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镇国公亲手摆弄着供桌香案,呈上净水盏、鲜果盘和礼器,他想了想那小白泽的年纪,还是迟疑着将酒具撤下。一旁的门客们都不能上手,
他忧愁道:“说道这东宫的小贵人赏光,那可是白泽啊。但太子殿下在朝野的名声,着实不大好,如今东宫的轿子进了府,真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白泽只在盛世明君时现世,但太子……
门客进言:“大人,太子殿下日前先是不顾太师的师生情分,于大殿上和勋贵、老臣针锋相对,再是强抬科举,谁也没讨着好。恐怕长此以往,待他……后,勋贵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啊。”
镇国公甫一叩首,抬头时只见供桌上站着只雪色小兽,两只前爪都跨进果盘里,理直气壮地叼起一枚甜栗子。
镇国公颤抖着指他:“你……”哆嗦着转身一看,自己那没出息的逆子直愣愣站在一旁,好悬没把他吓得背过气去,供桌下的门客更是五体投地。
陶醉也被吓了一跳,嘴里的甜栗子都惊掉了,咕噜噜在供桌上滚。他大惊:“我不能吃?”
宁世子立马横眉看他爹,镇国公连忙把鲜果往小兽面前推,迭声说:“能吃,能吃,本就是备了给你吃的。”
宁世子吃里扒外道:“爹,这栗子是不是坏了,怎么上面有层黑乎乎的?”
镇国公碍于陶醉在场,没能脱下鞋底狠抽这小子,便亲手给那小兽剥栗子皮。祭拜讲究完整圆满,就连栗子都最好要带皮,这小子养尊处优,怕是生下来就没见过带皮的栗子。
这无厘头的闹剧叫如临大敌的镇国公参谋团一众松了口气,却见那小兽神气地坐在供桌上,问道:“镇国公伯伯,为什么说太子哥哥上位后,勋贵的日子不好过呢?”
镇国公支支吾吾:……这是能说的吗?
陶醉大度道:“你放心,我是白泽,罩着你。宁世子成日在我爹面前闯祸,这么多年我都把他保下来了,还能不信我吗?”
镇国公没从他这句话里听到半句好消息,但陶家小郎君的名声实在太好,他现在又是白泽之身,周身神光把静室映得熠熠生辉,熏香被瑞气清香所替代,就连插瓶的碧桃海棠花苞都尽数绽放,欢欣鼓舞地向神兽展示自己最珍贵的花蕊。
再加上神灵现身供奉他的香案,不仅简单地受了香火,还亲自尝了贡品。没有比着更吉祥的征兆了,镇国公都要怀疑他们摇摇欲坠的府上要一改颓势,再繁盛上个一百年。
他年纪大了,受不得神兽赐福,眼前已经显出幻象,高大巍峨的白泽兽形周身被云气托举,高贵的头颅微垂。若不是有白泽周身神光润泽,他怕是早就晕倒了。
陶醉见他恍惚,伸爪子扒了扒他袖袍:“镇国公伯伯?请给小酒儿解惑,我好担心太子哥哥。”
他实在不清楚政治人物的名声差有何影响,甚至还是太子。历史上清君侧的借口也让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偏科生费解,名声到底有何威力?
镇国公终于脱离了那神明的幻象,眼前只是一只灵秀却年幼的小兽,和他那儿子一同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这小贵人一点道理都不讲,怎能这样直白地问些为难人的问题,打得别人措手不及。
“老夫可不是站位,只是教教你。你当年回京了,我还去了丞相府给你贺礼呢,你可不能害伯伯。”
“我们勋贵最怕抄家和被排挤,最在意被笼络和从众站队。前几日那位殿下来过,说了些封地、姻亲和官职之事,却没有要我们交换书信、信物,也没要表态。”
他不敢非议太子,只敢说五皇子所为。陶醉便懂了:“你说太子哥哥做事太强硬了,你们怕得很?”
镇国公连忙捏住他嘴筒子:“可不敢胡说!”
第106章
小兽四脚立在供桌上,不满地挣扎着抗议:“喂!”
宁世子作为陶醉忠实的狗腿子,最受不了老大不舒坦,第一时间扑上来掰亲爹的手:“爹你快放开他!”
