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他睁开眼睛前,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那个不爱熏香的小公子身上那阵若有似无的,暖融融的响起。
果然是他的院子,似乎叫什么凝露。丫鬟小厮们在他眼前转得好似陀螺:“大人,您醒了?这儿是我们少爷的偏院,夫人说您且安心在此养病……”
卫灵没往下听了,他还以为自己伤了,不能待在禁军的金吾卫营所,要会卫国公府了。
不用回去就好,他长长地舒一口气。
那小公子的院子十分别致,一草一木都花了心思,那屋檐上还挂着褪色的小灯笼,不知道是哪年庙会迎回来的。
被长辈关心,妥帖地照顾着,又睡在这样温馨的房里,让人有种偷偷占了那小公子的地盘的错觉。
卫灵以为他要的就是这个,嗅着那被香味浸透了的枕头,心里空落落的,又不想在这空荡荡没有主子的院子里待了。
第118章
一支大难不死、浴血归来的甲胄队伍缓缓进入京城地界,尽显王师气概。他们队伍最前竖起黄色伞旗,身旁紧紧跟着一面活泼的银色白泽旗,在漫天旌旗中猎猎作响,怡然自得。
城外太子领百官,御道上百姓夹道相迎,一个赛一个的激动。
“圣上……”大臣中有感情丰沛的已经在抹眼泪了。
简直是天命所归的皇帝!被百年一遇的地动埋了,竟还能让白泽刨出来。更倒霉的是迎面直撞上回鹘的精锐,全须全尾地把身上的黄土抖抖爬起来应战,把异族生生拦在关中,等到了援军。
“……说来都没人敢信,地动时损失不大,但你母亲被尘土呛着了。”
皇帝把太子扶起,拍了拍肩膀,三言两语说了几句,看着初具气象的儿子,突然心头涌上一阵多愁善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珉儿,听小酒儿说你……”
太子大不敬地打断他:“父皇,他人呢?”
皇帝把那句“听说你哭鼻子了”咽下去,冷哼道:“还能在哪里,你父皇刚从地里出来的时候是香饽饽,被小混蛋当球玩,等他爹一来就黏着他爹了。”
宝禄公公一脸无奈,这样的话咱家已经听了一路了。陛下也是不长记性,他什么时候在左都大人面前讨着好了?
太子也没再把皇帝当香饽饽,抬眼往后看。领队的是钟令骁,后面紧跟着母后的马车。
陶敏正作为主帅却相当磨蹭,骑着高头大马跟在队伍中后,衣襟里探出个毛脑袋,小兽的身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太子轻笑,又是这样被藏着掖着的风格。
陶醉和爹聊得眉飞色舞:“……那螭兽脸圆圆的,看着年纪也不大,身子盘起来好像一张大饼,一叫他的名字,他就哆嗦,好像害怕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陶大人饶有兴致地说:“那与你是势均力敌了。”
陶醉费劲地抬头瞧他,语气里颇是不服:“我比他厉害,他得听我的。”
陶大人说:“爹是说在胡搅蛮缠这方面。”
陶醉举起爪子挠了挠脑袋,语塞了半天也没法儿反驳,只能诚实地点头道:“……没错。”
陶大人又笑。
小兽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到京城了,咧开嘴笑得前仰后合,被爹扶了一把胖短的腰身,这才好悬没掉出来,他习以为常地继续说:“他说他想翻身怎么办,我就说,翻什么身!你就像条小蛇,自己转一转就当翻面了……”
陶醉对上闯祸的东西时十分霸道不讲理,变成白泽后心性也变小了起来,就更别指望他能讲道理了。
他眼睛一瞟,这才发现前面的人,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被陶大人团成一团的时候
陶大人笑眯眯地问:“怎么不说了?”
他的眼珠子刚转到前方,怀里的儿子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出来,威风凛凛地一脚踩在大马的头顶。
那大马打了个响鼻,乐颠颠地往前走。
陶醉看着太子远远地冲他浅笑,举起一只爪子:“嗨!”
