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少年面孔已经脱离了稚嫩的秀美范畴,轮廓渐渐清晰尖细,越来越漂亮,却连耳边簪花也没有半点脂粉气,双眸一弯朗然澄澈,如碧泉掬月,一笑好比吹皱一湖粼粼春水。
陶大人却叹了口气,怎么就长成这副模样了。
“随手摘朵花儿就打发我了?都说了我要去齐世子府上赏花,我答应了却又不去,这算什么事儿呢。他还专门给我准备了花样……”
陶醉却不光是惦记着旁人要如何讨好他,更多的是不愿意临时放鸽子。昨晚陶大人夜深归府,照例来看看他,却见牧童正在收拾踏青衣衫,问了句便不让他去了。
说是最近忙于公务,恨不得睡在衙门里。现今难得休沐三日,要在家里陪爹,不得去哄外面的小子高兴。
陶醉昨晚困得迷迷糊糊,连眼睛都睁不开,脑子里一团浆糊。陶大人说话又好听,温声细语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他自己也确实想他了,竟然被他那歪理哄了过去。
他早上清醒了些许,一复盘才发现自己被他绕了过去。
“这是哪儿的道理!小酒儿没有约也就算了,怎能临时毁约呢?休沐三日也不差今天,我赏完花就回来了,有什么不能陪爹爹的?”
陶大人油盐不进,淡淡道:“你哪一日没有约?”太子恨不得全天候霸占他儿子。
陶醉的自尊心从来没那么有存在感过,自顾自抓狂了一通,便泄了气扑进陶大人怀里,闷声说:“可是,我这样好丢脸……”
他和小时候一样习惯性抓着陶大人腰间的玉佩,嗅着他身上昂贵的浓梅冷香,嘴巴里哼唧个不停。
我好别扭,大概是青春期到了,陶醉想。他也不是没有旁的小心思,不久前,宫里给他新裁了件春衫,漂亮又晃眼,陶醉一直舍不得穿,就为了今日。
若是去不成,在府里穿给谁看呢?
他陷在陶大人一身软如烟霞的衣裳里,比小时候还要娇蛮,笃定了陶大人要哄着他。
陶大人被他哼得心软,拍拍后心安慰他。
小东西越来越难骗了,也难缠了许多。陶大人默不作声地想,以前哄他并没有那么难,小少年满心满眼都是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脑子都不转一下便答应了。
就算发现被骗了,他自己撇撇嘴,过一会儿便抛诸脑后,并不会和坏心眼的爹爹计较。过了半天甚至还会重蹈覆辙,不长一点记性,高高兴兴地喊爹爹,然后再四脚朝天栽在同一个坑里。
只不过现在是另一种可怜可爱,就是容易被外面的混小子哄了去。
陶大人哄睡似的轻拍着他,叹了口气说,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素色小笺,服软说:
“国子学把你去年岁考的成绩送来了,我已吩咐国子学把你得考卷誊抄给我,今日取回来。经、论、策三门都是上等,好生厉害。爹爹都没有拘着你的由头了。”
陶醉惊喜地抬头,声音都软了:“真的吗,陶大人你同意我去?”
陶大人点了点他的鼻尖,笑得眼尾都绽开浅浅纹路,宠溺道:
“年年都是三门上等,独占鳌头,这样给爹爹长脸,什么都能依你了。你去赏花的这半日,爹爹在书房里赏你的卷子,等你回来才好夸你。”
陶大人没说出口的是,这小酒儿先一步回京,被皇帝、陶淮慎轮流管教,管教出了个草包小纨绔的名声。他才刚回京接手,这孩子便开窍了一般,从孟月到季月,不论怎么考都是上等。
偏偏他书念得轻松,更是将同僚们羡慕得牙痒痒,成日阴阳怪气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陶大人念书时便让我等难以望其项背,想不到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如今子侄辈也要受你们陶家的鸟气。”
陶醉高兴得晕头转向,陶大人看着软和,实则说一不二,让他改主意可不容易。
书念得好竟然还能增加家长的信任感,真是新鲜。
陶醉好似捡到宝。那经论策三门他学得比前世还轻松,他听一遍经义便过耳不忘,成天跟着哥哥在京兆府、藏书阁打仗一样倒腾,论史更是手到擒来。最后的策论,每日在御前听政,陶醉都能大言不惭地说他出的策论卷子比祭酒先生出的都要更贴合时政和圣意。
当然这话被司正先生听去了,学着假伯父给他敲了个爆栗。
“只不过你得答应爹,跟着汪麟。”陶大人淡淡道。
“这么担心我呀,不如把珉哥哥也叫去。”但太子出席小小赏花宴,未免太过赏脸了。
陶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左顾右盼后悄声说:“怎么了,是赏花宴有什么问题么?若是于政事不利,我就不去了。”
他是个懂事的,原以为是陶大人一把年纪了还要粘人争宠呢,自然不能依他,否则按他爹这幅架势愈演愈烈,日后他就别想出门了。
陶大人眨了眨眼睛,看似一脸泰然,漫不经心说:“哪有什么政事,也值得来叨扰我的小酒儿了?只是爹爹昨儿缠人罢了,那中书舍人新得麟儿,办公到深夜还在炫耀,让我想起你小时候。”
他嗤道:“中书舍人这职位总与你爹不对付。”
陶醉听他语气里颇不服气,生怕现任中书舍人重蹈了前御史中丞的覆辙,哄道:“爹爹,别气了,咱们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官职你沾手都算掉价的,咱们就别盯着他了。”
他又保证:“小酒儿今日一定早点回来,也给爹爹回礼一朵花,那中书舍人的儿子能顶什么用?”
