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淇迟疑道:“母亲愿意救吗?”

皇后娘娘并未立马否决,她沉吟片刻才道:“此案疑点重重,不知东厂能否审出什么结果来。他能不能逃过这一劫,最后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萧淇还以为此事板上钉钉了,绝无翻案可能了,没想到还有转机。他很明白自己的父皇,一向是爱好面子的。皇子下毒残害后宫子嗣这种事,陛下当然是不愿意被朝臣知晓。

“我想去看看兄长。”萧淇问道,“能让我进诏狱吗?”

“你以为诏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皇后训斥道,“别和此事扯上关系,离你那个庶兄远一点。”

萧淇闷闷地答应了,他知道母亲是为自己好。明哲保身,不涉是非,乃是在宫里生存下去的最重要一点。

但他依然想见兄长一面,他想知道为什么萧涉要自己送吃食,为什么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诏狱也叫锦衣狱,是一个人人闻之色变的地方。这里常年关押着的,皆是犯了重罪的囚犯,他们或谋逆、或杀人、或得罪权贵,但甚少会有像萧涉这样的皇子入狱,令锦衣卫指挥使都不知该如何对待此人了。

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指挥使章铭让手下先将大皇子关进最靠里的单人牢房,在没有明确的圣旨下达之前,他不敢对皇子私下用刑。

萧涉看似年少老成,却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他打量这周遭阴森森的环境,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心中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沉稳。

但为了弟弟,他愿意冒这个险。萧淇说得对,要是周嫔重新获得皇帝宠爱,再次封为贵妃的话,首先要对付的,就是他们兄弟俩。

萧涉不害怕周氏对自己的报复,但他并不想让萧淇卷入其中,让弟弟受到伤害。

他甘之如饴,哪怕遍体鳞伤。

萧涉在诏狱度过漫长的一夜,第二日圣旨下达,命东厂厂公钱鹏亲自提审大皇子。

他被两个东厂番子押着,带出牢房,手上脚上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都叮叮作响。

虽然萧涉出身卑贱,但他还从未下过狱,戴过铐,这种屈辱乃是第一次品尝。

穿过长长的走廊,萧涉来到审讯的地方,看见上头坐着一位四十来岁面色阴柔的男子,身穿红色曳撒,头戴尖帽,正皮笑肉不笑地盯向自己。

“厂公,人犯带到。”东厂番子冲那人回禀道。

萧涉在内宫见过此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东厂提督钱鹏,被人尊称一声“厂公”,乃是宦官中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第二号人物。

“大殿下。”钱鹏一脸和善地站起来给萧涉行了个半礼,“奴才奉旨问话,请殿下如实回答,不要为难小的们。”

“不敢。”萧涉还记得前一日此人闯入自己住所,雷厉风行地将每一处角落搜了个遍,手段凌厉,态度狠决,不愧是父皇器重的内臣。

厂公清了下喉咙,捏着嗓子拖着长调念道:“陛下口谕,萧涉接旨。”

萧涉跪下,聆听圣训。

只听厂公复述圣谕:“命钱鹏代问周嫔小产一案,皇子萧涉不得隐瞒,据实回奏。”

“儿臣遵旨。”萧涉叩首道。

“陛下问,大皇子和周嫔素无往来,为何那日要亲自去送去一盒吃食?”厂公一本正经地问道。

“赔罪。”

厂公眉毛一挑,“为何事赔罪?”

萧涉心里早有答案,徐徐道来:“之前二弟和三弟争吵,我没有及时将他们拉开,害得周嫔与三弟骨肉分离,我心下不忍,送糕点以表歉意。”

“送了什么糕点?”厂公继续问道。

萧涉回忆道:“玫瑰糕、水晶糕、桃花酥。”

“还送了什么?”

“还有一碗桃红四物汤。”萧涉如实答道。

“汤里有何物?”厂公追问道。

“当归、桃仁、川芎、生地黄、赤芍药与红花。”

厂公皱了皱眉头,捏起手绢擦擦鼻子,“大殿下,你可知此汤孕妇喝下后,会小产?”