那镇国公被他俩一个打岔,这两个小子,漂亮高贵的那个嘴上没把门,说话又软又甜,旁边那个赖皮扶不上墙的又是他的糟心儿子。这下镇国公哪里还记得面前正是能受香火的神灵,连忙松手哄这祖宗:“小贵人,小臣说得够多了,您别再火上浇油了。”
就差没把五皇子进勋贵家大门,先迈的是哪条腿给秃噜出来了。
镇国公擦擦汗,苦笑道:“太子殿下这是拿小臣的脑袋给您讲课呢。”
看来殿下对五皇子私底下的小动作一清二楚,却漫不经心的派了个不懂人间政事的小白泽前来讨教。手段怀柔,却威严令人不敢侵犯,如此一来,五皇子便落了下乘,小家子气起来。
陶醉不管他的脑袋,慷他人之慨道:“如此一来,比哥哥亲自告诉我,还要更有趣一些。”不仅图文并茂,还能亲自参与情景演示。
太子哥哥真是大教育家呀!
连镇国公这个老霸王都能想到,陶醉自然知道太子把自己放出来胡闹是何用意。
他操心地叹了一声,皇帝伯父是擅长借事削权、因事立威的治世之君,他的权柄润物无声,在祖制压迫下的有限操作空间里。他借不明异星冲击帝星的天象贬了陶大人,又搬出礼法的大旗治罪御史台。既达成了目的,又如温水煮青蛙一般迷惑着众臣,给他们一种皇帝行事不违礼制的安定感。
比之他自己,更想一个完美的政治符号,因而在朝野间有仁君之名。
但太子哥哥不同,他骨子里性情高傲,不爱在决策中展露性情,行事极具个人风格,比如今日对着以镇国公为首的勋贵,这看似儿戏却又冰冷的一瞥。
陶醉在供桌上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只觉得香炉里沉香和白檀清雅飘忽的香气烘得他灵台清明,烛台上的焰火也叫人浑身暖融融的。
小兽舒服得打了个颤,周身神光如云雾氤氲,光点弥散,映得满堂生辉,他随口说出太子名讳:
“所以你们害怕他,不因他是太子,盖因他是太子李珉。”
他们害怕李珉,太子李珉不受祖制、台谏所缚,高高在上地凝视着他们。
任何有嗅觉灵敏的人精都品出不妙的气息,圣上鼎盛,太子尚且有这般锋芒,假以时日……
陶醉心中战栗。太子哥哥好厉害,竟成长得这么快,这还是那流落镇宁府,一抹脸上泥巴笑嘻嘻地和他说“我还太嫩了”的那位少年储君吗?
镇国公神色恍惚,被他此时的熠熠神威所摄,与平日里爱笑爱闹的那晚辈截然不同,便撩起衣摆匆匆跪拜,不由自主地虔心问道:“白泽上神垂怜,降我国公府。我宁府虽看着光鲜富贵,却根基渐浅,如履薄冰,就是五皇子吹口气,我们都要地动山摇,求白泽上神看在我这孽子的份上,指点迷津。”
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宁世子都被他拽得跪下来。
陶醉受了香火,不知为何自己此时被长辈跪拜,也无失礼之愧怍。瑞兽站在供桌上居高临下看了眼镇国公府,眉心金纹一明一灭,湛蓝的双瞳凉如天鉴,玉吻开合间神音琅琅:
“勋贵靠袭爵而来的恩宠,若是能长久,便叫天理难容了。但镇国公府养出来的孩子甚得吾心,可见宁府并非自杀自灭之家,气数未尽。”
陶醉若不喜欢小霸王他们,就不会任由他们缠着自己了。小霸王们虽然小时候霸道,现在也不甚聪明,却从无坏心。可见勋贵门楣清正,就算生了异心,也能看作是锐意进取,只是方向不对罢了。
“既然爵位荣宠已经盛极,何不另谋出路,正巧皇帝、能臣大兴变法,储君器宇宏深。”
镇国公伏在地上浑身一颤,醍醐灌顶般:“是啊,何必走五皇子那条封地加爵的断头路?”
他们勋贵真是昏了头了,竟然被鼓吹得与陶大人的吏治新政作对,甚至不惜得罪太子,起了动摇储位的念头。明君能臣动了吏治,后头便是有大动作,他们需得跟上才是,何必坐吃山空,守着那爵位不放?
他们不是坐吃山空、子弟荒废的勋贵,更应该抱紧皇帝父子和陶大人的大腿才是啊!
白泽额上金光减弱,俏皮地打趣道:“就是,开国功勋已经过时了,死守着不放,就要被落下了哟。”
陶醉又走了两步,回过神才发现,怎么自己理所当然地受了长辈跪拜,真是好没礼貌!