真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啊,都官至二品了还要耿耿于怀这小跳板么?陶醉替中书舍人抹了辛酸泪,被阴险而小肚鸡肠的上司盯着,一定很不容易吧。
陶醉被他一打岔,便忘了问为何要跟着汪麟,乖乖被爹拎起来,亲手给他穿衣裳。
陶大人眼里带笑,满脸陶醉看不透的好心情,却在拎起那身衣裳时顿住了:“我不喜欢这身衣裳。”
陶醉只当听不见。
陶大人拿起那宝蓝色夹罗短襦和银色半臂锦让陶醉穿上,脸色不阴不阳地系着细带子,最后抖开一件圆领直裰叠在他身上。
宝蓝银纹底配金团宝相花开在少年身上,衬得他色如春花。
陶大人看得直皱眉,陶醉乖乖任他摆弄,全程装聋作哑。
第85章
陶大人皱着眉打量他,陶醉连转个圈展示都不敢,一路保持低调到了出府,生怕爹临时改了主意。
陶醉低着头看陶大人手指翻飞,那是一双有力却常年养尊处优的手,只对自己的事亲力亲为。他把长命锁扣在羊脂玉璎珞上,再郑重地套在陶醉颈间。
其实陶醉十二岁生辰时就该办“开锁”仪式,不可再佩戴孩童祈福之物,就连端午常戴的五彩续命绳都不该再戴,但陶敏正不说话,阖府上下乃至视礼制如命的礼部,所有人都装聋作哑。
陶醉很喜欢看爹给自己戴长命锁的眼神,动作悠游自得,脸色闲淡,眼神却笃定不移。好似有他在,自己就能永远留在祁朝过神仙日子。
他身上戴旧了的佩饰被摘下,长辈、兄长们又添上新的,一件件上身十分繁琐,但给他穿戴上却又琮琮作响,软黄金嵌着珠玉十分好看,织锦香囊绣着莲花,香气幽幽。
陶大人给他穿戴好,上下打量一番便十分有成就感,心中不悦散尽,整个人都心平气和起来。
最后把他腮边的石榴花摘下,长发被小冠和象牙笄束起一半。
“这可你非要去的,爹爹已经拦过了,回来可不准怨我。”陶大人打扮好他,心情大好,神色淡淡地说。
陶醉眨了眨眼:“爹不要打哑谜了,我能有什么怨的?我年纪这么小,就算有什么事,齐世子总得护着我。他在学斋里说了,小郎君间的赏花宴今年终于轮到他办,他是东家,特地包了慈恩寺的大园子。他说我赏脸去的话,就请戏班子演我最喜欢的本子。”
陶大人懒得听他喋喋不休的废话,面无表情道:“你不小了,自己琢磨去。”
到底是把他宠成什么样了,真是罪过,他还当自己小呢。十五岁的少年郎都能成家立业了,他还在这儿得意洋洋说哥哥们护着他。但陶大人也只是在心里说说,嘴上是半点不肯承认的。
陶醉抬头看他表情不似作伪,却还是带着满肚子疑惑出了府。
他心里没底,探身小声地问牧童:“陶大人是吓唬我,对吧?”赏个花儿还能倒霉了?
牧童学着自家老爷高深莫测的表情:“少爷哪次和老爷对着干,能讨着好的?”
陶醉皱了皱鼻子:“你是我的小厮,不能盲目崇拜我爹。”
陶家马车稳稳驶入慈恩寺后山,打马而来的少年郎们远远便瞧见了陶家的标志性白铜轮毂和青油覆罩,互相笑道:“这个小酒儿,又用了他爹的马车,到底坐着能有多舒坦?”
陶醉身后跟着牧童,指使着家仆搬动一箱花木,作斗花之用。
他刚下马车,四处打量,这园子被妆点得春意盎然,廊柱上挂着盛水竹筒插花,移步异景,满目皆是价值不菲的牡丹和桃枝。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才刚落地,便见一群人乌泱泱冲着他来了,把那姹紫嫣红挡了个严严实实。
陶醉:……?他平素再受欢迎,也是一群哥哥弟弟里被揉搓的对象,哪里被这样大张旗鼓地讨好过?他通常是那个随波逐流跟着点子王玩儿的小角色呀。
“小酒儿今日穿的新衣裳,该叫世子出来答谢才是,真是赏脸!”
