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白毛双角,能吐人言,白泽显灵……朝上不少王公官袍上就绣了白泽,好几个年纪大的扑通一声当场晕倒。
殿上有些人尽管已经知道昨晚白泽现身坊市、去了陶府之事,却还是被白泽真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久闻陶家小公子是白泽转世,备受圣宠,与太子亲近。但众人也只当他出身高贵吉祥,有白泽的瑞气,应旨不必行礼,却从未想到他竟是白泽真身下凡。
竟然真的有白泽。传说白泽隐于山林水汽润泽之处,以智明世,非盛世明君不现。
盛世明君,众人看向太子,陛下圣明,就连太子也是天命所归,那么淑妃五皇子一流岂不是……
陶醉不知道自己身后混乱,脑子还不清醒,凭借本能轻轻跃上太子座,凑近闻了闻他唇间的味道,又被摸了摸背毛,便低头凑近桌上的玉盏,斯文得好似林鹿饮溪。
“好乖,慢点喝。”
太子本就喜爱他,这白泽兽形又极美,被他吻部凑近嗅了嗅,一想到这是陶醉,便心神一荡。这孩子,人形时虽然也与他亲昵,却没有作白泽是肆意随性。
陶醉轻轻松松把那盏莲子熟水啜饮见底,暗骂这天杀的早朝制度,陶醉凌晨四点就被塞进陶大人的袖子里,摇摇晃晃上朝了,还不得安生。
这莲子水好喝,又甜又爽口,应当是提前沁了冰块,还是太子哥哥的东西好。不知道是太子哥哥的品味和他相似,太子尝了一口觉得好的会喂给他,他总觉得称心如意。
陶醉仗着有人娇惯,娇气得毫无道理,再名贵的吃食,他从颜色、质地上看一眼不喜欢,连碰都不愿意碰。
这毛病每次把皇帝伯父气得冒烟:“一口都没吃,闻了闻味道你就说不喜欢了?胡闹,这是御膳房特意给你做的,防止小儿积食,你要是积食了我就揍你。”
陶醉对此的态度是,理直气壮地说要抗旨,快步跑开,躲去太子身边,徒留皇帝憋着一肚子火气。
太子哥哥没放任也没纵容,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从他碗里尝了,会哄他吃:“虽然看着酥脆,却不是你讨厌的油炸味,你会喜欢的。”
“张嘴,这口山药肉馅酒糟是填在鹅肚,又塞进羊腹里炙烤的,宝禄说补身子,入口极绵软,你吃一小口。”
陶醉便渐渐对太子递过来的东西来者不拒,就连陶大人都不知道他这隐秘的心理,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依赖哥哥至此,非要揍他屁股不可。
慢着,早朝?
小兽猛地抬头,自己难道不是在东宫吗?
眼前是屏气得几乎晕倒过去的群臣,见他终于抬头,颤颤巍巍伸手道:“白泽……”
有爹在场,陶醉还是害怕捣乱被伯父看见,陶侍郎却出乎意料的平和,颔首慈爱地看着他,好似他做了什么好事。
陶大人此时也不计较,上前道:“殿下,京畿连日大疫,万民罹祸,大祁幸得白泽明察病源,厘定了救治看护之法,更是号召了太学诸生奔走于坊市之间,施药治病,填补尸位素餐的官职。”
说罢他嘲讽地看向朝中请愿一脉官员:“在诸位袖手旁观之际,白泽与太学诸生挺身而出,救大祁于危难之中。若是陶某作此行径,不如羞愤而死。”
他的孩子才将满十六,年纪这样小,还是在长辈席上撒娇耍赖的年纪,陶敏正自己都舍不得他看一眼城中瘟疫惨状。
他却已经挺身而出照看同窗,行事周密,带着太学生亲赴坊市。
就连他走丢了,远在关中十八皇陵的圣上都急得调了一拨禁军回京寻人,钦天监于灵台彻夜卜卦,所有人都心系他的安危。
他家近在咫尺,却心善地救了一个又一个,陶大人问他为什么要在在坊市被灯笼引着跑,这小东西只说大家见他跑便高兴,他怜惜众人生病。
钟丞相也向太子拱手拜道:
“殿下,为庇佑一城生灵,瑞兽自云霭间显形,神光流溢,弥散驱邪,缓解了坊间危重病症的百姓。白泽人身虽年幼,却是上古瑞兽,身份尊崇,又有济世救民之德,臣请以礼待之,不可轻慢,许他来去自如。另外广而示之,令百姓感念瑞兽圣恩,以昭我朝德感天地,德圣兽垂顾,是人心所向、天命所归。”
他说的人身,虽未点明,人人心知肚明是他外孙,陶家最小的公子。
淑妃母家一派早便退缩至最后,五皇子当真是无能,说好了要把陶敏正那个宝贝儿子杀了,嫁祸给疫中百姓,惹得陶敏正发疯。他却迟疑不定,不愿派人刺杀。
甚至还哄骗他们已经掳走了陶醉,将他藏起,没想到竟然放任这小子变成白泽,在城中游荡,还将他们赖以威胁太子的瘟疫祛除大半。若非他隐瞒陶醉孤身在外,他们不会错过这最好的诛杀时机。
若是陶敏正发疯,众叛亲离之下,新政还如何维系?
