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子姑娘
萧涉跟着锦衣卫指挥使章铭,风尘仆仆地抵达西北秦州城门口时,恍然察觉时光已过去了半年之久。
因是待罪,不让骑马,从北京西行这条路,萧涉硬生生用两条腿走到底,双脚反复磨出水泡,最终结了厚厚的茧子。
更别提最初几日鞭伤未愈,他带伤赶路,粗布麻衣磨得胸前伤口崩裂,又是一通折磨。
万幸明德帝开恩,没有让他戴枷而行,否则更加痛苦且羞耻。
章铭一路上骑着马,慢悠悠地跟着他,也不忍心催促。他本以为大皇子会抱怨,会耍赖,会半途而废。可他没想到,一路走来,大皇子没有求过一句饶,也拒绝了他骑马捎带一段的好意。
相处多月,他看着萧涉愈发沉默,不放弃、不消极,如静水流深,不可小觑。
至于京城之中,这半年来,更是暗潮汹涌。
先前春闱中被调换的卷子,明德帝命人重新判定,选出真正的有才之士,并为这几名学生重开殿试。于是本来心灰意冷要归乡的邱凌浩,冥冥之中又当上了状元郎。
后宫之中,丽嫔被害一事终于有了头绪。萧淇查到了负责检查食材的太监被人收买,故意将甜杏仁调换成苦杏仁。可惜那名太监在东厂刑讯时畏罪自尽,宁死也不肯交代幕后黑手是谁。
虽然没有找到最后的真凶,好歹是洗清了皇后娘娘的嫌疑。于六月中旬,皇后解禁,重掌六宫。
十月,莞菱公主生辰之际,皇后和庄妃为公主办了盛大的笄礼。典礼上贵妇云集,热闹非凡。莞菱毕竟是长女,明德帝对此万分重视,命皇后出面,亲手为公主挽起发髻,插上金簪。
如此殊荣,莞菱却没有显得过于高兴,端庄肃穆地走完了整个流程。她十五岁了,不得不将嫁娶之事提上日程。
母妃先前已经给她选了数十个清贵人家的公子,可莞菱一个也没看上。倒是在前不久的琼林宴上,她躲在幕后,相中了在席间侃侃而谈的今科状元邱凌浩。
庄妃嫌状元家贫,且父母双亡,孤苦一人,故不想女儿下嫁。而莞菱执拗,非君不嫁。萧淇得知后气得半死,自己筹谋半天,赔上兄长的前途,断送兄弟之情,却还是没能改变结局。
他不得不去找莞菱,语重心长道:“妹妹啊,你说邱凌浩有什么好的?相貌吧,是挺俊的。文采嘛,呃……还算凑合。你说你,看上这穷小子什么了?”
“二哥哥的话,真够矛盾的。”莞菱听后笑了,“你不是也认可他长得俊吗?再说了,要是状元郎的文采还算‘凑合’,全天下就找不出一个文采好的了。”
“妹妹,哥认真问你话呢。”萧淇严肃道。
“我读了他的文章,字里行间颇有见地。”莞菱也认真答道,“那夜琼林宴,面对父皇的提问,他丝毫不怯场,说得有理有据。”
“那又如何?”萧淇不屑道,“你没有问一下,他是否已娶妻?”
