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牧童知道殿下在惊奇些什么,早已见怪不怪地说:“今日是中秋,少爷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画像,他早就盼着了。”
老爷极会拿捏少爷,他要做的事,少爷都是最积极的。
“今早少爷乖得很,叫了他一声还没答应,都尚未提醒他,他迷迷蒙蒙地想起来今日要做什么,自己就爬起来穿衣裳了。等老爷进门,刚好赶上给他擦脸。”
太子默然,他倒没见过小酒儿这般乖觉的时候,他那皇帝老子没上赶着来献殷勤是对的,要是见了他这样看人下菜碟,非得醋死不可。
牧童没把他外人,想也没想便要引他去自家老爷书房。
随行的太子洗马陈贤不知太子已经在皇帝面前报备过,连忙劝道:“是否有所不妥,陶家二位大人身居要职,储君可要避一避嫌?”
太子脚步不停:“那你在这儿等,你只是东宫属官,本宫却是他哥哥。小酒儿自己入宫都好似回家一般,本宫只是礼尚往来。否则父皇岂不是亏了?”
陈贤被这逻辑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在陶醉的院子里等他。
陶大人的西阁紧紧挨着陶醉的院子,书房坐落西阁伸出,清幽僻静。陶大人坐在画案前,神情悠然、呼吸平稳地磨墨、落笔,时不时抬头看两眼陶醉。
太子被请进门时,才心服口服。他说陶敏正是怎么让个难缠的小郎君老老实实坐着让人画,原来不是让他正襟危坐,而是只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幼儿,由着他动作,让画来就他。
见陶大人微微搁笔做出要行礼的架势,太子摆手免了,陶大人也不推辞,收势动作行云流水,让太子怀疑陶大人原本就没有要给他行礼的心思。
太子:……总觉得父皇的心腹大臣不待见自己。
陶大人的画案正对着窗前的小榻,支起一张朱漆石案,陶醉盘腿坐在榻上,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少年的发髻松松挽起,周遭还有一圈锦被暖烘烘地围着,只衣衫不整地穿着烟白纱罗中单,看着闲适,却只要再穿一件袍服、革带就是体面的入宫打扮。
陶醉坐得没个正形,手支着小案,捏着小巧的银勺认认真真地吃着一碗桂花粥,抬头见了他:“哥哥,你来得正好,我都吃不完。”
太子见陶敏正连个正脸都没给自己,便依言入了画面。
陶醉面前的小食案竭尽所能摆满了小碟子,都是江南少年爱吃的早餐:鸡头米甜羹清润软糯,一碟薄皮蟹粉小笼包,内里是水盈盈的清甜汤汁,适口的笋丁烧麦,一小碗阳春细面,佐着糖渍嫩姜、应季水菱角,还有绿豆糕……
太子失笑:“怪不得你说吃不完,怎的吃得比宫里还丰盛?”
这桌子上分量虽少,但甜的咸的、干的稀的,一应俱全。要凑齐这么一小桌江南的早饭,先不提食材,需得凑齐好几个厨子同时动工,动用上全府的小厨房,这才能让小少爷吃上一口整齐乎的。
就算是有御膳房,皇帝都只能吃那些热来热去的东西,哪里凑得齐怎么一桌耗时耗力的热乎又新鲜的。
年年都有这一遭,但第一次被太子碰见,连陶醉也不好意思起来,解释道:“我最爱吃这些汤汤水水、一小碟的早饭,但总起不来,难得起来了也只能吃一份,实在不能尽兴。我小时候馋嘴,陶大人为了引我早起画画,每年都答应让我吃自助餐,还特意都做得只有一小口的分量,让我每样都尝一尝。”
陶醉叹了口气,试图让太子明白,早餐这玩意儿有些种类在现代都是过时不候的,更别提匮乏的古代了。这可是自助餐啊,谁能抵挡自助餐的诱惑?
