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皇帝听到“因不祥而被偷偷丢弃”时已皱眉,见陶醉面无异色,便继续听下去。
可怜枢密使看着这淡定的一大一小,看着这台上的剧情发展走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后来他娶了富家小姐,却仍然已打鱼为生。直到皇室无子,八贤王被算命的告知,他有一亲生子流落民间,于是微服私访,南下寻子,甚至演了一出假装渔夫兄弟,认王华做侄子的大戏,试探王华的心性……”
皇帝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被算命的告知”、“微服私访,南下寻子”、“假认侄子”?
更别提枢密使已经从怀里掏出手帕开始擦汗,这种要命的场景为什么要让自己碰见,恨不得回到一刻钟前,把说“正巧臣也想念陶小郎君了”的自己一拳打晕。
就连牧童,他陪着自家少爷听了几日这戏,本察觉不出异样,可如今剧情被少爷口述出来,旁边又坐着皇帝,怎么看怎么奇怪。
最后,陶醉意犹未尽地收场:“本场戏最高潮的戏份就是王华被验明正身,被授予皇家信物,最终接回京城,继承了皇位,这就是所谓的《回龙传》啦。”
枢密使听见继承皇位时,就已经扑通一声跌到桌子底下去了。
陶醉惊呼:“汪大人,您怎么了?”怎么一惊一乍的,和汪麟那个泰山崩于眼前而一格电节能模式的完全不一样。
别管他了,汪枢密使恨不得自己就在桌子底下待到散场。
皇帝心情复杂,他虽背地里将陶醉当做自己的儿子,但没旁人编排,还是十分不同的。
“小酒儿,你是说这几日天天都排这场戏么?”
陶醉天真烂漫地说是,每次他来都是这场,要不是被接下来的话本子勾着,他就再也不来了。
陶醉的笑脸毫无表情:“因为我已经会唱了,下次亲自拍给伯父听。”
皇帝:……
他一面欣慰自己对这小公子的情谊被发现,还被派演成感天动地的佳话,一面对小酒儿堪忧的政治嗅觉感到无语。
你一来人家就排这场戏,不会唱就有鬼了,现在还是满脑子戏本子戏本子的。
陶醉刚才只顾着讨论这戏班子如何坑人,见在座三人面如菜色,后知后觉地品了品自己所言。
迟疑了许久,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胸口:“这说的……不会是我吧?”
皇帝皮笑肉不笑:“兔崽子,你说呢?怪不得你对风言奏事有这么大的意见,敢情是换成你自己,人家把谣言都演到你面前了,你都没发现。”
陶醉如遭雷劈,腾一声直愣愣从座上站起来:“不行,我要找戏班子,不能再唱了,我爹都要回来了!”
皇帝此时也忍不住逗他,摸着下巴沉吟道:“嗯……捡个便宜儿子,朕倒是没有意见。”
眼看着伯父要做甩手掌柜,陶醉抓狂,狠狠摇着皇帝:“伯父,这怎么能行呢!小酒儿只有一个爹!”
枢密使汪大人看不下去了,告诉他:“小郎君别急,应当是空穴来风,你回京之后深居简出,只有当日在龙墀广场前鱼龙混杂,不仅有军器监的工匠,还有作证农时的农民。当日陛下多有抬爱,又让您和太子殿下平起平坐,叙事让百姓误会了。”
“此事要澄清也不算难,等过几日,陶大人回京了,流言自然也冲淡了。”
陶醉哭丧着脸:“真的么?主要是,我已经往我爹身上扣太多锅了。他现在还在船上,消息闭塞,对于自己成了野爹这事,还没有心理准备呢。”
野爹……枢密使又好笑又是同情,安抚道:“当然是真的。”
陶大人回京日,陶醉早早候在渡口接人,脸上被秋风刮得生疼。
陶醉:哈哈,结果是假的。
现在城中已经谣言四起,有说他是皇帝早年南巡留下的风流种,硬生生给皇后娘娘戴绿帽;有的更离谱,罔顾他比太子小三岁的事实,竟说他和太子是狸猫换太子,一看太子那端方俊朗的模样,一看就是盛产君子的陶家所出。至于那玉做的小公子,自然就是金枝玉叶了。
流言把陶醉牙痒痒,破天荒地缠着祖父和陶淮慎说要去念书,证明给他们看,这次却是卷王们纷纷反对,在陶敏正回来之前,他们什么也不会做的。
