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他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怎么的,在这种亲密时刻总爱回避。也许他以为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别人的样子十分有气势,但看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撒娇罢了。
太子笑了笑,看着他躲闪的目光,无奈道:“你今日除了奚落我,一句好听的都没说过,平日里倒是甜言蜜语的,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
“我都要后悔那天吓着你了,让你现在开始躲我。”
太子也移开视线,眼底却清明冷静。他对陶醉的心意尤为慎重,那日小楼上的一举一动都精心设计,又怎会后悔?
他低下头,似真似假做出黯然神伤的姿态,与他周身雍容气度格格不入,储君体格比陶醉大了一圈,丝毫不显弱势,更别提黯然神伤,这副姿态也就哄哄陶醉了。
陶醉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太子没有半句责备他,他自己心里后知后觉地愧疚起来。
太子这么多年都对他爱护有加,难道他现在变成了欺负自己的男朋友,就能不顾他多年兢兢业业做自己的便宜哥哥了吗?
去岁深冬最冷的那十几天,京城遭了冻灾,一连几日天上飘着鹅毛大雪,陶醉每日上学走下马碑那段路,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成坚硬的厚冰。陶醉又死活不肯让人背,一反常态的固执,连书箱都不要牧童拿,把自己穿得像个球,裹着手套提起沉甸甸的书箱,连滑倒在冰路上也一声不吭,默默爬起来继续走,最多被同窗们拉一把。
太子知道陶醉虽然被府上娇惯,却有自己一套奇怪的原则,打心底里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能自己做的事绝不会磋磨下面的人,越是受罪的场景便越是如此。正合陶家上下清正的家风,众人虽疼他,却赞赏他是个好孩子,没真把他当成瓷人供着,也不愿打击他有这样的好心肠,只能由着他去了。
陶醉人长得单薄,像轻飘飘的仙子,再加上不是从小在京长大,没练成溜冰的童子功,底盘难免不稳,每天都要在冰面上摔得花样百出。国子监的同窗们碰上他都要及时伸出援手,牵着他走。
连皇帝听说了都要心疼,但京中灾情人力紧张,国子监自诩以学为问先,务在取士,教导学子应以所学护养,万病不得仗着门第而心生骄矜。因此大祭酒绝不肯上书请求清扫雪道,以免助长国学学子骄奢攀比之风。
陶醉天天摔屁股墩,自己没当回事,太子先受不了了,他没法儿接受自己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要为陶醉的骨头心惊胆战。
太子索性换了便服,兜帽一戴,骑着马默默跟上陶醉的马车,等他下马了,背上他稳稳当当送到屋檐下。除了陶醉,太子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打马离开,一整个雪季,国子学都没人知道太子殿下给陶醉做了半个月的小厮。
便宜哥哥心疼他,亲自来背他,这和他亲爹背他上学又什么区别,陶醉觉得好接受多了。
陶醉至今还记得自己趴在太子背上的安全感,傻愣愣地双手抱着热热乎乎、结实的臂膀。他每次以为自己长大了,哥哥总比他长得快这么多。
他把脸贴上太子的后颈,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雪花落在眼前。
陶醉想起这种事便抿了抿嘴,肉眼可见地不好意思起来,手忙脚乱地捧起太子的脸:“没被吓着,那天我也挺……挺喜欢的,我又没拦着你。”
太子忍住上扬的嘴角,问:“是么?可你总躲我是怎么回事,还把你那便宜弟弟带来了。”
这小东西以前来东宫可是如入无人之境,回自己家一样自在,哪里会带个拖油瓶。