莞菱的脸微微红了,“二哥哥,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怎好意思问。”
“就是要提前问清楚才行。”萧淇气道,“否则他知道被公主相中,就算家里有糟糠之妻,也不承认了。”
“不会吧。”莞菱不相信,“他才学那般出众,人品自是不会差的。”
萧淇在内心默默翻了白眼,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上一世莞菱会稀里糊涂地下嫁了。
“你,无可救药!”萧淇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为了你,大哥离京了。”
“大哥去西北,与我何干?”莞菱对内幕完全不知情。
“你嫁给他不会幸福的。”
“二哥你这样咒我?”莞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就算不看好,也不必诅咒自己的妹妹吧。”
萧淇张了张口,本想再劝一二,却心灰意冷,说不出一句话。
的确,是他一厢情愿,是他不自量力,以为重生能对抗命运,却发现只会越搞越砸。
他做不了任何人的主,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而此时,莞菱正上头,听不进去任何好话,就连庄妃也劝不动自己女儿,不得不让内官去和状元郎接触。一来二去,邱凌浩早已察觉到什么。
等萧淇得知时,邱凌浩已将乡下妻子休了。这和前世发展完全不同,萧淇顿时傻眼,没法再拦了。
毕竟,停妻再娶是犯了律法,但邱凌浩以成亲多年无后为由,合法合理的休了妻子,最多被世人骂几句,薄情寡义罢了。
莞菱得知后深感愧疚,但木已成舟,她只好派人去云南,送给原配许多银两,安排她再嫁个好人家,以弥补一二。
等明德帝恩准后,莞菱的婚事便定下了,来年初春出降。宫中上下忙忙碌碌,为公主置办嫁妆,安排婚嫁事宜。
萧淇只能眼睁睁看妹妹跳入火坑,无能为力。而他此时还不知道,皇后娘娘又开始为他筹谋亲事了。
与此同时,西北边境。
茫茫草原,荒无人烟。而此处,正是大梁和西瓯的交界之地����西宁。
章铭本以为把皇长子带到秦州的平西王府,便可交差了事。没想到他们一打听,得知平西王魏戚去西宁城巡视,没三五个月回不来。于是章铭不得不带着萧涉,继续往西走。
好不容易抵达了西宁,萧涉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魏家军,果然军纪严明,训练有序。
章铭向军中守卫亮出锦衣卫的牌子,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中军大帐。
守将请二人入内,章铭便带着萧涉,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平西王魏戚。
要知道,魏家镇守西北数百年,祖上出过魏篙、魏漠等名将。后来,因魏戚平定西瓯有功,先帝封其为本朝唯一的异姓王����平西王。
平西王魏戚刚过不惑之年,双目如炬,不苟言笑。他看到锦衣卫指挥使章铭,领着一位十七八岁的男子进来,好奇道:“何事令章指挥使亲自跑一趟?”
“自然是有皇差在身。”章铭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平西王魏戚接旨。”
平西王闻言,起身单膝下跪。
“圣上口谕,平西王统兵西陲,忠勇可鉴。今命皇长子归汝麾下,充为帐下亲兵,听令行事,随征历练,不得违误。钦此。”
平西王领旨后起身,终于打量起跟着章铭身后,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让皇子当我的扈从,陛下真是看得起本王。”平西王笑道。
章铭则说道:“陛下说让王爷不必殊待,就当是寻常士卒。”
“是吗?”平西王转头看向皇长子,“殿下,西北很苦的。”
“王爷,我不怕苦。”萧涉上前一步,突然跪下,“在下郑琪,愿在王爷帐下效力。”
平西王吃了一惊,没想到皇长子竟然能屈能伸,丝毫不觉得委屈。但他依旧急忙避开,刁难道:“殿下这一拜,本王可受不起。”
萧涉依旧跪着,没有起身。
章铭在旁打圆场道:“平西王,他现在名叫‘郑琪’,并非什么皇子。皇命难为,若王爷不收下他,咱们如何向陛下交差?”