太子捏着陶醉的爪子,揉了揉肉垫,把那小兽揉得舒服,哼唧着直眯眼。他颔首道:“准。本宫日夜忧心,幸得白泽化身入世,后续安置之礼待上书圣上,再议定章程。”
等父皇回来了,一锤定音,将小酒儿的功绩大布天下。
陶大人勾了勾唇角,执笏板垂首称是。
陶醉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他原以为祛疫救民之功会落到国子监头上,只怕他那救治的法子被奸人陷害,没想到一朝变成白泽,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早知道这样,他就能少费工夫,直接上街找李恪打一架,当众变成白泽,然后让所有人都听自己的就好了。
太子说话间,冕上金珠摇晃个不停,陶醉忍不住伸手扒拉,嘀咕道:“可惜可惜。”
太子忍笑把他固定在怀里,把他的毛脸朝向众人:“你觉得如何,小酒儿?”
众人只见那神兽沉思片刻,威严地抬了抬下巴,学着圣上平日里的语气:“善。”
臣子们纷纷忍俊不禁,那小兽竟还真是小贵人变的,他应付不来这种大场面,急了就要装腔作势,这幅样子是谁也学不来的。
只是太子刚对着那小贵人言笑晏晏,抬手压了压笑声,意味深长道:“诸位,还没结束呢,太学生还未得赏。”
众人不解,太学生还未出仕,能得什么嘉奖?按照惯例,都是赐匾额书卷、白银绢匹。
“此番疫难,国子监学子尽心抚恤神灵,调度街巷事务井然有序,可见其仁心和治事之才,可以胜任六部之责。”
众人哗然,就连陶大人也挑眉不语。他骂这帮废物就算是被罢免,也不会于朝政有害,只是说来威胁同僚,太子竟真的要动这些老东西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饭碗。
有人听出了太子要封赏太学生之意,连忙上奏道:“殿下,祁朝向来以门荫、科举选官并行,此次太学生尽数赴援,人数众多,这……”
“殿下三思,本次上朝请愿的名单已然留待陛下裁定,民间怠政的官员名单也将呈至都察院,由左都大人处置。”
太子油盐不进,确认道:“只是留存名单,难道本宫无权任免?”