陶澧作为陶家长孙,便也陪着弟弟来接二叔,见陶醉在风里缩了缩脖子,便让人拿了大氅给他系上。余下还有接应的户部官员、宫闱内侍,以便在陶敏正下船的第一时间宣旨任命,稳住朝中御史群龙无首的局面。
陶醉只顾着踮脚张望,那大船从远远的一个小点越驶越近,近到能看清船头立着一道飘飘欲仙的白色身影,虽看不清人脸,陶醉却知道一道温柔的目光隔着万千波涛,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
陶敏正何尝不是在眺望宝贝儿子有没有来接自己,看见那比旁人矮上一小截的身影,只觉灵魂都在震颤,好似遗落在外最珍贵的那一角终于缓缓贴合上了缺口。
从小就没有离过他身的孩子,他嗤笑一声,看样子都恨不得爬到陶澧那孩子的头上。
船未停稳,船舷处有人三步并两步,大步流星走出,衣摆翻飞得出现虚影。下属们连行礼都顾不上,匆匆跟在身后
陶澧站在原地,笑吟吟看着弟弟三步一蹦撞进叔父的怀里。
“爹爹����”陶醉双手抱着脖子,少见地没再没大没小地喊陶大人。
陶大人一把接住跳到自己身上的小东西转了一圈,孩子见风就长,已经不能再像从前抱孩子的抱法了,只得单手勾着膝弯,让他挂在自己身上。
“好沉。”陶大人往上垫了垫,只顾自笑得脸抵着少年的肩头,半晌才说:“好在旁人没亏待你,这几个月如何?”
陶醉眼睛亮得惊人,脆生生说:“开心。”
陶大人更是笑得直不起腰,陶醉都能感受到他胸膛震颤:“长大了,脸皮都变薄了,没当众嚷嚷着陶大人我好想你。爹倒是想念你了。”
陶醉满腔喜悦不知如何表达,都见着人了,哪里还要想念,只有患得患失的人才会如此。
陶澧还是第一次见感情这样好的父子,没有半点客套礼节,亲昵得自成旁人无法融入的氛围。
等他们说了几句小话,这才上前作揖:“澧儿见过叔父。”
陶澧暗自咂舌,叔父一路上不论是回他的晚辈礼,还是接旨、和礼部官员交接,直到卸船事宜安顿好,他那弟弟的脚都没沾过地面。
第69章
不仅叔父面色如常,把人托得稳稳当当,就连这小酒儿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满脸理所当然。
叔父身上挂着个小子,还要接旨、签公文,无论弯腰还是转身都不甚方便,小酒儿自觉攀着肩膀搂紧,看上去十分体谅他的文人爹,却没有半点要下来的意思。
二人都不当回事,只有最守规矩的陶澧面皮薄如坐针毡,只当是自家孩子不懂事,对全场展露出“见笑了”的笑容。
在场负责迎接新任左都御史的礼部、都察院和兵部官员,只能当做没看见小贵人,拱手长揖后,双手给一把手递上督察院名册和手本。
“陶大人在边城劳苦功高,一路舟车劳顿,我辈在此奉旨迎候,这是交割事宜的文册,请大人过目。”
他们动作恭敬,低头时眼珠子都要转疯了:听说过陶大人爱子,却没想到竟到了这种程度,只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实在没有眼力见。
只见陶大人着二品绯色官袍和玉带,一手抱儿一手签字画押。他交出了节度使镇藩官印,卸下了藩镇兵权,却更上一层,即将掌握监察体系的最高权柄。
“小酒儿,章。”陶大人一边提笔一边淡淡地说。
陶醉闻言轻车熟路地从他怀里找出锦囊,摸出一方拇指大小的随身玉质私章。
众人见陶醉动作,纷纷忍俊不禁,一看就知道这小贵人在江南也没少妨碍陶大人办公。
他没关心旁人,只入神地看着陶大人点了点下属递上的印泥,把私章稳稳摁在印信缴回册子上,少顷后方印揭开,露出水色油亮的朱红画押����象征着他爹顺利归位京城,再也不走了。
陶醉见惯了陶大人穿青色的县令官服,只顾着新奇地摸摸扣扣,官服上独属于监察官员的獬豸威风凛凛,穿在此时气质柔和得几乎要发出圣光的陶大人身上,显得不怒自威。
他从前只见过陶大人在江南做官,虽然手握实权,却行事低调。就连后来知道他升做节度使,也只在旁人口中说他风光无限,从未亲眼见过。
此时见众人对他俯身作揖,恭敬非凡,有皇家仪仗夹道迎接,天家给足了面子,陶醉的崇拜之情油然心生,激动得好似加官进爵的人是自己。
好不容易等外人都散了,他满面红光与有荣焉,在爹耳边兴奋地叽叽喳喳个不停:“陶大人太厉害了,你做大官了!”