他说完觉得不妥,怎么把自己说得这样娇气,找补道:“但这是小时候我撒娇要的,现在都当做传统了,我也懂事许多,没有那么馋嘴了。只是给陶大人一个面子。”
陶大人闻言抬了抬头,并未拆穿他。
太子也是不信的,笑着把自己带的樱桃酥饼也放上去,给他的自助餐再添一份:“这是胡人做的酥饼,正好给你这一桌添彩了,可惜不够精巧。”
心中暗叹,陶醉虽然在江南做了七八年的县令家公子,却处处行事表现得比他这个太子还要养尊处优,让人时时怀疑他是不是过惯了天宫的富贵日子,否则哪里有这样的念头?
太子看向一声不响作画的陶大人。难得的不是人力物力,京城的门户个个都不缺的。难得的是陶醉这么一个小念头,最初必然只是一句小小的童言,却被日理万机的家长当做了大事放在心上,平时虽不过分娇惯他,却在要哄他做事时满足愿望。
陶醉吃相极斯文,轻轻咬一小口,嘴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一鼓一鼓,连半点声响也没有,吃了半天桌上吃食也不见少。
太子笑着夸他:“吃得真好。”引得陶大人看了他一眼。
太子心中莫名有些怅然,却说不清楚,他格外喜欢陶醉,恨不得起哄让皇帝真认他做皇子,放在自己宫里天天养着。
却在陶敏正回京后,心中总发虚。好似自己觊觎旁人的珍宝,但就算自己抢过来了,珍宝也不如在原主人身边过的好。他都有些埋怨陶敏正怎能这般溺爱,害得旁人觊觎都要自惭形秽,就算自己再怎么做都比不上了。
他皱眉,自己为何要和他亲爹比,又不是他那心里没数、唯我独尊的皇帝爹,没脸没皮地暗暗抢人的儿子。他和陶醉交好,哪里碍着陶敏正的事?
太子总觉得他和陶醉的关系奇怪,却不知是从何而起。
他暗自走神,把陶醉看得心疼,可怜的哥哥,被逮去操持宫宴,累得人都傻了。
他就知道做卷王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毫不客气地拉着他也吃早餐。
太子已经在宫里用过膳食,但毕竟是个半大小子,又干了活儿,早就饿了。但这一桌都是陶大人的心血,他就算地位崇高,哪里敢糟蹋旁人的心意,便拣着陶醉吃不下的。
他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喝完了陶醉刚才一小勺一小勺吃着的桂花粥,剩了一口的饺子、包子也都进了他肚子。
陶醉胃口小,还是第一次见别的少年郎不声不响地吃了比他多两倍的东西,投喂的成就感上来了,也顾不得别的,直接缩减了流程,咬了一小口烧麦,转手就喂到太子嘴里。
他没想到这项多年的早餐传统还能有新节目新花样,于是狐疑地看了看陶大人,怀疑太子就是陶大人安排的。
他好像在喂小狗哦。
陶大人却面上温和浅笑,似乎见他玩得高兴,自己也欣慰似的。
太子低头含住小小的半个烧麦,汤汁要溢出,索性顺嘴含着陶醉的手指。那手指粉白晶莹,花瓣一样干净漂亮,心中也不介意。
却觉得自己后背越来越凉。
但陶醉自己却没当回事,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他早就吃饱了,专心致志投喂太子,太子也只当不知道自己能要一副新碗筷,就这乖巧弟弟的手帮他打扫战场。
没一会儿,陶大人幽幽说道:“画的差不多了,小酒儿,帮爹爹去厨房吩咐一声,让府上的厨子给再做一碗阳春面。”
陶醉刚想问这次竟画的这么快,低头看了看食案,低声说:“遭了。”便丢下太子,小跑出了门。
陶大人淡淡地说了句:“慢些,别摔跤了。”
太子马上意识到什么,心里也暗道一声“遭了。”回头对上陶敏正一张阴恻恻的脸,刚才对着陶醉时的食欲荡然无存。
按照陶醉所说,每年画画是陶敏正的传统,那必然是他们父子间的温馨亲子时光,这早饭做得再精巧,陶醉也是吃不下的,剩下的进了谁的肚子就不难猜了。
陶敏正阴阳怪气地说:“中秋佳节,太子殿下忙于国事,连早饭都未用,明年还请承欢二位圣人膝下,莫要过于操劳为好。”
太子发誓明年中秋,不到午后他绝不踏进陶府半步。
陈贤竟然是对的,果然储君不宜和朝中重臣行走过近。
太子终于知道自己和陶醉和关系怪在哪里了,他本该问心无愧,倒是陶敏正对自己时时散发敌意,难以忽略,自己又喜爱陶醉,便生出了在和他争抢孩子的错觉。
第76章
因陶醉有一双线条匀净婉转的桃花眼,细细勾勒即能显其神韵,陶大人爱用工笔画他。又因为人人都爱他性子活泼灵动,陶大人也爱覆上重彩。
今日时间紧迫,料想只能画出白描的墨稿,陶大人已经在收拾画案上的笔架,忽而邀请道:“臣信手闲涂几笔,不如殿下替小酒儿掌掌眼?”