太师上谏:“殿下监国虽能任免三品以下官员,但请愿人数众多,太学生又初出茅庐,只怕引起朝中动荡。”
这也是众人擅自罢工而有恃无恐的原因。太子监国,若是擅权罢免众臣,等陛下回来没法交代,也会令陛下介怀,此乃储君大忌。
如今太子要以身试法,群臣炸开了锅,七嘴八舌陈其弊端,只求他收回成命。
太子低头对上陶醉亮晶晶的蓝眸,刮了刮他的鼻子,低声说:“你说我们汉人中庸,真是如此。”
陶醉叼住了他的手磨牙,含糊道:“汉人性情中庸,你如果嫌弃屋子里太暗要开窗,众人总有各种各样的意见。但你要说主张把房子拆了,他们便开始和稀泥,折中求你开窗了。”
这可是咱们的民族脊梁提出的拆屋效应,对付千百年前的和稀泥人士也好使,这不,这群人刚刚还要息事宁人,一个劲赞叹白泽功绩,打算糊弄下去。
太子哥哥一提太学生,名单都交上来了,派系对立也抛开了,就连新政都没意见了,甚至主动配合爹爹的吏治新政。
太子手指颤了颤,掀开他头顶的耳朵,压低声音说:“小酒儿,别舔哥哥。”
陶醉听得浑身一抖,讷讷地张嘴吐出了他的手指。
太子还是那副温雅的少年储君样,反问道:“本宫何时说要任用太学生、罢免百官了?只是如今科举盛行,众卿颇有微词,不愿让科举入仕挤压了封荫的路子。本宫本该封赏,只是众卿说的有理,本次立功众多,便将生员名单备案,在科举考核是作为德行优证,优先取用。”
众人语塞:“这……”虽然国子监生员是封荫主力,朝中世家大族全靠这里维持鼎盛,但太学生都是低品阶官员之子,说来和他们京官关系不大。
真要偏心封荫,不该赏赐太学生,而该是国子生才对!都怪自己家那些个不中用的,平日里说和陶家那小公子玩得多好,到头来让太学生沾了光。
说到底,此消彼长,不还是便宜了科举入仕吗?
怎么吏治新政已经让他们喝了一壶,就连入仕也要让他们受害。
太子冷了脸,淡淡道:“怎么?还是诸位愿意让本宫大行任免之权?父皇远行祭祖之前,嘱托朝中诸事许我酌情处置。”
众人苦着脸称是。
这李、陶两对父子到底是什么妖孽,两个老的折腾出新政来,圣上拍拍屁股就跑去祭祖,陶敏正领了个禁足的文书躲在都察院不出来,让他们对着无辜的太子殿下有苦难申。
如今太子只是监国,随口下令封赏太学生,竟埋下了科举入仕的隐患,待这些人被优先取用,必会在朝中拥护科举。但等陛下回来,又怎么好推翻殚精竭虑监国的太子所言政令。
如果让陶醉听到他们的心声,会告诉他们这就叫踢皮球。
更别提小的还有一个,竟是神兽,瑞兽不在人间官爵体系内,地位崇高,让人不敢违逆。而那陶家小贵人,向来和太子好得穿一条裤子……
果然,太子故技重施,捏着陶醉的毛脸,温声问:“白泽上神,此事依你之见,如何?”
陶醉不负众望,乖巧地附和太子,软声说:“善,我喜欢科举。”
神音渺远空��,好似从空山云雾而来。
殿中众人跪地称是,心服口服。能有什么法子,瑞兽喜欢科举。
第101章
东宫重重朱门次第延至内殿,飞檐碧瓦素净,不施繁彩,只见规制庄重森严。内里却别有洞天,成片锦幔垂坠,上绣螭兽暗纹,飘曳生姿;宫内像是照顾什么怕黑的小公子般,错落布置着数十盏羊角宫灯,薄纱笼罩下柔光弥漫,照得满堂华美。
前殿古朴肃整,内殿却全然不是太子喜爱的风格,装饰无一不是秀美考究。书案上堆着古碑拓文和各式纸镇,地上着厚厚织锦地衣,上置鎏金火炉。门帘处冬挂软棉夹幔,夏日垂坠五彩珠帘。秀美堆砌的气象不似勤政储君的居所,反而俨然一座哪位金贵小公子的私院。
陶醉在太子桌上翻了个身,对他把自己放在桌上的行径很是不满,嘟囔道:“这也太不尊重人了,要是伯父看见我站在桌子上,非要生闷气不可。”
陶侍郎和他那伪君子弟弟不同,是真正的温俭良恭。陶醉曾偷偷摸进他书房里联络感情,伯父自己一个人抚名琴、名曲前也会规规矩矩地焚香净手。他落指在琴上时才和小侄儿清亮的眼睛对上视线,无奈摇了摇头,恼他神出鬼没,又爱他黏人赤诚。被小公子打扰之下,指法、曲调却毫无滞涩,收回视线后,琴声依旧从容流淌而出。
陶醉没捣乱,亲昵地贴在伯父身边,脑袋靠在人家肩膀上,老老实实地听他抚琴一曲,被奖励了一个科普小故事。
“这把琴叫玉壶冰,只是普通檀木制成,无金玉装饰,也没有九霄环佩的美名。其音色沉敛,不宜宴饮,却极受清正士大夫喜爱,读书人不愿卖琴求荣,直至临终才会托付给志同道合、品行相仿的知己手中,而非附庸风雅的权贵名流。此琴到了伯父手上,因而不敢轻怠这‘一片冰心’。”
陶醉吸气,此琴不入高门华宅,但陶家却是妥妥的声名煊赫,陶侍郎本人更算不上怀才不遇之流,却能从寒士手中收下这把玉壶冰,足见其人品、官品。
“我弹此琴,是为自省固守本心,不可被周遭功利之势所裹挟。”伯父瞥了他一眼。
陶醉知道他要数落人,识相地给他递话茬儿:“这功利之势是从何而来?”