陶醉说着说着就理直气壮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总算计我,太子哥哥,我劝你见好就收,再问我可就不给你面子了。”
他打发了人,说着又要起身,是真的怕太子又要像那晚一样捉弄他。
却叫太子一手紧紧箍住腰肢,让他不得动弹,反而和人贴的更近。
近得突然太子都要怀疑他的睫毛要扫到自己脸上了。以前的小酒儿不会这样含羞带怯的看着他,薄薄的眼皮叠成桃花瓣的漂亮纹理。
“至少不能躲着我,小酒儿。”
“过不了几日你就要动身去淮北疏浚古时候永济渠的旧河道,与昔日在国子学中念书的小酒儿不同,东海郡开国公会见到更多青年才俊、大家闺秀。”
陶醉忙着否认,连自己被他抽空亲了一口脸颊都没躲开:“那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你不愿意我修运河吗,如果这样不情愿,为什么要勾结皇帝伯父,赶鸭子上架似的把这个好差事给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总是算计我。”
太子又亲亲他的鼻尖,忍俊不禁:
“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心生喜爱,想好好地养在身边,可惜你爹立马回绝了我。”太子语气里不无遗憾。
陶醉:“……”还是粗茶淡饭吃少了。
太子含笑看他:“我想陪着你慢慢长大,但那日你光着脚冲进宣政殿,和我说你要把父皇他们带回来,我便知道你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爹爹平安,哭着说不要做白泽的懵懂小郎君了。”
“那日我不想放你出去,忧心你再也不回来,忧心回来的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酒儿了。但哥哥更不愿意拦你,你是天地至宝,你是小酒儿,我不仅忧心你受伤,更信你爱慕你。与其将你藏在深宫里,不如追随你,被你看见,永远被你需要。”
钦天监说陶醉是他的伴星,两个光芒相互辉映的星辰,谈何谁必定要辅佐谁?从太子记事起他便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执掌江山,从未想过自己要追随谁的意思。
等陶醉被万千春风流云追逐着,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太子这才知道有此灵秀之人,不谙世事却有涤荡世间的磅礴瑞气,便是让人心甘情愿去引导他、再追随他。
“你是世外之人,已经有我所无法涉足的另一世了。若我要追随你,要怎么让你的眼睛只看着我?正值妙年的小酒儿仰慕哥哥,我只能算计你的心意,要是时时惦念着哥哥。”
他真漂亮,不像世间能有的绝色。
太子想了想,情之所至,放下早就在心里打过的腹稿,看着他浅浅的酒窝喃喃道:“哪怕有一日你不再看我,不再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我便像去年冬日背你上学一样,把储君的脸面藏起来,守着你,成就你的伟业。等岁月流转之后,万世更迭,哪怕到伤了你的那一世,世人要称颂你的美名,仰望你的功绩,会想起李珉是你的伴星。你的芳韵永不消弭,像运河川泽一般长久不息。”
余芳不泯,留得声名万古香。
这话要是传出去,恐怕大家都以为储君疯魔了。
这世上并非只有雄才大略、问鼎九州才能芳垂万代,这小酒儿的悲悯之心已经泽披今朝,而他才堪堪十六岁,刚刚被册封为东海郡公。而他这颗悲悯之心,是太子第一次见他时就有的,是瑞兽天生的神威,能敌万难。
他第一次见到小酒儿时,失魂落魄地望着流离失所的百姓,就像仙子欲乘风归去,为一方水土又留了下来。
太子苦笑着对上陶醉的眼睛,却发现这小少年已经泪水涟涟,陶醉哽咽道:“你……你怎么这样想我?”
太子心都要化了,指尖小心翼翼地抹去他睫毛上的水痕:“我本不愿惹哭你的,都怪你这样看着我。”
若要令美人为自己哭泣,他必要设计好场景才是,至少像月下小楼一般,星子明灭,烟火斑斓,怎么会让他在一堆野菜面前为自己落泪?
