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陶醉没动弹,那新监正刚放完狠话,还把这事当做天大的机密,必然不会让他置身事外,回去告家长的。
他暗叹了口气,虽也想留下陪阙和,但舒舒服服被一通擦汗,该有多舒服呀。
果然,新监正扬声把他拖下水:“于礼法而言,陶家小少爷并无官职却出现在此处,定有他的道理,适才果然见他参与了阙和大人的测算,臣斗胆邀他一同。”
御史中丞微微点头,御史台众人纷纷应声附和,新监正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正欲应对天家拒绝的说辞。
不料,陛下和太子亲临,皇帝看不出是什么神色,淡淡开口道:“准。”
第66章
皇帝、太子刚依次落座,内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二人的算纸分别呈到皇帝御座案前。
新监正得了皇帝的应允,喜出望外,欲开口要陶醉与阙和一同和他对峙。
却见皇帝招手,佯怒骂道:“过来。到处乱跑,你是什么身份,一个不留神便与人厮混,学人空谈逞口舌之快。”
陶醉眼里没那新监正,仗着自己是少年人心性,大声嘟囔着:“陛下你说的是谁呢,阙和笨嘴笨舌的。”
那新监正脸色难看,二人的话没一句接得了,闭上了嘴。
果然御座旁早就备好了小巧软椅,设在天家父子中间。
陶醉坐下便看见了桌上的手稿,心中腹诽道,明明已经报出了正午影长,直接公布胜负就好了,怎么跟牌桌似的先报点数,再揭露对手和庄家的牌?
陶醉越想着架势越不合理,阙和和他一起算的数对了啊,没有人在意么?
他看了眼换皇帝慢悠悠的动作,一脸不满意,就像他刚到那个脾气古怪的学院深造时,美滋滋地拿了满绩点,却被告知为了保证学术的自由和松弛,他们不搞排名那套,全院不得私下讨论成绩。
顿时笑容凝固,耷眉丧眼。
正巧这时宝禄的徒弟备了用冰水浸过的巾子,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腮帮子,给他擦脸。陶醉虽然被冰巾子擦得神清气爽,却还是满心不高兴,好像旁人都在讨论星辰潮汐,他的任务就是坐着这儿,让人把他的小脏脸擦干净。
太子总留心关注他,此时注意到他情绪不对,心中好笑地想,到底谁又惹他了?
皇帝明黄龙袍在正午日头下八风不动,面沉入水,一言不发,象征性地掀了掀二人答案。
广场中对峙新旧历两派官员都不当一回事,只当那测量是个给辩论做添头的筏子,已经各自吵开了,丞相派说旧历沿用数百年,甚得民心,不得因厌恶前朝而废除旧历;御史一派争辩固守旧历是乱祖宗法治,万民视听,不利于民心所向。
不料皇帝只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却眉头一挑,神情古怪地问宝禄:“刚才报的影长是多少来着?”
陶醉气愤地瞪大眼睛,他就说无人把阙和算了三天的结果当回事!连皇帝都没有认真听那冕影。
宝禄公公弯腰应答:“是八尺二寸四厘。”
皇帝:怪事。
他招手太子也看看,太子凑近一瞧,面上倒是真正的八风不动,但还是和皇帝对视了一眼,二人同时眼神复杂地看着陶醉。
没想到他还真会啊。
计划有变,扯皮结束,准备信奉数据和科学。
陶醉见皇帝伯父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便狠狠瞪了一眼,这下总算知道厉害了吧!
