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棍下去,衣裤上便见点点血迹。其余人有些不忍观看,郭锐下手也放慢了节奏,但是不敢放轻力度。

军有军规,他不敢私自放水。

萧涉忍得辛苦,汗水从额头滴入尘土。他挨着刑罚,心里却自嘲地想着,自己在西北许久未挨打了,竟然连四十棍都撑不下去。

要知道,他当年在锦衣卫的那般严酷的刑讯下,依旧守口如瓶。

“四十。”一声唱报将萧涉的思绪唤回,总算熬完了。

行刑结束,萧涉撑着刑凳,一时爬不起来。郭校尉急忙使了个眼色,让一旁的雒凌雨搀扶着他站起身。

“郑琪,你还能走吗?”雒凌雨看着萧涉眉头紧锁的模样,有些担忧。

可萧涉逞强道:“能走,我还得去向王爷谢罚。”

雒凌雨慢慢松开手,看着萧涉一步一步挪向中军大帐。他心底佩服萧涉,这么重的伤,竟然一声不吭地挨过来了。

毕竟,其他士兵被罚时,哪个没哭天喊地的,很少有像他这般能忍的。

再次回到中军大帐时,平西王已让其他将领都退下,只剩他们二人。

看着跪得摇摇欲坠的萧涉,平西王似笑非笑道,“还敢抗命吗?”

“师父……”见四下无人,萧涉换回称呼,“我还是戴罪之身,您不应该授我官职。”

“小小校尉,你就怕了?”平西王问道,“难不成日后你立下军功,也不要一官半职?那本王岂不成了赏罚不明之人么?”

“师父……嘶!”萧涉一急,牵动了伤口,“可是父皇那边……”

“你不必管。”平西王说道,“本王赏罚自个儿属下,陛下不会干预的。”

“可我……从未练过兵。”萧涉说道。

平西王却道:“这有何难,我看你教世子习武,不也得心应手吗?”

萧涉闻言抬头,心道这能一样?

可平西王却不容他辩解,专断道:“五日后你就去新兵营,给本王好好训练那帮小伙子。”

“是。”萧涉心想,五天时间,他的刑伤可不一定能好啊。

然而平西王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话,递给他一瓶伤药,“这是陛下曾赐给本王的,大内贡药,养伤效果好。”

“多谢师父。”萧涉伸手接过药,细细一看有点像弟弟曾给他的药膏。估计贡药瓶子的外观,看起来都大差不差。

“起来吧,我让郭锐送你回王府。”平西王看着他,心道这段时间萧涉在军营里风头太盛,适时打压一下,免得他遭人妒忌。

只是不知,他这个傻徒弟,能不能理解师父的良苦用心。

得知萧涉被罚,小世子第一时间就跑到了听雨轩。他本想冷嘲热讽一番的,可看到萧涉被人背回来时,脸色苍白,衣衫染血的模样,什么风凉话都说不出口了。

“郭伯伯,父王竟然罚得如此重?”魏逸有些被吓到,他本以为,爹爹冷着脸打他手板,已经很重了。

“是啊,世子殿下。”郭锐叹了口气,“四十军棍呢。”

“四十!”魏逸惊到了,“他犯了什么错?”

“违抗军令。”

魏逸疑惑不解,“他抗了什么令?”

“据说是不想去新兵营练兵。”郭锐摇了摇头,“真是个死心眼子。”

这时王府的大夫背着药箱赶来了,郭锐不再和世子多说,忙请大夫进屋诊脉。

魏逸站在门口,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不敢进屋里探望。直到大夫上完了药,包扎好伤口后,他才踏入寝室。

他见萧涉的脸色有了点血色,只是精神依旧不济,恹恹地趴在床榻上。

“世子殿下。”萧涉看见了他,想挣扎着起身,却扯到了伤口。

“你好好趴着吧。”魏逸按住他的肩膀,又问大夫,“他怎么样?”

“外伤看着流血多,其实没伤筋动骨。”大夫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脾胃太虚了。”大夫问道,“你是不是不按时吃饭,日后只怕会落下胃病。”

“是。”萧涉承认。这和宫中的王御医说法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他的身体还是没有调理好。

大夫摸着胡须说道,“还有啊,你以前是不是受过重刑,却未养好?”

萧涉一愣,却无法隐瞒。毕竟那时候他刚从诏狱出来,就被押送上路,哪有时间养伤?

那些刑伤留下的疤痕,明眼人一看就猜到了。

“旧伤本就没养好,如今又添新伤。老夫医术再高,也治不好不听话的病人。”

萧涉被说得耳根一红,但却无法辩驳。

不止一个大夫,埋怨他不听话了。

“大夫开药吧。”郭锐在旁说道,“我保证让他好好养伤。”

“郭伯伯你忙着军中事务,不如让我来盯着吧。”魏逸主动拦下这一任务。

郭锐同意了,而后带着大夫去抓药。魏逸则坐在他床边,感叹道:“你说你也没比我大几岁,怎么落得满身伤病?”

萧涉:“……”

魏逸好奇道:“你为什么会被用重刑?”

