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京城寸土寸金,一桩小小的坊间斗殴案,缉拿一人归案,说不定便是那个官员年轻气盛的子弟、外甥或是家奴,就要拔出萝卜带出泥,背后牵扯出三两个朝臣亲故,京兆府每每审理完一桩,便要得罪不少人。
像这位晏家大公子这样嘴巴毒、出身高贵的青年杰出人才简直可遇不可求,这才眼巴巴地还未出仕就请他到京兆府坐镇。
此人应当是毫不偏私,甚至会为民请命的那类心地善良型公子哥。
陶醉把话说得很满:“京兆尹伯伯你放心,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就算他说话难听,我也见多了。他总不能比前御史中丞说话还难听,我们国子学讲堂也有个说话很难听的,我不也没事吗?”
京兆尹被晏家大公子折磨许久,被这说话甜滋滋的小贵人应下这句伯伯,下定决心,若是听见他在里头哭了,定要冲进去把人抢出来。
第82章
太子低头翻了翻卷宗,听着晏邈然夹枪带棒的长篇大论,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门边看。
刚进京兆府的大门,陶醉就被京兆尹截走了。这小酒儿去哪里都新鲜,别说六部,稍微灵通点的京官都拿他当活神仙,上供点小孩子爱的点心、玩具。
陶醉也没架子,谁花点心思都能把他牵走。刚才明明还黏在自己身边要犯困,被京兆尹提了嘴小少爷们都好奇那些个话本子里常写的“呵威”仪式,他便要去看衙役们用水火棍敲地齐声长喊“威����武����”。
那小宝贝,不知道看热闹看得可开心?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吃点点心,再给京兆尹展示展示自己有多可爱,被老东西缠上,要再想起他的哥哥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太子刚收回视线,便被晏邈然逮个正着,阴阳怪气道:
“殿下心不在焉,已经往外院公堂大门看了八百遍了,难不成今日衙役们是逮了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您难得春心萌动,那我可得向府尹求求情。”
晏邈然说完便得意洋洋等着太子的反应。
资善堂少师是他舅舅,他自小便把天家学堂当做家学一般,被当世大儒们教导,本身就恃才傲物。他和太子同龄,幼时一同求学,被明晃晃地当做太子将来的班底培养。如今他在京兆尹成日伸张正义,干得很兴高采烈之余,便要将京兆府审案成果向太子汇报。
太子本性淡漠,正是最一本正经的年纪,听不得半点情爱的事,定要嫌恶一番����然后专心听他是怎么妙语连珠地狠批京城这些个老混不吝的。
不料太子又走神想了想,低头咳咳两声淡淡说:“还没到那个年纪。”
千娇百媚的大美人……现在最多是个明眸善睐的小郎君,就算长大了,凭他这幅娇气又迟钝的性子,哪里做得来千娇百媚的姿态?
晏邈然:?
便只当他今日心性修得好,懒得计较殿下今日是为何事心不在焉。
晏家大公子对案宗倒是饶有兴致,靠在案边没个正形儿,手拿文册,啧了两声:
“瞧瞧这个,卫国公府的管事家仆拖欠京畿内田庄租金,竟然把上门催收的农户扭打到官府,诬陷他们是潜逃的隐户,要没为官奴婢。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农户被入了罪户,正好到他们的田庄里做农奴了,让人家人财两空啊……”
“天子脚下抢占农田,卫国公家怕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老东西娶了一屋子女人就撒手去了,留下个更不中用的儿子袭爵,优柔寡断养了一群亲戚,连自个儿账上有多少钱都不看一眼么?真是羡慕你们京城的勋贵,稀里糊涂的一辈子就过去了。”
太子懒得接他讥讽的话茬,算是服了晏邈然那张嘴了。
他提笔勾画,神情冷淡:“我不便随意针砭勋贵,当朝处置勋贵的手段怀柔,依我看来是可撸了爵位的。”
陶醉一进门,听到的就是这惊天冤案,还是早就和他又几分关系的卫国公家。
“那最后是怎么处置了,真不要脸!”
晏邈然循声一抬头,便见一个水灵灵的小郎君低着头迈过门槛进来了。
小郎君身量纤纤,发带上的珍珠绦子垂至腰间荡了荡,银锁缀了个璎珞叮叮当当地挂在他脖子上。还没看清是个什么模样,一晃眼,像只珠光宝气的小鸟一般扑到太子身边去。
太子面上气定神闲地接住他,眼疾手快地摁住他急于翻动案卷的手,把小人转了个圈,捏着下巴朝向晏邈然的方向,轻声提醒道:“先别急,小酒儿,和人打个招呼。这是资善堂的邈然哥哥,你还未见过他呢。”
他动作极快,陶醉被他转得有些晕乎,义愤填膺的心思都被转没了。
陶醉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哥哥站起身扶着他,手掌稳稳地托着他后心,这是陶大人鼓励他叫人时也会做的动作。哥哥神色从容,含笑看着他,好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陶醉抬眼看对面还斜斜靠在桌沿的年轻人,知道这是哥哥的朋友的,心头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乖巧地抿出酒窝说:“邈然哥哥,我是陶醉。”
一般不都是在正式场合里认识叔叔伯伯们才会这样隆重地叫人么?怎么这人明显是哥哥的好朋友,哥哥还要来这一出呢?