“要本王收下他也行。”平西王松了口,“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本王对亲兵的要求很严的。你既已拜我帐下,明日起随其余亲兵,一起去校场训练。”
“属下领命。”萧涉对自己称呼转变得倒是快。
平西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让他起来了。
将皇长子交付给平西王后,章铭的任务总算完成,准备返程了。临别之际,他对皇长子心存同情,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说了两句:“殿下,呆在这里也别灰心。秦州,是个好地方。”
“我知道。”萧涉其实并没有太伤感,他远眺广阔草原,笑了笑,“龙兴之地,自然是好地方。”
“你还真是胆大,敢说出口。”章铭教训道,“此话,万万不可再向他人说起。”
“章指挥使,多谢你一路照顾。”萧涉真心向他许诺道,“若日后还能相见,我定会报答你。”
“护送殿下乃臣下职责,殿下客气了。西北苦寒,望殿下多多珍重。”章铭说罢,骑马离开了。
此刻,章铭并没有把萧涉的话放在心上,他和那些人想的一样,认为皇长子此生要扎根西北,再无回京的可能了。
第89章
萧涉走后的许多日子里,萧淇总是独处一室,把玩着手中白玉闲章,看到“如埙如篪”四个字,心情异常低落。
其实,在兄长离开的那日清晨,萧淇曾目送过他,却不敢让兄长发现,怕自取其辱。
只记得那一日,他偷偷打开殿门向外窥探。清早的一缕阳光透过门缝,从外射入,照亮殿内的地面。
而他,只敢躲在阴暗里。
看着兄长潇洒离去的背影,萧淇心里五味杂陈。他本以为萧涉会永远站在自己身后,等着自己回头。
没想到这一次,他真的弃自己而去了。
萧淇曾不止一次偷溜进兄长曾住过的西殿,看到他送的那些瓷器、洋钟等小玩意,依旧摆放在桌子上。据小夏子说,他家主子临走时只带了一些衣物,还有陛下赠的“止戈剑”,至于二殿下送的东西,全都留下了。
睹物思人,萧淇抚摸着这些曾经被他遗弃的玩物,颇为感伤地对小夏子道:“你把它们收起来,存入我的库房里。”
“是。”小夏子不明所以,二皇子要什么贵重物品没有?他家主子的这些“破烂”,竟然也能入皇嫡子的眼?
“小夏子,今后你跟着我吧。”萧淇说道,“和小林子一起做事。”
“谢殿下。”小夏子赶忙谢恩,幸得二皇子看重,不用再守着空荡荡的院子,被人遗忘。
在西北的日子过得很快,萧涉本以为自己离家千里,会有思乡之愁。但在平西王残酷苛责的训练下,他连睡觉时间都不够用,什么愁思都抛却脑后了。
魏家军每日晨起跑操,而后一起校场习武。有时候平西王会突发奇想,让士兵们上台比武,输者重罚。萧涉的武艺出众,次次都能赢得比试,终于在士兵中获得了认可,人们不再排挤他这个新兵了。
可平西王对自己亲兵的要求,不止武艺高强,还得熟悉兵法。萧涉一天训练下来,晚上还得去平西王军帐,听他亲自教习阵法兵书。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萧涉站在桌前,背着《孙子兵法》,稍有磕绊,就会被平西王抽一马鞭。
萧涉不得不比旁人更加的用功,每夜同屋人都睡熟后,他独自一人点着蜡烛,拿着书本,在被窝里死记硬背,终于背下来了。
“很好。”平西王放下马鞭,对萧涉道,“明日开始教你《六韬》,限你三日内背熟。”
“是。”萧涉抬头看向平西王,心想这强度,其他亲兵真的能接受吗?还是平西王故意为之,刁难他的?
而且据他观察,亲兵中多为大老粗,很多人连字都认不全呢。
平西王似乎看出了萧涉眼底的疑惑,冷言道:“怎么,质疑本王的命令?”
“属下不敢。”萧涉收起心思,低头答道。
“哼。”平西王自然不信萧涉的话,拿起马鞭轻抽了他一下,“军中向来令行禁止,有疑惑也给本王憋着。”
“是。”萧涉垂眸,打在身后的鞭痕还有些微痛,但他不敢乱动分毫。
平西王见萧涉乖觉,不由开口解释道:“本王亲兵向来是从魏家军中择选,一个个都是经历了层层考核后,才有资格入中军大帐。你一个‘无名小卒’,被陛下硬塞进来,不赶紧补上功课,怎能服众?”
“王爷教训的是,属下明白。”萧涉不敢再抱怨了。
“下去吧。”平西王一挥手,不再理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萧淇伤感之时,皇后突然将他叫到跟前,说起了娶妻之事。
“又议亲?”萧淇听后震惊莫名,“上回柏阁老都拒绝了,现在谁家还敢和我们结亲?”
“莞菱都订了亲事,你比她大三个月,也该成亲了。”皇后说道,“况且,这一次,是板上钉钉,不会被退婚的。”
“当真?”萧淇一百个不信,好奇道,“母后,这回你又看上谁家姑娘了?”
“还是柏家孙女,柏芷言。”
“又是她?”萧淇纳闷道,“柏家不是拒了吗?”
“好事多磨,你们二人缘分未尽,这不又谈成了。”皇后微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