“我犯了错,理应受罚。”

魏逸追问道:“犯了什么错?”

萧涉却摇头,“我不能说。”

“真小气。”魏逸嘀咕道。他的好奇心没有被满足,不过看在萧涉病着的份上,不与其计较了。

萧涉养伤期间,魏逸倒是来得勤,也不和他赌气了,反而盯着他吃饭喝药,督促他换药。萧涉看着眼前之人,却想起了远在天边的某人。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凶巴巴地监督自己吃饭,还无赖地要同吃同住。

可现在,他受伤了,那人却再也不会守在床边,盯他吃饭了。

多亏平西王赐的贡药,五日后,萧涉的杖伤已结痂。他用纱布缠住腰背,穿上铠甲,打算去军中。

“你要出门?”这时,小世子从外面进来,恰巧看见萧涉穿好衣服,正准备离开。

萧涉点点头,“王爷让我五日后去新兵营。”

“胡闹,你的伤还没痊愈。”魏逸说道,“你给我躺下,父王那边我去说。”

“我已经违抗了一次军令,哪敢再犯第二次。”萧涉坚持道,“伤口已经不痛了。”

“爹爹真是的,对你太过苛刻了。”魏逸这段时间也听说萧涉刚当父亲亲兵时,白天习武,晚上背书,比自己惨多了。于是,他对萧涉愈发敬佩,能在父王的磋磨下,全须全尾的活下来。

而萧涉却不这样认为,他知道平西王是为他的将来着想,故而还是拿起佩剑,忍着伤痛,执行王爷下的命令。

第98章

时光荏苒,转眼间一年过去,又到了明德十年的夏季。

这一年,京中无事,边关安宁。

这一年,萧淇初涉朝政,参决庶务;萧涉也从新兵营校尉,升至前锋营参将。

这一年,萧淇十七,萧涉已到及冠之年。

六月初八,乃皇长子的生辰。可萧涉身处西北,早已被京中遗忘。

没有人记得这一天,没有人为他举办冠礼,也没有人替他取表字。

虽然不是萧涉自己真正的生辰,但他还是为皇长子默默地做了碗鸡蛋面,在军营中一个人孤零零地替他庆生。

吃完面,他上了城楼遥望东边,心想要是皇长子还在世,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而不像他,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最后还是被贬到西北,独守边疆。

来此地快两年了,他早就适应了大漠的风沙,干旱的气候,也和这边的将士们打成一片。他有时候觉得,仿佛西北才是他的真正归属,而非那座冰冷又华丽的紫禁城。

可他依然放不下紫禁城,因为那里还困着一个人。

他的弟弟����萧淇。

萧淇坐上东宫宝座的这一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在外要应付敌对的朝臣,在内还要应付自家亲戚。萧淇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当的,比当皇子时累多了。

除此之外,每次大朝会,萧淇身为太子,要侍立陛下身侧,躬听朝臣奏事。而这“侍立参决”[1]之权,还是柏首辅和大舅替他争取许久,才得明德帝的恩准。

他知道父皇放权不易,也知道参政机会十分难得。可每当朝会侍立,萧淇站得腿脚发麻,听得昏昏欲睡,简直苦不堪言。要不是关系到郑家命运,以及自己与母后的身家性命,他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可惜,权力之争,没有退路可言。

要么胜,要么死。

下了朝,萧淇行至詹事府,刚坐下连口茶还没喝,就见穆云霁抱着一叠折子进来,放在了太子殿下案前。

“这么多?”萧淇下朝后还未换下朝服,又要处理庶务了。

穆云霁早将奏折分类理好,指着左边一沓说:“殿下,这些折子柏詹事已替你写好票拟[2],您照抄一遍便是了。其余的,都是些琐事。柏詹事说,让您自己学着决断。”

“知道了。”萧淇揉了揉眉头,毕竟他前世从未参政,这段时间他听着朝臣们辩论争吵,看着一封封冗长的奏疏,忙得焦头烂额。

要不是岳父大人柏钧霖从旁协助,外加穆云霁出谋划策,他恐怕早就出岔子了。

萧淇自知无理政之才,也难怪父皇不看好他。不过他实在好奇,前世的兄长是如何处理这堆庶务的。

明明前世兄长和他一样,也没接受过正统的储君教育,不知道萧涉登基之后,能不能做个好皇帝。

不过,上辈子的事情太过飘渺虚无,萧淇也看淡前尘往事,只想活在当下。

对于前世的仇恨,自从兄长离京后,萧淇反而放下了。

上一世的恩恩怨怨,都不比这一世的眼前人重要。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回宫后,萧淇在小林子的服侍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沐浴更衣后,他斜倚在榻上,吃着冰镇的瓜果。小夏子走进殿来,轻手轻脚跪在榻前,替他打扇。

自从他将小夏子调过来后,此人一反在大皇子跟前的慵懒常态,反而谨小慎微了许多。或许是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多,规矩大,小夏子也不敢再偷奸耍滑了。

萧淇瞥了一眼小夏子,隐约记得今天有什么大事,随口问道:“今儿初几了?”

小林子正在给主子铺床,闻言回身道:“回主子,六月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