“我不知。”萧涉一脸无辜道,“此汤可以增补气血,活血化瘀之功效。我并不知周嫔娘已有身孕。”

这便是此案最大的疑点了,厂公钱鹏又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审问道:“我记得南三所并未设小厨房,糕点和汤是从何而来的?”

萧涉闻言抬起头,思索片刻后才答道:“是我找御厨要的糕点,但他们并不知道是要送给翊坤宫,此事与尚食局的人无关。”

厂公听后冷笑了一下,“大殿下身陷牢狱,还担心牵连到尚食局的奴才们,非但没把污水泼给他们,还给他们脱罪啊。”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无意中办坏了事,父皇要罚,我心甘情愿。”

“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咱家目前不好定夺。”厂公继续问道,“周嫔娘娘禁足期间不能见外人,你是怎么将东西送给她的?”

“我没有见到周嫔,只是按规矩将食物交给守卫检查后,由翊坤宫的太监拿进去的。”

“周嫔娘娘可知此物是你送的?”厂公继续问道,“她素来不喜你,怎肯吃你送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萧涉不愿连累他人,故而一问三不知。

“翊坤宫里哪个奴才是你的人?”厂公问道,“他是怎么骗得周嫔娘娘喝下了汤,你老实交代。”

萧涉:“……”

见萧涉不答,厂公已经耗尽了耐心,对其道:“陛下有旨意,若殿下拒不招供,则可用刑。来人……”

萧涉冷静地看着两个东厂番子将自己押至刑台前跪下,把他的双手捆绑到身前,然后将上衣拔光,露出精瘦的腹肌,以及光滑无痕的脊背。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萧涉抬眼冷冷看着钱鹏,“钱厂公,你就是这样屈打成招,制造冤狱的吗?”

“殿下金枝玉叶,想必还没见识过诏狱刑讯的手段吧。”钱鹏毫不在乎萧涉的指控,笑着吩咐道,“先给殿下松松筋骨,就打三十鞭吧。”

一个东厂番子拿起被盐水泡过的鞭绳,毫不客气地甩了一下。鞭子如同长了眼睛似的,精准打到萧涉的后背,划出一道血痕。

钱鹏聆听着鞭子甩出时呼啸的风声,欣赏着大皇子忍痛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又掏出手绢,一根根的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这些皇亲贵胄、凤子龙孙落入自己手中,在酷刑折磨下生不如死,钱鹏有着一种扭曲的快感。

第26章

三十鞭很快打完了,萧涉刚养好的后背,再次被打得皮开肉绽。然而在他苦苦熬刑的时候,心里想的居然是,瑞王妃又要派人送“玉华露”了。

只不过这一次是东厂行刑,他们的手段比锦衣卫而言,更加阴毒些。

不知道,他能否挺过这一劫。

“殿下,你还不想说吗?”厂公信步走到萧涉跟前,避开脚下血水,捏着手帕问道。

萧涉低头看着沾满自己鲜血的地面,沉默以对,一言不发。

“来人,上夹刑。”厂公又坐到太师椅上,无聊地剔着自己的手指甲,“殿下十指不沾阳春水,这金贵的手指,恐怕要折在这里了。”

两个番子准备好刑具,将萧涉十根指头用竹枷固定。只等厂公一声吩咐,他们便使出吃奶的劲往两边拉绳,巨大的力量能让受刑者十指骨断。

钱鹏一挥手,番子们刚准备使劲,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大呵,打断了行刑。

只见一群锦衣卫从门口进来,为首的身穿飞鱼服,配着绣春刀,健步如飞地走向刑台。

萧涉抬头看向来者,此人就是被文臣弹劾许久却一直屹立不倒,圣眷优渥的锦衣卫指挥使����章铭。

“呦,这不是章指挥使吗,您今儿怎么得空来了?”钱鹏阴阳怪气地问道。

只听章铭冷冷回道:“厂公在锦衣狱里审讯,我理应过来看看。”

“陛下下旨让咱家主审此案,涉及内宫之事,章指挥使还是回避较好。”钱鹏寸步不让地说道。

可章指挥使却道:“审案当然可以,只是私下用刑,似乎不妥啊。”

“章指挥使说笑了,咱家有陛下口谕,非常时刻,允许用刑。”

“怎么算‘非常时刻’啊?”章指挥使好奇道,“难道殿下已认罪了吗,还是厂公想要屈打成招?”