澧哥哥把他介绍给齐世子那群不正经的,都是毫不客气地把他带进人堆里去让人揉搓一顿,就算介绍过了。
太子确认他的招牌酒窝也露出来了,满意得不得了,按捺不住笑意地勾起唇角转问好友,含蓄地问道:“现在是我的弟弟,如何?”
晏邈然哪里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这是炫耀来了。
“怪不得把我们殿下的魂儿都带走了。”
当年他得了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没见过日头的小孩又嫩又白,被他偷出来带去资善堂炫耀。当时小太子面上不以为然,嘴硬得不得了,说不过尔尔,害得他领家法的时候都懊悔这一顿打不值得。
人家太子连个眼风都没给。
如今看来竟是值得不得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晏春逸那小子现在都早已长残了,性子也变得和狗似的,全然拿不出手的地步����他们的太子殿下还耿耿于怀呢。
瞧这孩子,面若银盘,才叫白得好似会发光,颊边隐隐一对酒窝。最重要的是,看着是十岁出头、猫嫌狗憎的年纪,竟然这样听哥哥的话,让叫人就叫人。
若是换成晏春逸那小子,八成会说:“我哥老糊涂了,连亲弟弟的名儿都不记得,等我自己和您说吧。”
晏邈然打趣地说:“原来你就是小酒儿,我早就听春逸说过你,国子学的心有灵犀君,从不背书,全靠旁人用功,不知是和同窗心有灵犀,还是和书本心有灵犀。或是二者皆有?”
这话说得不假,晏春逸这几日总和他念叨,讲堂里来了个小神仙。晏邈然瞧不上弟弟,自然没当回事。
再加上他这段时间一直在京兆府忙活,也只是听说陶家的陶澧成日炫耀他的漂亮弟弟回京了,他座位太子党早早不宜去世家公子亲近,却没也能看上一眼。
“春逸这回可算是狗嘴里吐出象牙来了。殿下,下回见着他了,可要提醒我褒奖他一番,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他打小说话就像梦游。”
太子听了他的话心里不顺,皱眉道:“我看你们兄弟二人说话都是一路子,没什么两样儿。”
晏邈然哈哈大笑:“那我太可悲了,竟沦落到和他一般田地,合该一头撞死得了。”
陶醉:……京兆尹伯伯说得没错,此人说话好生难听,还不避忌生啊死啊的。如果这么难听的话是拿来挤兑自己的,他真要在这儿嗷地哭出声来了。
花名被当着哥哥的面叫出来,陶醉窘得脸红。
那心有灵犀全是同窗拿来笑他的,听着风雅,哪儿有人能和书本心有灵犀的,分明是还拐个弯说他是临时抱佛脚君。
陶醉心里给那晏春逸记了一笔,这国子学的胡话有什么好说到资善堂的高材生面前的,真是嘴碎兄弟二人组!
太子十几年了也架不住晏邈然那张嘴,眉间笑意都淡了下来,低头问他:“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诨名,哥哥都不知道你和旁人心有灵犀了。”
陶醉总不好在两个哥哥面前说自己靠取巧念书的事,埋怨地看了眼晏邈然,面露难色地解释道:
“他们笑我嘴甜呢,祭酒和司正都偏心我,该是句句都说到他们心坎儿上了。要我说,小酒儿自然是和哥哥最心有灵犀了,要不然哥哥怎么会这样喜欢我呢?”
太子难得被他哄一哄,心里快意得不得了。
太子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自打知道这小酒儿将来早晚是自己的人后,因着没有名分,全靠天上的粉红星云吊着,不上不下的,便醋得慌。
若是从前,他对着陶醉都是一再包容,全把自己当哥哥,由着他高兴。如今醋了,竟然能得这小公子温声细语的安慰,简直通体舒畅。怪不得他爹不爱在他面前摆父亲的架子,还要使小性儿。
太子便想到那日,堂堂左都大人也就是没赶上一顿早饭,和下人吩咐一声便是了,却要低眉要他儿子眼巴巴地给他讨来。
那陶敏正,看着这小东西一溜烟跑去给他吩咐早饭,心里该得意死了罢?