太子远远见那画上的少年身影,并不在意陶大人先前冷脸,谦和道:“小酒儿总和学生念叨先生书画一绝,心中仰慕已久……”
只见画中竟是国子学碑林的场景,小少年正在刻着“陶敏正”的石碑上提笔写下清浅的陶醉二字,他写下最后一笔,抬眼欣喜地仰头往画外望去。
看到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画中的俊秀少年被众人簇拥,有人为他端砚台,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的主人在画外替他挽起袖子,手上带着一枚太子骑射课上常用的象牙扳指。陶大人为官谨慎,做事不留话柄,那枚扳指并不能算作暗指储君。
画中的陶醉满身珠玉琳琅,那宽袍大袖中露出细细的手腕,本该显得柔弱文气,却被他面上点漆一般的双瞳和神采飞扬的笑意冲破。
好一个珠围翠绕却烂漫明媚的小公子。
太子被陶大人的画技和舐犊深情所震慑,心不在焉地夸奖了几句。他早就知道这小酒儿和他爹无话不谈,连在碑林中的忐忑不安都坦然相告。他尚在杞人忧天,而陶大人已然用自己的方式把他的名字写在的功绩碑上了,父辈之爱如擎天巨人。
太子面上有些热,想必自己温声安慰那孩子的话,也被他毫不保留地和爹爹说了。
心中又有些窃喜。他安慰陶醉时是情不自禁,见他落寞便以己度人,若自己是他的爹爹,无论如何也会以他为先,便这样说了。原来那小酒儿竟这样喜欢,迫不及待和他爹说了,还得到了本人的认可。
二人立在画前,陶大人闲聊般说:“再过几日即可上色,以青金石、铅红、白垩、云母等名贵矿石颜料多层晕染,便能使此画百年不会褪色。他穿戴细致,锦服华丽,花纹繁复需得十日细细叠上。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知道他把陶醉支开,必不是为了说这个,主动引出话题道:“小酒儿脸颊如敷胭脂,平日里打扮得鲜亮,确实需要绚丽的颜料相衬。先生画技超凡脱俗,本宫有幸入此画中。”
陶大人淡淡道:“太子待我儿之情,臣不敢忘。只可惜丹青存世而不泯,如我儿神采昭然;奈何人心最不堪消磨,转眼浮沉。臣只好将寸心真情画入丹青绢素之中,只求其如金石之色,绚烂坚凝,万古长存。”
太子听到某个字,皱了皱眉。
陶大人那“万古长存”说的才是掷地犹如金石之声,抬眼目下隐隐透出猩红,视线锁定太子,似是要他指天立誓,又像是要看进他心底城府,究竟是不是寡情薄幸之人。
“殿下,你说是么?臣到了这个年纪,见多了人心易泯之事,又有一个可怜可爱的麟儿,难免庸人自扰。”
太子心如擂鼓,他才十四岁,初出茅庐,当朝最年轻、最擅权的重臣咄咄逼人,要他许下一辈子的誓言。
庭院幽深宁静,还能屋外仆从扫落叶的声音,屋内最可人疼的孩子才像只欢腾的小鸟小跑出去,如今屋内二人不语,气氛却剑拔弩张。
稍有不慎便会露怯,失了储君威严。但要他和小酒儿划清界限,他是不愿的。
太子眯了眯眼睛,深究地打量陶大人的脸色。明明只是疼爱弟弟,怎会和陶敏正到了如今境地?实在有些荒唐,但陶敏正却不似开玩笑。
他把这个疑问按在心底,回头要查个清楚,一定是他们这些城府深沉的大人瞒了他什么。
陶敏正越是情绪翻涌,表现得越是呼吸悠长:刚吮了他宝贝儿子的手指,一句准话都没有,现在还敢走神?