太子被他萌得直笑,虎牙久违地出来晒太阳。
陶大人:“……”动作却很利索,不等陶醉求他,就一夹马腹款款上前。
经过冗长的接风洗尘礼节,由于前事一堆首尾还未解决,大家纷纷都散了。
陶醉刚蹦下马,就被丢给了太子,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让小的照看小的,众人都有要忙碌的事。陶大人懒得看他们,一脸受不了的样子,把那小兽丢下就打马走了,大马的尾巴欢快地一甩一甩和陶醉道别。
皇后的马车经过时,车链子被挑开,露出一张冷淡端庄的面孔。她对着太子点了点头,才丢出来两块牛轧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轮流点了点少年和小兽,意思是一人一块。
车轮骨碌碌滚过,太子托起小兽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强忍着没笑话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沾了你的光了,我三岁之后就没被娘亲赏过糖果了。”
陶醉只当自己没听出来,反而得意地一咧嘴。
钟令骁经过时被太子免了礼,伸手揉了揉陶醉的脑袋:“玩儿去吧。我去拜见你外祖和你娘亲,你就别跟来了,那两个见了你就更爱哭了。”
陶醉也礼尚往来地拍了拍他的马。生灵爱亲近白泽,那马儿也乐颠颠地走了,马儿欢快的风格与成天皮笑肉不笑地风格极其不搭,但和阳光开朗地钟郎将还是十分相衬的。
陶醉目送着这欢乐的搭档走远,回头对上太子含笑的眼睛。
“好厉害,把父皇他们都救出来了,哥哥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太子的声线素来冷淡,陶醉从未在意过,不知怎的现在听起来有些撩人。
他已经丢了块牛轧糖进嘴里,薄唇间能嗅到甜蜜的气味,陶醉突然想起临行前那个眉心处的吻。
太子看着小兽紧张地舔了舔嘴巴,好似浑身不自在,他挑了挑眉,但笑不语,耐心地等这小兽缓过神来。
陶醉庆幸自己还是一张淡定的毛脸,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把两只爪子挂在太子身上,若无其事地卖乖:“我们之间说什么谢,皇帝伯父都没和我说肉麻话。”当然不排除他脸皮厚地因素。
太子失笑:“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做你一家老小的靠山?”
“陶大人在早朝把同僚打得落花流水,就他的手最黑,本来他们都停下来了,他又拉偏架,打个没完没了。我可是轻轻盖过了,只当是法不责众。”
陶醉听着新鲜,笑弯了眼睛:“他这么厉害?”
他左顾右盼,奇道:“怎么大家都动作起来了,太子哥哥没有任务?”
太子没告诉他:“接下来的事,我和你爹都不好插手了,只能由父皇亲自处置。”
一个天家长子,一个是扬言要杀皇子的高官,闲的蛋疼才会插手收拾李恪的事。
“我倒是能带你去大理寺看看三司会审,有些人怕是不敢见你。”
陶醉不知道他离开京城短短几天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懵懵懂懂地点头:“好。”
众人都在忙碌,太子虽有意躲闲,最后竟还是不能如意,被振作过来的钟丞相抓去。
托白泽的福,地动控制得及时,渭河没有决堤泛滥,两岸百姓受灾不重,却塌了不少房屋和水井、土墙。也多亏太子有先见之明,在第一时间派出了晏邈然组织附近州县的厢军和民兵。晏邈然在与回鹘战后没有虽皇帝回京,领命留在关中救灾。
这一应事宜太子当然跑不了,于是陶醉落了单,便让牧童戴着皇帝赐的那平安扣到处晃悠。
“不用上学!可惜白逸阳在忙正事,不准我去军器监捣乱,可惜啊。”陶醉大叹,只能去别处捣乱了。
牧童面无表情地抱怨他:“一声不吭就走了,总是这样,一个看不住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有我这样的小厮吗,连自己少爷跑了都不知道,成天在府里吃闲饭。”
小兽小跑起来,十分蓬松,敷衍道:“谁让你是牧童,放牛就是这样的呀。陶大人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谁让你高高兴兴地应下来了,合伙和他取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你是我的小厮了?”