晏邈然看着太子的样儿就牙酸,重新说会那卫国公的事来。
“卫灵不是在汪麟手底下么?”他意有所指地说。
晏邈然观察太子的神色,并不急着表明自己对卫家的态度。他眼睛毒辣,知道殿下对卫灵颇有微词。
陶醉闭嘴了,由着二人在他面前说要事。他算是看出来了,皇帝重视太子,不遗余力地培养他,丝毫不在意君臣父子的忌讳。
不仅让他年纪轻轻就在六部历练,就连自小放在身边的人也是精挑细选的。
一个是枢密使家的独子汪麟,正在金吾卫当值,怪不得早前太子哥哥脱口而出让卫灵去禁军磨砺一番,原来是因为汪麟在禁军中。
另一个就是这晏邈然了。陶醉认识晏春逸,只知道他舅舅是资善堂的少师,家里有名望,实则并不如陶家在朝中的权柄,看来便全然是靠晏邈然的个人能力,才能留在哥哥身边了。
他想了想,自己也算是代表陶家的太子党了吧?他忍不住苦恼,觉得是自己占了澧哥哥的位置,澧哥哥是显然和太子哥哥、晏邈然走得不近,只是和汪麟稍微有些熟络。
如今陶家连最不安分的他爹爹都做起忠臣来了,想必也是走先前的直臣路线,本该一并效忠太子。否则等到将来澧哥哥当家了,少不得落后汪麟、晏邈然一大截。
陶醉打定主意,要让太子也用上澧哥哥才是。
太子见他神游,两双清凌凌的美目失了焦距,这才总显得他可爱而不是美丽。温声问他:“想什么呢?”
陶醉随口应道:“我在想,陶家要是全靠我,那可要完蛋了。”
太子哭笑不得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越发觉得他可怜可爱,满腔喜爱溢出不知如何抒发,低头叭一声亲在他腮边。
连那晏邈然也被他一个无厘头的打岔,逗得笑了半晌,这才说回了正事。
晏邈然也不避着陶醉,见太子并不排斥,这才接着说:“让汪麟提点那小子两句,卫国公治家一塌糊涂,他既已入了禁军,早该当家了。”
太子允了:“便再拉他一把,一正国公府家风也算好事。虽然他早前行事荒唐,但在汪麟手底下也算吃够了苦头,小酒儿也有些在意他的事。”
少让小酒儿总惦记着这个人的事才好。
陶醉心里想着自己的堂兄,听见卫国公这关键词便接了句:“那卫国公就是个糊涂蛋儿。”
太子无奈又宠溺地看他一眼。
果然,晏邈然大喜,好似看见了知己,抓住陶醉的手:“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你家这个殿下惯会藏着掖着,肚子里的坏水儿一滴都不带漏出来的。”
陶醉连忙拔自己的手,都拔不出来。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碎嘴子就是要找个话搭子,嘴毒无人欣赏,只能孤芳自赏了。他才不要和这人一起说坏话,把他也带成碎嘴子可怎么办?
陶醉光速和他混熟,软软地骂道:“哥哥是如玉君子,不接你的茬儿,难不成我便是碎嘴子了么?”
晏邈然没把这小东西的拒绝当回事,引人入胜地讲故事:“家仆欠人田租,又污人失了良籍,卫国公是个脸皮厚的,还好意思在御前为他那家仆求情。”
“那家仆正关押在京兆府狱中,但欠钱、欺压农户的分明是仰仗卫国公的权势,也是他家农庄收益。小酒儿,你猜后事如何?”
陶醉理所当然地说:“后事只能是卫国公还钱、还籍,还要给人赔礼道歉,否则小爷要打上他家门去,连着之前得罪我的账也要和他算算。”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这事儿让他知道了,他就得管了。
陶醉实在不懂人情世故,不晓得这个仗势欺人的法子对不对,连忙抓着哥哥的袖子,补充道:“要不然我就白白生在陶家,白白享福了。对吧,哥哥?”
太子噗嗤一笑,教他:“对,你这位小爷说得好。”
晏邈然也是个妙人,大赞道:“那便这么办。京畿法度是国法典范,连心有灵犀君都晓得的道理,冤有头债有主,京兆府上下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得了传闻中‘小贵人’的一句话,也和太子殿下应允差不多了,我这就让他们去办。”
陶醉大恨,他就说,晏邈然早就知道心有灵犀君就是不学好的意思!
二人结束了京兆府的公务,回到宫中时,竟下起冷冷秋雨来,斜斜飘进步辇的伞盖顶,把二人淋个措手不及。
正巧离皇后娘娘的坤宁宫最近,便急急忙忙避雨去了。
第83章
京城第一场秋雨来得凉而急,在御道上造价昂贵的青石砖间汇成小溪,抬步辇的内侍一脚下去水花四溅。小黄门脱离步辇仪仗,草草穿了件雨披先一步往坤宁宫处通报。
陶醉微微探身往帷幔外看,狂风骤起,天穹黑沉,乌云厚重得好似要垂至宫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