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床上居然没有人,小夏子这才从院门口跑过来,将后半句后补上,“……在书房。”

萧淇转身离开,又想跑去踢书房的门出气。

然而此时,门却从内打开,让他计划落空了。

二人隔着门四目相对,萧淇发现兄长的脸色泛白,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一脸不解地看向自己。

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萧淇挑衅地看着他,质问道:“怎么,瞧不上我送的东西?”

“原来是为了这事生气。”萧涉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解释道,“没有瞧不上,只是已有足够的炭火,用不完。”

“用不完就扔了。”萧淇看见书房里点燃的银炭,怒道,“你就是看不上,故意退回,来气我的。”

“没有。”萧涉心道果然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子弟,大手大脚真是浪费。

萧淇斜眼瞥他,“你是不是怪我胡搅蛮缠,非要出宫。害你挨了顿打,便记恨于我?”

“不敢。”萧涉低眉顺目,再次答道。

“呵,不敢?”萧淇推开他走进书房,他心道你上一世灌我毒药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萧涉被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撞上背后的门板。但他没有出声,反而挥手让小夏子下去,又关上了书房的门。

小林子和小夏子面面相觑,然后识相的决定躲远点,以免殃及池鱼。

主子们的恩怨,和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房门一关后,萧淇肆无忌惮地坐到了书桌前,他看见上面摊开了一本磨得书角都起毛的《论语》,以及抄写了一半的宣纸。他略微数了数,兄长已经带伤帮他抄好十几页了。

“我这两日,会帮你写完。”萧涉缓慢地走来。

“你以为你帮我代写,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吗?”萧淇正在气头上,拿起毛笔,就在抄了一半的纸上乱画。

萧涉眉头微皱,但没有阻止他。

萧淇又画已写完的纸,涂了三四页纸,见兄长没反应,更是生气了。每次都是这样,面对他或三弟的欺辱,大哥从不辩解,也不阻拦。

当年他以为萧涉自卑,烂泥扶不上墙。可经历了前世夺嫡,他哪敢小觑自己的兄长?

恐怕是早已藏恨于心,到最后一刻才狠狠地报复。

真是心机深沉啊。

想到此,萧淇很想打破萧涉虚假的面容,他端起桌上钵盂形状的笔洗,将里面的污水泼向兄长。

萧涉被浇了一身的水,衣衫裤子湿了大片。他诧异看向弟弟,不明白不就是没收下炭火吗,哪来这么大的火?

“你是不是很生气?你装什么,说话啊?”

可萧涉却道:“你怎么了,在皇后娘娘那儿受气了?”

没想到萧涉只是当他耍小孩子脾气,一气之下,将手中的笔洗摔在地上。

瓷笔洗被摔了个粉碎,萧涉这才表情有变,心疼地蹲下来,却发现无法拼起来了。

“你、你有气冲我发,干嘛摔东西?”

“什么破东西,值得你护着?怎样,我就喜欢摔。”萧淇看了看四周,又想去摔那些上好的景德瓷器了。

可萧涉比他快一步,起身上前,按住了他的手。

就是这样,萧淇看着这双禁锢自己的大手,像上一世一样,无法挣脱。

第6章

“消消气,别闹了。”萧涉盯着弟弟的眼睛,“这些都是你送给我的,你忘了?”

萧淇确实忘了,他看了看摔碎的笔洗,明白以萧涉的身份,像这类官窑烧制的景德青瓷、黑釉钧瓷,六局十二监是不会批给他的。

“既是我送的,我就有权砸了它。”萧淇冷冷地警告道,“放开我。”

萧涉为防止他继续乱砸,并没放手,还将他抵在墙上。

这姿势让萧淇想到了前世临死之时的画面,他顿时受激,左右挣扎,想挣脱兄长的控制。

可他现在不过十三岁,个头比兄长低半个头,暂时不是萧涉的对手。

尽管,萧涉身上还带着伤。

挣脱无门,萧淇气急,一口咬在兄长肩上。

“嘶����”萧涉闷哼一声。

萧淇用尽全力死死咬了一口,感觉胸中的那口恶气终于出了,直到嘴酸了,才松了口。

抬眼看去,萧涉眉头紧皱,衣衫上肩部似乎有血迹渗出。

“你是狼崽子吗?”萧涉一手捂住肩膀,一手依旧牢牢擒住弟弟。

“谁让你不放手,捏疼我了。”萧淇抱怨道。

萧涉一脸警惕看着他,“你保证,不许乱砸东西了,我就放手。”

“你把我的炭收下,我就不砸了。”萧淇总算退了一步。

“好。”萧涉无奈妥协。

“不许用银炭,只能用我给的木炭。”萧淇继续得寸进尺地提要求。

“好。”萧涉完全无法理解弟弟生气的缘由,只得应下,慢慢松开了手。

萧涉松开他,又提醒道:“你小心脚下,别被伤了。”

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萧淇想起刚刚兄长的失态,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他闷闷道:“我那笔洗多得是,过两天让小林子拿个更好的给你。”

“你总是这样,不懂珍惜。”萧涉亲自蹲下身,将大的碎片捡起来,“民间多少人还吃不上饭,这一个笔洗,抵得上一户人家一年的口粮了。”

