”、“虞阮”……像是回到了曾经很熟悉的一个场景之中,梦境中四周都是漆黑,漆黑中又有乳白的雾。
黑暗中慢慢有了模糊昏黄的光晕,虞阮费力地辨认着从远处一步步朝他走来的身影,直到那人在他面前站定,而他发现自己不用变换角度就可以平视对方。
虞阮惊讶地看到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虞阮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了,朋友们有没有啥想看的番外可以点点,然后因为被举报这周黑名单禁榜,番外下周再开始更,要不完结前一个榜都没了[摸头]
第49章 新世界
虞阮拘谨地小声问, 看着对面,不知道自己的五官还能组合成这样生动可爱的表情,站在对面的人明明哪里都和他一样,虞阮却还是觉得在面对的是一个小孩。
另一个虞阮像是只傲娇任性的小孔雀:“是呀, 你怎么才反应过来。”
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相处但是却让人很难不喜欢他����虞阮突然明白了难怪哥哥提起从前的事的时候总是用那样温柔宠溺的表情。他现在的表情也很像虞言:“你好啊。”
“我很好哦, 那你怎么样。你好吗?”
“你是要把这个身体拿回去吗?”虞阮的思维又以对面的人不能理解的回路跳到这里, 语无伦次的不知道从何说起, “对不起没有照顾好……这个身体……我生病了……我、我来这里做任务,做完任务我就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到地铁上……有一个系统。”
“你怎么那么爱说对不起哦。”
另一个虞阮说, “我拿不回去����我才不要接手你这烂摊子呢!好吧, 你别伤心。其实我在做别的任务啊,嗯, 和你的不一样。你就当成你在虞阮宇宙好啦����喂,你怎么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
虞阮声音干涩地问他:“你不想回家吗?”
“我只喜欢好玩的事。你想回家?”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了,”不知道更想回家还是更想稀释这一切,“……系统说,是我改变了原本的剧情,我不知道让他对我有那种想法是不是我的错。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是不是, 只要我能接受那么就不会痛苦了,只要我习惯被伤害是不是也不会再感觉到痛了,其实也很容易把这些都理解成幸福,只要我愿意说服自己。”虞阮磕磕巴巴的,现在才想到, “这是你的身体, 我不该这样的。”
虞阮慢慢蹲了下来, 想要道歉又想要认错地变成低着头的姿势,而对面的人也蹲了下来。两个虞阮像是两只大眼瞪小眼的小猫一样看着彼此。
“如果你不能回家呢。”对面那道声音慢腾腾地问他,“你在这个世界就没有想要的东西吗?你不想要的自由吗?不要自由的话,那么爱呢?����平等的爱,互相尊重、理解,健康的感情,你想要这些吗?”
“正常人……都会想要吧。”虞阮低头看着黑漆漆的地面,想到之前在花园里和傅柏舟一起栽种杜鹃花,他的裙边拖到了地上,黄白的棉布沾到了灰黑色的泥土,傅柏舟说“阮阮被弄脏了”时放轻的声音直到现在都记得,直到现在虞阮也想不清楚那种语气有什么含义,只是他看着被弄脏的裙子却并没有想要提起来的念头,“正常的、健康的人。”
虞阮摇摇头:“我不需要那些了。”
“那你喜欢他吗?”
虞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突然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他出现以后,我有一种看到路标的感觉。”“和他分开的时候……我想不起来在认识他之前我是怎么生活的,又好像没有这样的时候。”“我只想要熟悉的事情不要改变。”“我想会不会等到我再长大一些…抱歉,我已经是大人了,嗯,会不会等我再成熟一些,我就能有更好的办法来面对这些事。”
“但是没有什么是准备好才会发生的。”
“也许这些是我一定会经历的,命运还是什么。”
被改变的部分没办法复原,不是知道“这是错的”他就可以像是有净化心灵的宝石、魔法还是什么神奇的东西那样,一瞬间恢复成一个健康正常的人类。能够吸引他的变成了����暴烈的控制和占有,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的爱可以连接着烧杀抢掠,而从未想过的是自己也会忘记所有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是非对错,沉浸于这样拟物的扮演。
站在他对面的和他有着相同的容貌的虞阮,脸上是好像从来没有被伤害过的人那样单纯天真的神情,不明所以地听着虞阮说的这些。
*
醒来后有一点轻微的头痛,虞阮预感到似乎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那样,心脏一直处在微微的悸动中。
傅柏舟还是做好了他喜欢吃的菜,口蘑虾滑、番茄牛肉和热气腾腾的板栗鸡汤。虞阮看到他的时候又有了那种什么事情要发生的隐隐的预感,无从解释如何而来,他和傅柏舟仍然是相敬如宾的像室友一样地过完了这一整天。
夜晚下了暴雨。
雷声轰鸣,暴雨像是讨债的人敲打着窗户,好像真的有无数双手在窗外砸窗。虞阮想到小时候和妈妈一起生活的家,这样的暴雨天房子的屋顶是会漏水的,后来他和朋友讲家里下小雨的事总是没人相信。“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虞阮把整个房间的灯都打开了,用一个房间的光亮抵御窗外的电闪雷鸣和骤雨狂澜,但房间门被敲响时他更是像受到惊吓的鼹鼠一样缩进了被子底下。
房间的门被敲响了,沉缓的两声,傅柏舟低沉的嗓音像是从滂沱的雨声中传来:“阮阮,我能进来吗?”