底下新监正大言不惭地言语霸凌阙和,偷眼看天家父子二人的动作,只当是连圣上都回天无力。
新监正得意洋洋地捻了捻唇上两撇胡子。
这阙和还不知道他的得意弟子早就把他的手稿出卖给自己了把,他的计算方法已经被尽数掌握,更何况御史中丞大人三年前就已布局,联络了来朝的西洋人,得了他们改进后了式子。
只让新监正照葫芦画瓢代进去便可,虽还是有些误差,但绝对会比阙和算出来的更精确。
虽然自己不懂天文测算,但皇帝、朝臣也没几个懂的,只要他说自己的新历是由这精确式子算出来的,届时阙和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难掩喜色地嘲讽阙和:“让你抱着那前朝古法式子,可不要输得太难看了。”
不料连阙和都是和圣上如出一辙的古怪表情,只是多了几分憋笑憋不住的嘴角抽搐感。
新监正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阙和不像是死到临头的样子,只得色厉内荏地哼了声:“故弄玄虚,我们走着瞧。”
他眼神闪烁,思索着阙和能有什么依仗。阙和早早被他们诬告下狱,最新的手稿就到了他手上,大理寺重兵把守,除了那陶家的小公子,谁也没有接触过,应该不会有后手才是。
便心下稍安。
御史宣扬祖法和古制,联合了守旧派老臣、宗亲同气连枝,连历法节气都能做儿戏,只为保住自己的老饭碗,已然话里话外攀扯起皇帝和陶醉。
“陛下若为保住祥瑞的名声,执意要用前朝旧历,势必让天下读书人耻笑、江山基业不稳,老臣死后不知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钟丞相却早有准备,以此请来了京郊、江南和镇宁府三地的农民,细数近年来,自从景和三年恢复旧历后,就再也没有误过农时。
钟丞相:“敢问御史钟丞大人,新历农时不准,延误了农时,百姓缺衣少食,那不成基业便稳了。圣上,臣却不知道这些个祖制能有何作用。”
御史台正欲辩驳。
一道少年人的声音插进来,和钟丞相打配合道:“当然有用,御史大人这是要讨好天下为官做宰的读书人,拿圣上的基业给自己博个好名声。”
御史中丞眯了眯眼,看了来人,掩在袖筒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此时钟丞相在争辩中战意正酣,余光只见皇帝身边来了个人,听他开口便失笑了。
原来是宝贝外孙,圣上竟让他来肆意搅局,一句话贬把御史中丞往谋逆上摁,连带着支持他的宗亲都要扣上和陛下争名利的帽子。
丞相一派反应迅速,揪住由头开始口诛笔伐。
有老臣自是不依,可惜百姓才刚展示了收成,毫无辩驳的胜算,便萌生退意,梗着脖子否认:“这是哪里的话,圣上和臣等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小贵人有此一问,臣等只好避嫌。”
嘴上说着中立,身体却往右迈了一步,躲进钟丞相的阵营里了。
御史中丞不愿让他开这个头,不死心问:“路大人这是何意?只是一句小儿戏言,便叫你左右倒戈?”
那路大人哪里理他,说是为了祖制、打压丞相才上了他的贼船,眼看着皇帝身边的红人都下场了,谁要和他一起和陛下作对,他又不想谋逆。
于是不少人察觉出了风向不对,便支支吾吾跟着老油条路大人的脚步,嘴上念叨着中立,实则做了缩头乌龟。
御史台自乱了阵脚,开始交头接耳,却被中丞重咳两声强行稳住:“安静!”
陶醉弯腰在外祖身边耳语,中丞相等听清楚他话里的内容,一张老脸刻意往下撇了撇嘴挤出两道法令纹,以掩饰惊喜之色。
钟丞相立刻转身重新布置章程,推翻原先陛下的筹划,有更光明磊落的法子自然要用,顺便多叫几个史官来大书特书。
也顾不上陶醉要在他身边看热闹了,便由着他站在身边时不时开口说两句风凉话。
小少年说话还带着江南吴侬软语的温润,毫无攻击力,却仗着圣上不怪罪,言辞间百无禁忌,什么谋逆、叛乱,时不时还要隐晦地开两个天家的地狱笑话。
听得众人无一不冷汗直冒,却足够一针见血。
御史中丞见局势倒戈,手持笏板拱手,祭出最笃定的杀招道:“陛下,臣虽为言官,然历法终究由天文测算而来,钟丞相一味辩经、空谈道义,又有何用?既然两位钦天监监正已算出影长,不妨比对一番,真伪立现。”
皇帝让他们辩经许久,沉声正色道:“中丞说的有理,天道不欺人,日影做不得假,便依卿之意,让天意裁决。”
一连几问,皇帝都答应得如此爽快,中丞也察觉出不对来,但铁板钉钉的数理做不得假,便由着宦官念出新监正算出的数字。
众人哗然,竟只差了二寸,天文复杂,历年钦天监报上来的数何尝试过只差了零头的。
有人不安起来,他们举着为民请命的大旗打击御史,但若新历真是由新监正算出,怎会有错呢?
新监正出列道:“臣夙兴夜寐,只为今日为新历正名,数理做不得假,望陛下明断。”
说罢他便率先伏地跪拜,御史台众人纷纷随之叩拜,声震广场:“陛下明鉴!”