“你!”钱鹏竖起兰花指指着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萧涉作为当事人,绑在刑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争吵。他早就听闻锦衣卫和东厂一直不对付,没想到厂卫的两位首领,见面就吵,甚是有趣。

“来人,替大殿下松绑,带回牢房。”章指挥使不理钱鹏,直接下令道。

几个锦衣卫刚想解救,但却被东厂番子拦住了去路。钱鹏捏着嗓子道:“章指挥使,咱家还未审完呢?”

“犯人受刑过重,无法继续问话。”章指挥使说道,“钱厂公,这诏狱,毕竟还是我锦衣卫的地盘。若厂公不服,可以去想陛下请旨,将锦衣狱连同北镇抚司都划给东厂管辖吧。”

“好好好,章铭,算你狠!”钱鹏恶狠狠地瞪了眼章指挥使,一甩袖子,气呼呼地离开了。

见东厂的人都走了,章指挥使才上前,给萧涉松绑后,拱手行礼道:“殿下受苦,下官来迟了。”

“多谢章指挥使。”萧涉揉了揉手腕,道谢几句,“若非指挥使赶来及时,我这十根手指恐怕也保不住了。”

“我会请大夫为殿下诊治上药,只是无陛下旨意,那些金贵药材恐怕到不了诏狱里。”

“我明白。”萧涉现在哪敢求什么好药,只要能止血止痛就行。

他现在感觉自己头重脚轻的,好不容易补好的身体,这回又要失血过多了。

“来人,扶殿下回去歇着。”章指挥使见萧涉精神不济,急忙说道,“殿下好生安歇,东厂那边,下官会派人盯着他们,不会让他们乱用私刑。”

“多谢。”萧涉说罢,眼前阵阵发黑,被锦衣卫半扶半拖地送回去了。

萧涉一到牢房就昏了过去,期间有大夫轻手轻脚地给他后背上药,一番折腾下来,一向浅眠的他依旧没醒。直到月上枝头,萧涉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只见一个面目青涩的锦衣卫进来,看穿着应该是七品小旗。他将东西放下,说道:“殿下,这是章指挥使特命属下送来的。牢里条件有限,殿下昨天就没吃过东西,这些粗粮都是查过的,殿下安心。”

“多谢你们指挥使了。”萧涉扫了一眼托盘,上面放着三个馒头和一碗粥。

其实萧涉早就饿了,胃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忍着后背的伤,慢慢地爬起身来,移到桌前吃饭。

一旁的小旗好奇地打量着大皇子,见他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一个馒头。没想到这种粗茶淡饭,皇子殿下也能咽得下去。

啃着馒头就着粥,萧涉吃得津津有味。直到一碗粥喝的底都不剩,这才放下了碗筷。他看那名小旗一直瞅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擦了把嘴,将托盘推了过去。

小旗见状收拾好空碗,端着托盘离开了。

行至走廊拐角处,小旗遇上了自家指挥使。

只听章铭问道:“他吃完了?”

“一点不剩。”

章铭听后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笑道:“这位殿下,有点意思。”

如今后宫之中,贵妃一朝跌落,三皇子明显是指望不上了。而皇嫡子萧淇自幼金尊玉贵,上有正统之名,下有母家襄助,唯一可惜的是出生晚了一步,并非长子。

而他的哥哥萧涉,虽有皇长子的名号,却是庶出。

朝堂中人都看好二皇子,但章铭追随陛下多年,早就知道陛下忌惮皇后母族。自从郑老将军去世,国舅爷承袭永昌侯爵位后,越发嚣张跋扈,令圣上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