“左都御史,而立之年的二品大员!原来那御史中丞才从三品,我们陶大人一回京就是正二品了,看来不是职位不行,是人的问题。”
陶醉掰着手指数,他见过最大的实权官员就是当朝宰执,他外祖和协助过他办秋猎运动会的枢密使,剩下的竟然就排到他爹和六部尚书一级了。
如果要问再下一级,陶醉下意识越过陶大人的肩膀,对上堂哥的视线,被陶澧笑着挑眉示意怎么了。没错,就是这小子的爹,不巧,也正是他小酒儿的伯父。
他有些恍惚,扭头双手“啪”一声贴着陶大人的俊脸,歪头疑惑,随口问道:“我怎么感觉,我的地位有点高?”
他怎么从一个疑似捏造的小神兽、爹娘不在身边的探亲小苦瓜,突然摇身一变成京城赛级土著了?
众所周知,特权阶级是不用老实上学的。他们多的是加分的特长,比如马术、芭蕾和小语种。
这话问得,连陶澧都背后都突然涌上寒意,总觉得听见孩子说这话,有些不妙的预感。
感情这位祖宗在他爹回来之前,以为自己是破落户么?
对此,陶醉是这样说的:“亲爹是亲爹,靠山山会倒,靠爹跑不了。”一副吃定陶大人的样子。
陶澧觉得更不妙了,不知弟弟在打什么歪主意,在脑中搜寻了一番,试探道:“如今国子学中,汪麟地位就挺高的。”
陶醉惊喜道:“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他?”
堂兄:……坏了,还真是。
在陶醉看来,汪麟和自己差不多,如果他哪天求求陶大人,说不定也能报个金吾卫兴趣班。
陶澧小声告诉叔父:“那汪麟是枢密使大人家的孩子,偶尔在金吾卫当值,不必日日到国子学点卯。”
他点到为止。
……金吾卫,陶大人不知是不是自己坐船坐久了,总觉得眼前发黑。
陶大人面色不改,回头先顺手照看着陶澧上车,漫不经心地哄骗陶醉道:
“小酒儿在想什么呢,我们虽然也算京中一等人家,但京城藏龙卧虎,人外有人,就是天塌下来,也还有龙子凤孙们顶着。”
见他张嘴准备发问,陶大人抢先温情脉脉地给他洗脑:
“你想想看,京城人又不似我们陶家,你伯父一儿一女,我更是只有你一个。人家别的大户人家可是儿孙满堂,毫无节制只求多子多福,十个总能顶你一个。”
陶醉被爹这句“只有你一个”哄得七荤八素,忍不住哈哈傻笑两声,脸颊鼓起苹果似的弧度,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小坑。
陶大人被他这喝了假酒一般的情态惹得哭笑不得,十分有成就感,拍拍他后心往自己肩上摁了摁。
陶醉傻乐完,脑子运行的进度终于处理到那句“十个顶你一个”,回过神来看着他皱眉,迟疑道:“是这么算的?”
好像不大对吧?
“怎么不对?比如说你在江南夏天穿的那苏杭贡绫罗,每年才二十匹,他们京城抢走十匹,你一年只得了十匹,只能做做夏衣了,僧多粥少啊。”
陶大人冷着脸,似是对有人抢他儿子的布料十分不忿,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陶醉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数一数二的小贵人了,只顾着拍拍爹的后背,安抚小心眼的陶大人。
看来京中权贵没有优生优育,卷势喜人,他只能放弃国际生的路子,走朴素的公办学校路线了。
马车里的陶澧听了半截:……
叔父说的那被分走的十匹苏杭贡,貌似是分给了陛下五个皇子皇女吧?陶醉一个人每年十匹布做夏装还不够么,这料子不是只能拿来做夏装么?
陶大人把他放上马车,亲自拉开珠帘,示意他快钻进去,这才打断了他的思路。
牧童候在马车旁,手上还提着早晨陶醉出门时穿在身上的小披袄,稳重可靠地点了点头:“老爷。”
陶大人拍了拍他肩头,赞道:“好小子,辛苦你了。”
牧童也笑,却实诚地没说些“不辛苦”的客套话,陶大人便什么都懂了,让他找夫人每月月钱再翻一倍。
陶大人打点好便上了马车,状似无意地问陶醉:“小酒儿在京中乖巧吗?”
陶醉被问得措手不及,简单地回忆了下自己回京后的言行,自信而坦荡地对上亲爹的眼睛:“当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