“我本来就只会看着你一个人,是你们总把我想得太好,又担心我有前世有神兽之身,以为我并不在意你的爱,并不珍视此世的一切,随时要抛下此世走了似的。”
陶醉蹭了蹭他的手指,把自己送到太子怀里,少年的鼻尖轻轻相触,呼吸纠缠,是少年人的青涩情愫。
第135章 完结
“以前我还没小酒儿这个名字的时候,要比现在有出息得多。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学业有成,一手扶起了公司,怎么说都算是功成名就。哥哥,你都不知道,我一度被这样的成功蒙蔽了很久。”
陶醉说得轻描淡写,太子的心已经揪起来了。
十二岁拿遍了藤校录取通知书孤身求学,本硕连读完成了经济学和数学双学位的学业,刚毕业就加入了华尔街的老牌对冲基金,成为他们历史上最年轻的天才分析师。他说服了基金合伙人,给家里的企业迎来一笔天使投资。
他就这样冷着脸走过了校园,靠着他的眼光和才华走进名利场,,一举反哺了托举自己的家庭,准备以此作为自己事业的起点,这已经是学者型商人能得到最大的成就了。
当被虐待者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时,如同走在末路上的将死之人被打了一针肾上腺素,欢欣的喜悦支撑着他像常人一样生活。直道这只肾上腺素被代谢完,他低头时才发现原来自己连灵魂都是破碎的。
“后来几轮融资过后,家里的企业估值达到巅峰,在上市之前,我准备离开华尔街老东家,全力准备上市。但是家里没有通知我,和龙头企业谈好了出售,把公司卖掉了。我连拒绝的资格的没有,甚至作为CFO一起卖给了新东家,连并购案都是我自己做的。”
陶醉说起往事时已经顾不得和太子解释名词了,捧着他脸的手不由自主抖若筛糠。
“还没等我回国问个清楚,这才发现父母已经拿了钱,火速离婚移民,再也没回过我的消息,国内已经没有我的家了。我只能继续留在华尔街,继续兼职做公司的CFO。”
“我接手时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小公司,被他们卖了十二亿。”
虚假的鲜花和掌声过去之后,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前半生投身于学业、竞赛,给家里挣钱,学成后倾尽全力托举起来的成果也没有被任何人珍惜。
陶醉垂头丧气:“我当然知道我可以东山再起了,但是我突然不知道就算我再次成功,这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是又一针肾上腺素罢了,陶醉想到这里时和前世的厌倦神色别无二致,被太子揉了揉脸颊摁进怀里,被熟悉的龙涎香密不透风地裹住。
“如果是现在的小酒儿呢?会觉得有意思吗?”
陶醉抬头只能看见太子轮廓凌厉的下巴,但他想李珉现在说不定快哭了,歪了歪脑袋满嘴跑火车:“换成小酒儿,那当然有意思了。我要挣大钱给陶大人拉选票,支持他做米国总统,然后发挥他的反水天赋,让米国变成皇帝伯父的飞地。”
太子:“……”
门外侧耳静立的皇帝、陶大人二人对视一眼:“……”
陶醉埋在太子胸前的衣裳里偷笑了一会儿,探出脑袋来看她:“我已经成功过了,还是更想做小酒儿,我不要你成天想着做我的伴星,更想要李珉喜欢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是怎么编排我的:小酒儿年纪太小了,谈钟情一人还早了些,会不会早下手遭殃;小酒儿有太多人疼了,把对哥哥的依赖当成倾慕了;小酒儿调皮捣蛋,没个定性,迟早要把李珉给甩了……”
太子噗嗤一声忍俊不禁:“调皮捣蛋不算说错你的,没个正形儿。”
“你讨厌这个,讨厌那个,算计了这么久,你难道不知道,你在我这里有多特别吗?你别装蒜!”
“明明我都和你说过了,我做那香囊的时候,听着姐妹们说将来要送给喜欢的人,我想到的就是你了。你非要哄我收出来才够吗?”