黑压压一片官袍曳地,众臣低头看不清神色,却集体跪出了逼宫圣上、胁迫皇权的气势。
连面对面的站在钟丞相身后的陶醉都察觉寒气逼人,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威逼皇帝伯父,连他都忍不住为皇帝捏一把汗。
又自顾自地发愁,如此沆瀣一气,等中丞下台,难不成要全部……
中丞在其中,往御座上微微抬眼,数理做不得假,这句话是台谏官最阴险、最得意之作,既然臣子不假,反对的皇帝岂不是指鹿为马?赵高和秦二世可是被骂了千年。
陛下是要咽下这口硬骨头,还是要从此向台谏低头?
皇帝头戴十二旒冕冠,指节敲了敲御座扶手,偌大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他动作间白玉珠碰撞的金玉之声。
“怎么众卿还未看阙和与陶家小子的成稿,便要急着下定论了,诸位可是要指鹿为马了?朕以为两寸误差也不算小,正巧朕的小酒儿说他会算冕影。”
御史中丞和新监正同时心中一跳,猛然看向依偎在钟丞相身边的陶醉。怪不得哪里不对,原来竟是漏了他。
新监正心神大乱:“这……这怎么可能?”谁会提防着他,他才几岁,能比潜心浸淫此道的西洋人还强?
阙和不欲争功,谦逊地给陶醉造势:“臣只是做了前面的功夫,多亏小贵人替臣验算,是最大的功臣,臣请小贵人赏脸。”
皇帝笑逐颜开:“准。”
陶醉有些惊讶,被身后的陶淮慎轻推后腰,便依言上前接过了皇帝递给他的稿纸,朗声道:“阙和的数是,八尺二寸三厘。”
说完便顿了顿,群臣哗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竟然只差了一厘?若是算上测距差值,难不成竟是分毫不差?”
陶醉像个骄傲炫耀自己成绩的学霸,生怕谁当他暗箱操作,把稿纸递到御史中丞鼻子下面,又去新监正眼前转了一圈。
新监正猝然跪地,方才义正辞严、以数理为先的嘴脸荡然无存,脸色青白:“这怎么可能?定然是你改了数!”
陶醉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如何改数?你不是一直盯着内侍原封不动呈给圣上,桌上连只笔都没有,陛下又亲手交给我么?你可不要输不起。”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你若是不信,也可以拜我这小儿做老师,我倒也能教教你。”
“你刚才嘲讽阙和的话,我认为不对,不过我要叫你不要倾人取位,滥用弹劾职权,构陷同僚丢了官帽。你先是死谏丞相,又是不懂天文,难不成只要嘴皮子利索,便能担得丞相和钦天监职责了?”
“我生平见过天才,更见过庸才对其的陷害,使其庸庸碌碌,为生计疲于奔命、追逐钱财名利,反而使其失了其异彩,是庸人之过,该和那北宋倾人取位的弥德超一样遗臭万年才对。”
他看这些台谏最爱拿遗臭万年要挟人了。
未被波及的朝臣心中动容,这小贵人只是卷入了风波,原来私底下还受了这新监正的委屈,虽然是随口说了几句少年郎公道话,对在朝为官赋予了天真的信任和朴素的正义感。
不禁心下思索,谁教的他,难不成是陶敏正言传身教?印象中,陶敏正竟然是个这么朴素正义的好同僚么?
一时间众臣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若不是场合不对,阙和都要笑出声了。
皇帝见他如此有出息,便是满脸骄傲。如此受辱而不嗔,毫无刻意羞辱,只据理力夺,以正理破偏颇。该是以金银堆砌,智者谆谆教导出来的小君子。
只是这小人是听不进去的,剩下的处置该交由他们这些长辈来做才是。
别以为皇帝不知道,这些个自诩明察真相的台谏,背地里嘲他身为天子被小儿戏耍得团团转,真将人当做了瑞兽。
他含笑问:“朕竟不知有什么不可能,难不成小酒儿是神仙下凡,连天上太阳怎么走都要听他指使么?”
不料这句话才是最击溃御史中丞心里防线,他脸色铁青看向陶醉,若是能算出日影,并依次编制节气,这和有的放矢,支使太阳走向有何区别?
他完全听明白的皇帝言语中的嘲弄,难不成他真是白泽,若一个人有白泽之智,能预测水文天时,别管他怎么做到的,又与神仙何异?
他怔愣在原地,身后御史跪倒请罪,连新监正都跪到他身前抓着他官袍下摆,声泪俱下:“中丞大人,您想想法子,那西洋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您救救下官。”
旁人落得如何下场他不知,但若是阙和复职,他哪里还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