萧淇心道,这人果然是市井出生,懂得挺多。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宫外之事?”萧淇试探地问道。

萧涉愣了一下,掩饰道:“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听内侍们闲聊时说的。”

“哦,是吗。”萧淇心道,此人年纪不大,心思挺多,说话滴水不漏,怪不得能掩藏身份这么多年。

“哥哥啊,”萧淇突然换了个温和语气,却令捡碎片的萧涉手一抖,差点把指尖扎出血。

要知道,萧淇一般叫他哥哥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只听萧淇继续说道:“上回咱们功亏一篑,没出宫看看真是太可惜了。我打听到过两日是周贵妃生辰,父皇准许其大办。听闻那日会有很多京中女眷入宫,我们不如趁乱混出去吧。”

萧涉没有应声,感觉后背的伤更痛了。

腊月十八,周贵妃生辰,翊坤宫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尽显奢华。

从午后时分起,诰命夫人、京中贵女纷纷应邀入宫,长长的马车排在宫门口望不到尽头,可见周贵妃权势之盛,前来讨好巴结之人络绎不绝。周贵妃母家的女眷们也都来了,一个个穿金戴银,花枝招展。

听闻翊坤宫的盛状,皇后娘娘只是轻笑道:“周贵妃商贾出身,举办个生辰宴只会大把撒钱,布置得俗里俗气,娘家人也尽是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上不得台面。”

听到母后如此说,萧淇这一世并没有觉得嫌恶,他想起周贵妃上一世因儿子谋反,满门抄斩,她自己也被父皇厌弃,打入冷宫后赐死。看来帝王宠爱向来虚无缥缈,今日荣宠,明日身死。

“母后,登高必跌重,太过张扬定没什么好下场,且看他们能嚣张几日。”

皇后看向儿子,觉得他话里有话,那日儿子醒后他提醒的话言犹在耳,只是国舅性格执拗,不是一两句劝说就能收敛的。

“今夜陛下要出席生辰宴,本宫也不得不同去应付。”皇后叮嘱萧淇,“你一个人在景仁宫好好读书,别光顾着玩了。”

萧淇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表面恭顺道:“是,儿子谨遵懿旨。”

等皇后带着大宫女翡翠等人走后,景仁宫总算安静了许多。萧淇给自己的贴身内侍使了个眼色,小林子便悄无声息地溜走,去找大皇子了。

而萧淇则以困了想睡觉为由,打发其他内侍和嬷嬷出去,独自在寝宫中换衣服。

前两天,他让小林子给他找来两套新的内侍服饰,打算装扮成小太监,和大哥一起混出去。

等他换好衣服后,小林子适时进来,对主子道:“殿下,大殿下已经换好衣服了,在景仁宫外等您。”

“好,我知道了。”萧淇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丢给小林子,“你穿上,躺床上睡觉,直到我回来。”

“奴才领命。”小林子和殿下互换身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苦兮兮道,“殿下您可得早点回来啊。”

等小林子躺下后,萧淇低着头走出寝殿,万幸他和小林子身高相仿,宫里其他人都未察觉。等他出了景仁宫的大门,刚走两步,就被人抓住了胳膊。

萧淇吓了一跳,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别怕,是我。”

第7章

萧淇好奇地打量着哥哥,只见他穿着深蓝色内侍服饰,身形修长挺拔,眉宇间带有一丝清冷之气,眼神淡然,不卑不亢。

萧淇心道,这人明明并非皇子,却有着龙凤之姿,把内官的衣服也穿得如此好看。

“我打听过了,外命妇从西华门出入,我们也从那儿走。”萧涉带着萧淇,一边低着头快步在前引路,一边低声说道。

上一世萧淇并没有在贵妃生辰之日出过宫,这一世第一次经历,故而激动又新奇。他望向兄长的背影,小声问道:“我们怎么混出去?”

之前翻墙失败的教训告诉萧淇,以目前他的身高和武艺,想爬上高高的城墙,是异想天开。

还好当时他爬得不高,否则就不是摔晕这么简单的事了。

“我已有安排。”萧涉神神秘秘地叮嘱道,“你跟着我,低下头,别出声。”

看兄长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萧淇不再多问,莫名相信了他。

毕竟以萧涉的手段和心思,夺嫡都能成功,小小宫门,自是不在话下。

两人一路尽量避着人,好不容易到了西华门附近。

只见宫门口的侍卫们,尽心尽责地查着各府女眷,以及随行侍女太监。反倒对出宫采买的内侍,盘查得并不严。

然而即使不严,也要看出入宫门的腰牌。而这东西不好伪造,又无法偷窃。要知道,丢失腰牌小则杖刑,大则可能丢了脑袋。

可这时,萧涉却道:“我去取腰牌,你在此等候,别乱走。”

“你能找人要到腰牌?”这下,萧淇真对自己这个兄长刮目相看了。

他堂堂嫡子,威逼利诱都无法要到的东西,萧涉居然能办到?

果然,不可小觑。

可萧涉没有多解释,而是左右看了看,便走向一处女眷的马车前,假装内侍,低头向车内人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