虞阮沉默着没有说话,傅柏舟继续低声说着,“阮阮,你是不是害怕?让我进来陪你好吗?雨停了我就出去……你想要来沙发坐一会儿么?我们看你喜欢的那部电影好吗?……”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虞阮的回答,怕再问下去会让人更讨厌,悻悻地回到了客厅。傅柏舟坐在沙发上慢慢叹出一口气,窗外的闪电映亮他的侧脸,像是大理石雕像一样棱角分明的脸上滑落的一滴泪水也像是在下雨。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眉毛深深地皱着,五官组合成苦闷的表情。
却在雷雨大作中捕捉到了门锁轻轻打开的“咔嚓”声,傅柏舟连忙坐起身,房间的灯光像是漫出地板的潮水,穿着棉白拖鞋的虞阮也像是被冲上岸的小鱼一样慢慢走出来。
傅柏舟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有任何变动都会让虞阮吓得缩回他的保护壳里。虞阮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像是在冬眠的小动物,慢腾腾地走到他面前,似乎思考了一下用怎样的姿势,在傅柏舟不敢轻举妄动的静止中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阮阮……”
傅柏舟微微屏住呼吸,好像鼻子下面放了蒲公英,虞阮也没有比他从容多少,不管多少次还是青涩又扭捏的,漆黑清润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他。
比起试探����更多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那样的眼神。
虞阮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脸,不得不说整容医生的刀法还是缝合什么的……技术很精湛,其实看不出太大的破绽。
“我妈妈和我说,什么事情只要努力去想,都会想到好的那一面。”虞阮慢吞吞地说着,“所以,如果你一直都是纪文的话,可能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我也不会没有任何目的地,真的爱上你。”
“我只爱你,阮阮。”
傅柏舟的笑容在黑暗中又很像是在哭,心脏又酸又胀,连呼吸都带着脏腑如刀绞。
他想虞言说得也没错,阮阮这么好的人却遇到了自己这样的人渣,他根本配不上阮阮。
可是虞阮慢慢贴近了他,抬起纤细的手臂,像是从前重复了成千上万次那样勾上了他的脖子。
“我原谅你”还是“我不恨你”还是“我们能从头开始”,听起来有些可怜,而虞阮想自己心里想的却是比这还要可怜的,“我离不开你”。像是要栽种树木的人用了最错误的种植方式所以只能接受这样错误的结局,两棵原本应该各自向好地生长的树,根系却歪扭缠绕地纠缠在了一起。
所以也只能不可逆地用错误的方式继续生长下去了。不这样没办法继续生活了,毕竟就算砍断了那些纠缠的树根,他也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再找到另一个血淋淋的同类了。
客厅的暖气开得很热,哪怕外面是狂风大作的冷雨夜屋子里也不会太冷,虞阮赤裸着被放在深棕色的沙发上,显得更加雪白漂亮,因为太久没有这样而有些紧张地双手抠着沙发,粉白的脚趾也微微蜷缩着,像被放在祭坛上的完美的祭品。
人可以吃掉祭品吗?傅柏舟已经顾不上思考这种事了,更亵渎神明的事情也已经做得更多����
阔别已久。虞阮还是和他记忆中的那样,温柔地接纳了他。
傅柏舟不知道身体的信号是不是代表着其实虞阮的心里对他并不排斥,还是有感情,甚至是有好感的?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得更多,小心翼翼地俯身下来,吃掉放在祭坛上嫩红的浆果。
*
傅柏舟额角的黑发被汗水浸湿,身上的线条凌厉的肌肉也敷着一层薄薄的热汗。
他们是那么契合。这种天人合一的时候傅柏舟总觉得他们就是天造地设、天生般配命中注定的一对爱侣。
虞阮的脸颊泛起湿润的潮红,扬起的脖颈在黑暗中雪一样白,他的双手也习惯性地摸到傅柏舟的背上,还是会在嘴唇蹭到傅柏舟的侧脸时下意识想要找他的嘴唇亲吻。
柔软的嘴唇轻轻贴上来,傅柏舟惊讶地睁大双眼,又连忙以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恩的喜悦迎合了这个吻。
����如果人生能重来。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又不可扼制地闪过了这个念头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有檐上的积水偶尔滴滴答答地落在窗户,敲出的节奏像时钟一样轻缓,提醒傅柏舟现在无比真实的每一秒钟。
虞阮被轻轻抱回房间又放到床上,夜色中他很想去看傅柏舟的头顶����只要在想着那件事就会看到的数字,可是现在他不想睁开眼睛。
“我可以上来吗,阮阮?”傅柏舟轻声问他,看到虞阮在黑暗中点了一下头后,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慢慢地躺在了他的旁边,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指。
黑夜似乎很适合诉说秘密。在傅柏舟绞尽脑汁在想该说些什么不破坏这样宁静又好的气氛的时候,身侧的虞阮忽然小声开口:“其实,我不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傅柏舟愣了愣:“什么?”