陶醉从未想到还有这种思路,脑子里转了半圈便觉得有理:“说的对!下次再穿新衣裳,就让他和门房站在一起迎我。”
众人忙嘘那公子,连奉承人都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齐世子是实实在在没出来迎,他们才是门房似的眼巴巴地来等人了,实在丢人。
另一公子哥稍显文雅,随手把人挤到一边,手搭在少年肩上带着他往里走。他在众人间地位极高,被极有眼力见地避让,由着他温声细语对陶醉说:
“宝蓝和墨发雪肤十分相称,你早该穿这些鲜亮的颜色。绣工也是极好的。这颜色少有,是从江南来的吧?你早年久居江南,那些槿紫、鹅黄、水绿你都不缺。”
那公子叫蔚宗,淡淡地说:“只是最近海外有一批名贵布料叫朝霞叠,柔和如绯桃,粉中带些橘色,我让父亲给你留几匹。”
陶醉照单全收,以至于得意忘形,尖细的下巴点了又点:“是江南来的,我也觉着好,我爹还说不喜欢这身衣裳,真是没品味……”
这身是宫里给他做的,太子哥哥出品,每件都不得陶大人的欢心。
听他张口“诋毁”左都大人,众人苦笑着互相看了看:“全京城也就只有你敢这么说了。”
那文雅公子笑容顿了顿,没想到他自己把话头引到了左都大人头上,刚叹了口气准备开口,却见陶醉抬头露出笑容,眉眼清晰地弯出桃花瓣似的弧度:
“我自己的亲爹有什么说不得的?好呀,你们个个都是知书达理,好比蔚宗哥从不说市舶使大人的坏话,就我是小混蛋。”
蔚宗的父亲手在岭南掌管海运和外交的市舶司长官,只是五品,实权却大,陶醉猜他们家捞不少油水。
只是蔚宗除了偶尔送他点新奇的小玩意,吃穿用度并不张扬,和京中子弟一比,完全算不上奢靡无度,对他也亲厚,因而陶醉便不作定论。
“左都大人自然是不一样的,咱们日后出仕都归他管呢,那吏治新政的事儿一出……算了,小酒儿,日后咱们齐世子也得归你爹管,咱们京城子弟也该改天换日了!”
出仕归陶大人管这一说法也没错,不仅仅是说陶大人任监察机构有一把手之事,而是他也该升做宰相了。
蔚宗看着陶醉被围着七嘴八舌地夸赞,众人来之前心思各异,如今见了这鲜亮的小贵人,却怎么绕也不绕到正题,言不由心地逗着他打太极,不约而同地迟疑着。便轻笑一声,不说话了。
他手指轻轻敲着陶醉的肩头,对大家伙的迟疑十分感同身受:看着这小酒儿长大的,他性子纯稚天然,就算地位尊贵,众人都把他当亲弟弟看。
今日竟然有求于他,实在情难开口。
陶醉已经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蹬鼻子上脸,哼哼道:“说的好!我们这就攻上慈恩寺,把世子哥哥,不对,是小齐,让他把今日东道主让给我做。还有那小汪……”
他笑弯的眼睛不经意一瞥����
不远处没骨头似的斜斜靠着廊柱的汪麟,有气无力道:“小汪怎么了,小酒儿,怎么不说了?”
“坐马车还来得最迟,一看就是赖床了,懒成这样,还指望做东道主,安心跟着哥哥们享福吧。”
陶醉的身份地位连受宠的皇子都比不上,哪里需等他爹做了宰相才有反了汪麟和齐世子的资本?只他不是干活儿的料,若是等着他做劳什子东道主,大家都别玩了,天天在家睡懒觉得了。
蔚宗和陶醉尤其相熟,笑道:“诸位别捧杀了他,真叫他造反了。他在江南话事时,人人都跑到船上睡晌午觉,睡醒喝点甜汤便散了。”
众人嫌弃道:“……这也太糙了,简直败坏了江南讲究的名声。”
汪麟懒得废话,他甫一招手,众人鸦雀无声,如摩西分海般让出一条道,由着陶醉屁颠屁颠跑过去,看着汪麟将他带走。牧童也谢天谢地,终于得以接近自己主子。
蔚宗面色不改,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后面还缀着一长串败犬似的子弟们。
汪麟带着他进门,一边低声训他:“再不把你带出来,就要被他们哄得得意忘形,飘到天上去了。”
陶醉笑得好似偷腥的猫,回味了一会被哥哥们恭维的滋味,乐了半晌才鬼鬼祟祟地问汪麟:“汪麟哥哥,吏治新政是什么东西,我爹又干了什么大事?”
“聪明,这下不叫小王了?”
汪麟对政事理解得糙,正好解释给陶醉听:“你爹真是一鸣惊人,吏治这东西往往都是宰相的政绩,但他等不及了,看不惯我朝冗官之乱象,要插手吏治。有风声说,你外祖会出个新规,将由都察院考核四品以下官员。”
后面那些蹲陶醉的,家里都是四品以下。
陶醉疑道:“什么新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