牧童追上他,嘴硬道:“我图这个名字好听。”
陶醉四脚并用,一个漂亮流畅的漂移把牧童远远甩开,像辆敏捷的小超跑,又想只不听管教的小牛犊,利索地在都察院地内署西阁里横冲直撞。
他一个刹停,却没在院子里看见人影。
“小少爷?左都大人今日不在院里,你得去大理寺找他。”经过的书吏认识他,热心道:“你知道大理寺在哪里不?”
陶醉歪头:大理寺,这不就是太子哥哥说的三司会审?三司便是大理寺卿、刑部侍郎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原御史台御史中丞地位置。三司会审是只有皇帝下特殊敕令才能触发地临时专案组,一般只有十恶重罪或高官犯案,牵扯众多的大案。
但李恪是皇子,不该由三司提审才对。
大理寺推事厅。
三司共同坐在烫堂上,大理寺卿主审,地位最高地御前大红人左都御史大人被特殊安置在左侧案。
以陆��为首的京官和江南四姓各家主、族老穿囚服、戴着重枷跪在堂前,面色灰白,却无悔过之意。
满堂肃穆,大理寺卿案上是诉状,一一质询重囚们。
审问至最后,大理寺卿为人臣子,问了个对堂下乱臣贼子而言十分尖锐的问题:“事已败露,证据确凿,诸位同僚想必清楚谋逆重罪是什么下场。尔等今日至此,可有悔改之意?”
就连呷了口茶的陶大人都顿住了,放下茶盏,冷冷地抬起眼。
他自己算不得忠臣,做了几年县令,扪心自问也称得上一句父母官,就算当年党争夺利,也从未做过祸国殃民这样损人利己的缺德事。
堂下这些不仅是技不如人的蠢货,更是不配为官。他啧了一声,摇摇头,一副十分看不上的样子。
堂下一片死寂。
陆��身子骨不甚硬朗,几日牢狱之灾已经让他形容灰败,此时没有抬头。
只是棋差一着罢了。众人在这沉默中读出了这个信息,纷纷倒吸一口气。
气氛随着分秒过去,瞬间冰凝。
这厢陶醉大摇大摆地进了大理寺的门,熟门熟路摸到太子和晏邈然平日里办公的院子,觉得没趣,便要往有“威����武����”的大厅去,竟然也寥寥无人,麻雀三两只。四处庭院都寂静无声,不像是有什么三司会审的样子。
推事厅门口有重兵把守,陶醉从来没进去过。
他又担心里头正在审案,自己若是像个迟到的学生大摇大摆地闯进课堂,难免有些尴尬。
他灵机一动:“牧童,你到墙根儿站着。”
于是,由于嫌犯负隅抵抗,正当大理寺卿下令让书吏念口供结束陈词时,厅堂正对着主位的院墙上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还顶着一对耳朵和双角。
他费劲地翻上墙,却冷不丁地和溜号的陶大人对上视线,再一看竟是迎面撞上会审现场,厅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陶大人:!!!
陶醉:!!!
他心里慌张,墙外的牧童不明所以地催他,忙中生乱脚下一滑,甚至还忘了自己会飞:“哎呦����”
陶大人慌忙丢了茶盏,飞身上前接他,刚冲到门口,那小兽已经“扑通”落地,扬起一片灰尘。
满座惊异。
第119章
陆��:……
陶大人冷着脸提溜着那小兽的后颈脖子,好似拎着一只小狗崽。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进推事厅时,不仅众人噤若寒蝉,就连被提着的陶醉本人也不敢吭声。
陶醉腹诽,还不如直接被轰出去,省的像现在这样,真是好没面子。
但他不敢惹难得生气的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