稍不留神便让他亲上了,日后如何,哪里敢想?
太子眨了眨眼睛,手上动作极快,提笔在画上添了寥寥几笔,画中那只替陶醉挽着袖子的手,不仅佩戴他常用的扳指,袖筒中垂下一枚玉鱼袋令符。
此物最初用于出入宫闱,如今是做“明贵贱”之物,象征身份官阶,玉制只有本朝太子方可佩戴。
太子笑着说:“先生多虑了,本宫已说了能入此画是本宫之幸,是肺腑之言。此丹青如小酒儿其人,纯澈天然,彩彻云衢,不提那劳什子祥瑞,能与他相交是本宫之幸。何必忧心人心易泯,他一日色如云霞,本宫便一日心向往之。”
太子说着说着有些不对,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怎么听上去好似是自己觊觎这小少年的美色一般。
细想来,这事也赖陶敏正,好似担心自己是哄骗高门贵女的负心汉,言辞不妥,把他也带偏了。
“先生不信人心,也不信小酒儿么?”
就连他自己,李珉垂下凌厉的丹凤眼,唏嘘想,在他之前,谁敢信陶敏正亦有真心?如今满城人都知道他也会爱人了,浑然忘了曾经这人揽权时六亲不认,据说陶敏正当年笔墨如刀,就连司徒大人和他长谈一夜,也不能让他改变心意。
陶大人看了看那画中的玉鱼袋,和画中相得益彰,是太子亲手所画,便没有擅自影射储君之嫌了。确实是出自真心,太子说有幸入画,有幸在他的孩子身边,不是假话。
这话换个主角便像是巧言令色的说辞,但偏偏这话陶大人最反驳不了,他说不出小酒儿半分不好,甚至心中有些动容。
陶大人语塞作罢了,和个孩子较什么劲,扯了扯嘴角赞道:“太子妙笔生辉,几笔气韵天成。”
太子终于在他面前扳回一局,说到底,他也是听着父皇念叨陶敏正“这个混蛋”的故事长大的,难免对他有崇拜之意。
刚得意忘形地露出牙尖,门外的脚步声“噔噔噔”来到身边,陶大人立马收拾起画具来,旋身到桌边斟了两杯茶,一杯塞到太子手里,一杯喂给气喘吁吁的陶醉。
太子愣愣地拿着茶盏,难以置信地看着陶大人像个没事人一样招待他,只道这人能屈能伸,真是可怕。方才还恨不得把自己轰出去。
陶醉还未看清两人对峙的架势,便先被递到唇边的茶盏引走了,咕咚咕咚解渴后,豪爽地一抹嘴,邀功道:“厨房竟离得这么远,早知便让牧童去跑腿了。我”
如果不是他被陶大人问了一句,心虚得厉害,哪里会一声不响就把跑腿的活儿揽到身上。
陶大人笑说:“是啊。”
陶醉又去看那画作,痴痴看了半晌,抿着嘴乐,显然是喜欢。
“画得真好,居然还有太子哥哥的手。”他一语道破:“我看的是你么?”
陶大人画了半天,得他这句话便心满意足了。
陶醉知道自己长得比旁人慢一些,今年和去年相差不大,但陶大人就是知道他细微地张开了些许,坚持年年为他画像,舍不得错过他一寸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