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看着瞪大眼睛,仿佛死不瞑目之人,莞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柏芷言轻声一叹,急忙扶起公主,对吓破胆的两个太监道:“殿下裙摆沾了血,我陪殿下入内梳洗更衣,你们快去准备。”

“是、是……”两名太监回过神来,急忙跑去准备衣服。

“殿下,振作点。”柏芷言此刻依旧保持着冷静,“如今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生机?”莞菱知道自己父皇的脾气,况且高公公有物证和人证,自己的结局,唯有一死。

“殿下,请相信我。”柏芷言劝道,“换一身素净点的衣服,立马去养心殿脱簪待罪。其余的,交给我来处理。”

“好。”莞菱早已六神无主,而芷言犹如她的救命稻草。她除了相信,别无他法。

天色渐晚,黑云笼罩着京城,这场雨从晌午下到现在,一直没有停歇。暴雨伴随着惊雷,扰人阵阵心烦。

而萧涉的心绪,也如同这噼里啪啦雨声,并不平静。他派人盯着养心殿的情况,刚刚有人来报,莞菱公主一身素服,跪在雨中,脱簪待罪。

毕竟她是萧淇的妹妹,他并不想看到莞菱被赐死。他的眉头深深皱起,心中一动,起身叫赵成替他备马。

可这时,突然又有太监来报,说柏家娘子在门外求见。

萧涉看了眼外面,大雨如注,柏芷言竟然冒雨求见?他之前从未和柏芷言打过交道,明知她是为了莞菱而来,还是不忍心拒之门外。

于是他急忙道:“快请柏姑娘进来,去正堂等候。”

随后,他整了整衣服,也去了前厅,顺便对赵成道:“去沏碗姜茶来,驱驱寒。”

他刚坐定,就见小太监引柏芷言进来。她一进来,双膝一跪,向靖王行了大礼。

“柏姑娘快快请起。”萧涉站起来,示意太监起她,“有事请坐下说,不必如此。”

柏芷言这才起身,她看向靖王道:“殿下,妾冒昧前来,确有要事。”

“本王知道你是为何而来。”萧涉了然道,“不急,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赵成扶着柏芷言坐下,而后给她上了热姜茶。

“多谢殿下。”柏芷言定了定神,才徐徐道来,“想必靖王听说了,高守成现身养心殿了。”

萧涉瞥了眼一旁躬身而立的赵成,对柏芷言道:“赵成是高公公的徒弟,他全都告诉本王了。”

原来靖王殿下早就知道了,柏芷言不再隐瞒,代莞菱谢罪道:“公主殿下自知犯了死罪,正脱簪待罪,跪在养心殿门外。妾不求陛下能够宽宥,圈禁也罢,贬为庶民也罢,只求能饶她一命。”

“你想让我替莞菱求情?”萧涉问道。

柏芷言点头,“如今,只有您能在陛下跟前说上话,也只有您愿意救她。”

“柏姑娘为何觉得,本王会救她?”萧涉又问道。

柏芷言一笑,“太子殿下看中的人,想必不会有错。”

又是萧淇,看在弟弟的面上,萧涉确实不会见死不救。他喝了口茶,对柏芷言道:“我可以去求陛下,但有一条件。”

柏芷言见靖王松了口,她毫不犹豫地答道:“您请说,无论什么条件,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光你同意也没用。”萧涉问道,“你能做得了柏家的主吗?”

柏芷言抬眸看了靖王一瞬,点头道:“能。”

萧涉挑眉,没想到柏芷言在柏家的地位,竟如此重要。

“好。”萧涉道,“本王想与柏家联手,扳倒刘首辅。”

柏芷言眉间轻颦,“刘首辅不是站在您这边的吗?”

“这是我与他的私人恩怨。”萧涉不愿多说,“刘家倒台后,我保你父亲,登上首辅之位。”

“好。”柏芷言答应了,“就算靖王不开口,柏家也不愿看着刘首辅这种人身居高位,招权纳贿,败坏吏治。”

萧涉笑了,原来柏家并非真正置身事外,而是在静待时机。

“原来我们的目标一致,想来柏家已早有准备。”

柏芷言也不藏着掖着,坦然道:“父亲如今在督察院当值,确实掌握了一些刘首辅的把柄。靖王何时要用,柏家双手奉上。”

“甚好。”萧涉看向柏芷言,她的衣衫微湿,满脸疲惫,可眼神却锋利无比。

能以笔当剑的女子,怎会是软弱之人。

萧涉好奇道:“柏姑娘,你乃官宦之女,明明可以潇洒闲适地赏花作诗,平安度过一生,又何苦搅入朝堂乱局,以身涉险?”

柏芷言却笑道:“妾本不愿入世,只因有人已身在局中。”

萧涉感慨,原来她和自己一样,只是为了一人,才心甘情愿入世、夺嫡。

“可这一次,莞菱已是自身难保,你也愿意为了她,将柏家拖入棋局吗?”