陶醉下意识捂着胸前领口,太子看出不对劲来,却又不敢相信似的,探进他领口,从襟内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香囊。
那香囊料子是细软的藕粉暗花绮,名贵的色泽显得上面的绣工更为蹩脚了,针脚稀疏笨拙,深一针浅一针,却好歹绣出个样子来了。一朵并蒂浅粉莲花亭亭玉立,荷叶下两只“鸭子”依偎在一处乘凉。
这显然不是那个太子见过的半成品,不仅没被旁人修饰勾勒过,针线歪歪扭扭地补了好几次,不敢想香囊内面的线头有多惨不忍睹。
但至少这是个完整的小手工作品,还用心地在周围缀了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络子!
太子捧着那香囊,丹凤眼移都移不开,上面赫然绣了个“珉”字,他猛然回头捏着陶醉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我昨天才问你要了香囊,这个是什么时候做的?小酒儿,不要哄哥哥,这个珉字是什么时候绣的?”
他简直痴了。
陶醉任由他捏着自己的下巴,看着一向波澜不惊的哥哥现在什么都愿意为自己做的表情。
“那半成品被人讨走之后,我心里心疼,就自己偷偷又缝了一个。”天晓得他为什么听了她们说送给心上人,回家后不知过了多久想起这档子事,不甘心地悄悄缝了一个,那字是鬼使神差绣上去的,绣完陶醉自己都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塞进软枕了,羞恼得抛在脑后了。
若不是太子吃这个飞醋,陶醉都忘了这回事。
他的床品换了好几遭,还以为丢了,回去不抱希望地问了牧童,牧童淡定地从他的百宝箱底下找出来了:“丢三落四,早就替你收好了,就知道用得上,还不快谢谢牧童哥哥。”
陶醉这才发现,自己当时竟然绣了太子的名字。
“年少慕艾,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美人面上染了飞红,忍着害羞,娴静而澄澈的目光慷慨地落在太子脸上。
太子喘了口气,抓起他的手捂在自己胸膛上,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脏失灵了一半咚咚作响:“你要把哥哥的心抛到云端上去吗?”
陶醉抿着嘴笑。
他第一时间把那香囊收入怀中,摁着怀里人的后脑,薄唇含住他的唇舌。
直把陶醉吻得唇瓣水红湿软,气喘吁吁,这才给他留了个气口,却不肯松开他,嘴唇先相贴,年轻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倒没你那么纯情文雅,哥哥梦到你,所以……”
陶醉本就被吻得晕头转向,忍无可忍,抬手摁在太子的嘴上,崩溃道:“这种事就别说了!”
太子轻扯薄唇笑出声,顺便咬了陶醉手指一口。
陶醉从那一吻里,觉察出气氛有些危险,连忙推开他,一蹦三步远:“哥哥你还是先把这些苦饭吃完再说吧,不然我没法儿给陶大人交代,他让我监工来着。”
说完也不顾太子是什么反应,脚底一抹油便溜了。
只留太子自己一个人在原地开怀大笑,随手把陶醉吃剩的饭食扒了两口,竟完全尝不出刚才的涩口来。
就算现在陶敏正给他端来一碗榨出来的黄连果汁,他也能笑眯眯地灌下去。
少年像扑棱翅膀的小鸟,“啪”一声殿门大开,他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好似想解借清风拂面,带走脸上的热意。
他却没看见殿门洞开时,红柱拐角处闪过一片衣角。
两人站在柱子后,终年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脸上都有些悻悻的狼狈神色。
皇帝:“这小东西,咋咋呼呼的,说一出是一出,刚才还互诉衷情呢,转眼就一脚把殿门踹开了。”
陶大人理了理袖口,淡淡维护儿子:“不如陛下想一出是一出。”竟然偷听小辈的墙根,要是被发现了,老脸都要丢光。
皇帝不以为忤,大度地一挥袖袍:“珉儿的话,你也听见了。他们两情相悦,你我不如为他们早做打算。”
“敏正,你在朝中多年,朕从未见过你如此挂心一人。关于前世之事,小酒儿向朕诉苦过,但他从未和你提起,你可知道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