陶侍郎满意了,点了点他的鼻子道:“除了你爹那个聪慧却以利为先的,还能有谁?你爹用人不拘一格,德行有瑕之人贪墨,他也只当是成事的代价。伯父虽不认可,但盛世如海,本就该有不同的主张,他那套法子确实卓有成效,伯父和你祖父守清之流也必不可少。只是到头来,兴邦之事归他,匡扶正气、收拾残局的担子却丢给我,伯父总有吃亏之感。”
因而抚琴,修养素质。
当时陶醉吃吃窃笑,翻译道:“就是成天给弟弟擦屁股,不高兴了。”
被真君子伯父忍俊不禁地敲了个爆栗:“说话这样粗俗难听!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小兽在东宫那张金贵的黄花梨木案上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嗔怒地瞪了太子哥哥一眼。他好端端一个规矩的小公子,怎么能在书桌上散步?都说过多少次了,就算变成这副模样,他也是陶醉,怎么能真的把他当小猫小狗对待呢?
太子事事都依他,亲手布置了一个袖珍轩榭小台,把里面正念书的小玉人掰下扔掉,底座磨平,正好供一只小白泽歇脚,这下正经多了。
陶醉在一旁期待地转来转去,满心欢喜看着哥哥为自己做手工活儿,时不时跺脚催促哥哥快点。只是等他站进去了,歪头疑惑:“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总算如太子所愿消停下来了,被太子安抚地摸了摸背毛,俯身亲了亲毛茸茸的腮侧,埋在他身上嗅闻暖香。
太子眼睛都闭上了,糊弄陶醉道:“哥哥觉得极好,就是陶侍郎来了,也要夸你规矩的。”
陶醉仰着脖子任由他嗅,不自然地反问:“是……是这样吗?”
“是啊,哥哥还会骗小酒儿不成?”太子声音含糊,转移话题道,“你在太学、殿上都表现得极好,与哥哥一唱一和,心意相通。你才高运佳,有你在侧,许多事情才得以稳妥推进。哥哥日后也少不得要倚重你,哥哥行事也总惦记着要让你高兴才好。”
那日在殿上,何止是政事通畅。他与小酒儿二人辅弼相依,浑然如一体,他这才知道帝星得瑞星辅佐是何等滋味,这番光景才最令人心神沉醉。
埋在陶醉身上的太子眼帘半阖,双手稳住陶醉微微颤栗的身形。他们二人动员太学生之事,就连陶敏正都不知道。更别提陶醉突然以白泽真身现身大殿,他只是心念一动,这小酒儿便如窥见他的心意一般,绣口一吐说出了科举改制的神诏。
“我从未和你说过科举一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就连日日为他参事的东宫属官、晏邈然一流,都不知他心中政见,这才得以让他一鸣惊人,毫不逊色于摆了他一道的圣上。
太子耳朵隐秘地发热,满脑子都是心有灵犀。
陶醉没发现他话中痴迷,只知道这话头分明是太子要给他惊喜的前奏,果然跟着卷王哥哥混,好处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