“你听到这些可能会觉得,我是精神病吧。”虞阮满不在乎地垂眸看着自己压在被子上的手背,原来亲人的意思不止是只有温情、温馨、温暖,血肉横飞后还能依偎在一起的这种感觉竟然也让他联想到亲人。既然没有回去的希望,既然以后都只能这样过下去。虞阮只是想把一直都自己偷偷藏起来怕被发现的秘密一吐为快。
而傅柏舟从听到他说出“精神病”这个词的时候就感觉被刺痛,虞阮说的一切在他听来都像是天方夜谭,但他还是耐心地听完了虞阮讲的整个故事。
假设这是真的����傅柏舟这样唯物的人首先在心里生出的竟然是这样的念头,他稍微向虞阮侧过了身体:“可以和我讲讲,以前的……在另外的世界的事吗?”
“也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我和妈妈生活在一起。”
虞阮以为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但是后来也有很多事可以讲出来,“我原本在一辆地铁上,我刚下班……我原来在教小朋友弹钢琴。”“我想要回家和妈妈一起吃饭。”“我妈妈很喜欢吃麻辣火锅。”“我们就住在像是这样的地方。”“我家楼下的阿姨养了一只金毛,有时候我会帮忙遛狗。”“小区里还有一个小广场,和这里的很像,我会陪妈妈跳舞……嗯,我也会跳的,就是跟着阿姨们做动作嘛,很简单的。”
他不知不觉说了好多话,似乎是自从他和傅柏舟又住在一起后,他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因为目之所及只有空空的天花板,而躺在身边的人又刻意放轻了呼吸,让他觉得像是变成了童话故事里对着大树的树洞倾诉秘密的小孩,口干舌燥地说了很多从前的事。
普通人的生活,有好事也有坏事,有幸运也有不幸。傅柏舟在他的讲述中忽然似懂非懂了一个此前从未理解过的����那就是原来生活艰难也可以不是任何人的错误造成的。而他高高在上的所谓弱肉强食的丛林规则,“正确”“成功”“优秀”这些也忽然显得虚伪又傲慢,还有一些因为无礼想要抱歉的感觉。
只是会觉得“无礼”很像是在模仿虞阮的思维习惯,他还不知道具体是对什么感到抱歉。
最后,虞阮的声音都微微有些发哑了,过往的记忆随着他的讲述一起涌进脑海,他又有些哽咽,带着一点哭腔小声地说:“我想回家。”
傅柏舟脑袋里乱乱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虞阮的臆想,可是那些细节又真实得像是无可辩驳。他慢慢开口:“阮阮会离开我吗?”
虞阮迟疑地点了点头。
傅柏舟忽然侧过身,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地看着虞阮垂眸时恬静的侧脸。
如果是从前,很容易就能说出口的“阮阮的世界只要有我就足够了”“只要老公不好吗?”“老公会比全世界所有人都要爱你”,但是现在这些都堵在喉咙。从前他以为虞阮是哭得太漂亮了他才会一次次心软。此刻虞阮没有那样簌簌流泪,可他还是觉得心脏像是浸泡在酸涩的柠檬水里面。
虞阮会得到他想要的,虞阮会开心����虞阮会在他的世界消失。
“我知道了。”
“睡吧,阮阮。”傅柏舟的眼眸深沉的仿佛有一整个无穷无尽的黑夜藏在里面,像是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虞阮的后背,“睡吧,做个好梦。”
一如从前的温和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躺在这个人身边他还是有绝对安全的感觉。“嗯。”虞阮闭上了眼睛,像是躺在摇摇晃晃的水床上,他觉得平静、安宁。
傅柏舟转过身,窗外的乌云散去后皎洁如水的月光温柔地倾泻下来,落在虞阮白皙的脸颊。他睡着的样子很乖巧,像是平时撒娇时候微微嘟着嘴巴,小金鱼吐泡泡一样可爱。傅柏舟情不自禁地抬起手,隔着空气轻轻悬着手指描摹过虞阮的鼻尖、嘴唇、下巴。
纪文躺在了另外半张床上,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