“是。”柏芷言坚定道,“无论作为她的闺中挚友,或是左膀右臂,我都要站在她身边。她若进,我做她的刀笔;她若退,我陪她度余生。我不会离开莞菱,放任她一个人面对风雨。”

“姑娘高义,本王钦佩。”萧涉起身冲她一礼,“柏姑娘放心,我会将莞菱保下来,请静候佳音。”

说着,他叫来赵成,送柏芷言出府,而他则快马加鞭,去了养心殿。

萧涉在宫门落锁前赶到了养心殿,远远就看到莞菱一身白色单衣,不戴任何配饰,跪在夜雨中。

虽已入夏,但在雨中淋得久了,莞菱早就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却强撑着不肯倒下。

她已跪了好些时辰,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风一吹就冻得瑟瑟发抖。萧涉心知,她现在越狼狈越能引起帝王的心软。于是他按下心底的同情,面无表情地走向莞菱。

听到有脚步声,莞菱微微抬头,就见萧涉一掀袍子,跪在了自己身边。

“大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受人所托。”萧涉答道,“柏姑娘,来我府里了。”

莞菱这才明白,柏芷言说的一线生机,竟然是指靖王。

她不知道芷言是如何劝动靖王的,也不知道大哥能否劝得动父皇。

毕竟,父皇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她在凄风冷雨中跪了这么久,可父皇却闭门不见。

如今萧涉也来陪着了,兄妹跪雨,养心殿的奴才都震惊不已,急忙进殿去向陛下禀报。

萧涉看到小太监进去报信,却没见人再出来。他猜测明德帝恐怕还在气头上,估计他与莞菱,至少得跪上一夜了。

萧涉侧头看了妹妹一眼,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不知莞菱这单薄的身躯,能否坚持到天明。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的也快。到了半夜,雨势渐弱,萧涉见莞菱脸色惨白,双手抱臂,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着。

萧涉暗叹一口气,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她。

“我不要。”莞菱却颤颤巍巍地拒绝了,“我……戴罪之身,不能要。”

“至少,得撑过这一夜。”萧涉劝道,“你衣衫单薄,会冻晕过去。”

莞菱心想,她宁愿晕倒,可又不敢装晕欺骗父皇。

否则,就是罪上加罪了。

于是她接过披风,裹在自己身上,挡了些风雨,瞬间暖和了一点。

她看向萧涉,见他风雨中仍跪得笔直,心道他虽与自己非亲非故,却在凄风冷雨中,让她体会到了一丝温暖。

等到雨过天晴,太阳再次升起时,养心殿的大门总算打开了。

明德帝眼下一片乌青,看得出也是一夜未眠。他穿着一身道袍,没有戴冠,直接从殿内走出来,站在阶上,看着自家这对不孝儿女。

莞菱急忙俯下身,额头贴着冰冷湿滑的青砖上,声音沙哑地请罪道:“父皇,女儿自知罪孽深重,请父皇责罚。”

“责罚?”明德帝冷哼一声,“朕懒得罚你,朕没有你这样不忠不孝的女儿。”

“求父皇宽宥妹妹。”萧涉在旁也叩首道,“她已反省一夜,知道错了。”

“知错又有何用,高守成刚刚没了。”明德帝想到忠仆惨死就痛心疾首,“他撑着一口气回宫,就是为了揭露真相。你可知你妹妹做了什么事,也敢替她求情?”

高公公这个关头去世,帝王震怒加倍,莞菱恐怕难逃一劫。

“儿臣知道。”萧涉答道,“妹妹下药,损伤龙体。”

明德帝怒道:“当初房式还没死,她就敢下迷药。现在庄妃收养了浔儿,恐怕她早就包藏祸心,准备下毒药了。”

“父皇明鉴,女儿绝不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莞菱哭着喊道,“之前女儿一时鬼迷心窍,用了点迷香,但万万不敢动弑君的念头。”

“莞菱,敢做就要敢当。”明德帝丝毫没心软,“高守成已把迷药配方交了出来,御医也查过,迷香吸多了则会致命。你是自己以身试药,还是去诏狱交代罪行?”

莞菱惶恐地摇着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萧涉急忙膝行一步,挡在莞菱身前,“父皇,莞菱毕竟是您的长女,求您看在亲情的份上,饶她一命。”

“老大,你与她缠斗许久,怎么突然妇人之仁,竟为敌人求情?”

萧涉却道:“儿臣只是想到父皇膝下单薄,三弟已去,几个妹妹也已嫁人。如今留在父皇跟前的,没有几人了。”

说到齐王,明德帝更加生气了,“萧涉,你还敢提你三弟?”

萧涉是故意提及的,他叩首道:“儿臣事后一直悔过,不该不顾手足之情。如今旧事重提,只希望父皇别像儿臣这般,做出后悔终生之事。”

明德帝冷笑道:“她怎配与齐王相提并论?”

“明明做了同样的事,父皇好不公平。”莞菱听到父皇诛心之语,此刻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她看向自己的父亲,“三弟谋反,父皇却还念着亲情,并未想杀他。难道就是因为我是女儿身,您就要赐死?”

“你做出忤逆之事,不思悔过,还敢质问朕?”明德帝怒道,“庄妃教出你这样不孝之女,也该赐白绫一条。”

莞菱豁了出去,她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此事与我母妃无关,女儿如今这样,不正是父皇逼的吗?”

第168章

此言一出,殿外所有宫女太监都吓得低下了头,明德帝也被噎住,登基数十年,还没有人敢当面对他大放厥词。

“大胆!”他手指着莞菱,呼吸急促,指尖颤抖,脸涨得通红。

“当年二哥谋反,女儿不过是求情几句,你却将火撒在我身上。我做错了什么,要被圈禁数年?而母妃更是一无所知,却被你冷落在后宫,受尽白眼。”莞菱直视帝王铁青的面容,一字一句控诉道。

“你还敢提废太子?”明德帝被气得又要犯病了,“朕未将你划入郑氏一党,已是对你网开一面了。”

“那二哥呢,他谋反不也是被你逼迫吗?”莞菱踉踉跄跄地走到阶前,“若不是你忌惮郑家,执意废后,他安安稳稳当太子不好吗,怎么会反?”

明德帝被问得哑口无言,胸膛起伏,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三弟他更可怜,从小被你捧杀,当成郑家的靶子,周氏也因此丧命。若你真偏爱他,怎么不立他为东宫?”莞菱边笑边问道,“你若早立他,三弟也不会谋反,更不会死。现在他死了,你却装什么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