于是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宁世子头顶,踩着自己狗腿子的脑袋,这下便心安理得了。
宁世子傻乎乎地举起手扶着他,生怕他掉下来。看了亲爹一眼,得意洋洋地想,什么五皇子太子,但谁站队都没他站的好。
陶醉驾着狗腿子兴高采烈冲出门槛后,门后的陈贤飘忽地出现:“国公爷,白泽乃旷世灵瑞,大小事由素来归钦天监勘录。今日白泽显灵,烦请公爷将他举止动机、所言机微一一密保阙和大人。”
镇国公应允了。
陈贤这才跟着追了出去,一边心中暗叹这小贵人,当真是他们家殿下的小福星、贤内助。出来溜达一圈,明日勋贵便要态度大变了。
否则谁还忤逆圣上和太子的新政,岂不是承认自家内里腐朽不堪,子弟纨绔轻浮,已无出路?既然腐朽至此,下一步不是抄家灭族,都算天理不容。
这可是白泽玉口所言的“天理不容”啊!
陶醉总觉得自己耳朵发热,耳朵竖起来猛地回头:“谁在念叨我?”
他随后又去了看得顺眼的宗亲府上,时灵时不灵,实在看不出来什么时,便在人家的供桌上大闹一通,或是随便编点他自己喜欢的话。
比如此时他便与燕王大眼瞪小眼,
这小兽绕着燕王转了几圈,把自己转的发昏,还啧啧称奇。
燕王已不是初见时病怏怏的痨病鬼模样,骨架子逐渐肌肉丰盈,不必再卧床,已经能坐在轮椅上,偶尔走上两步了。
陶醉纳闷了半天,这真是他救的?他那天也就是在燕王的病床上来回蹦哒了几圈罢了,竟然有如此威力。
燕王刚丢开拐杖坐上轮椅,额上有汗,偏头让人擦了,这才笑眯眯地问:“看出来什么了,白泽小上神?”
小兽严肃地沉吟一会,说:“看出来王叔福寿延绵。”
燕王失笑:“换作是旁人说这话,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已是死过一回的人,早将生死置之身外,能受白泽赐福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不敢奢求长久。
“什么福寿延绵的,能迈出这王府大门,见一见皇兄、皇嫂,已是本王幸事。”
他招手左右:“去把岑儿和碧儿带过来给他瞧瞧,他理应见一见的。”
那“碧儿”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孩,不知道有没有半岁。那孩子刚被侍女抱着凑近陶醉,便被他周身神光所感染,在睡梦中微微翘起嘴角。
陶醉伸爪子,在小孩柔嫩的脸上摸了摸,竟留下个梅花状的粉印,连忙抬爪,心虚地偷看家长的表情。
一旁是个不到陶醉腰间的小屁孩,怯生生地看了眼燕王,得了眼色便一板一眼地并手行礼,行到一半疑惑地抬头看了眼陶醉,迟疑道:“岑儿见过嫂……?”
刚才还活泼地转来转去的小兽僵在原地,像是前世小时候被亲戚强行配对小朋友,但奈何干这事儿的却是个目测四岁的小孩,叫人有火发不出。
“岑儿乖。”
陶醉:……他们一家人都爱自说自话,攀亲戚也就算了,嫂从何来?
这小豆丁年纪虽不大,但拢共有几个堂哥,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小兽耳尖通红低头忙活着数自己的脚趾头,一个两个……原来那命定之人竟真不是开玩笑的。连燕王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都知道,究竟还有多少人等着调侃他?
燕王也没想到陶醉脸皮这样薄,笑着给他递台阶道:“你听错了,他说的是小酒儿。”转向他儿子:“岑儿不得无礼,你叫他哥哥便好。”
无礼的李岑像个小君子,躬身作揖,从善如流道:“岑儿也代碧儿见过哥哥。”
陶醉释然了,这么一个背了锅还毫无怨言的乖巧孩子,他还有什么可计较的?要怪也只怪这些个荒谬的大人们不知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他问燕王:“为什么太子哥哥要我来这里?”燕王和皇帝、娘娘亲缘深厚,难道也会对他这再亲近不过的侄子不满吗?
燕王慈爱地看着他:“权之一字,不是血脉亲近就能理得清的,同室操戈再常见不过。我倒能告诉你,宗亲最看重血脉和祖制。”
“不过,十几年前便处处留意,自然有破解的法子。珉儿那小子很是讨厌,打小便装模作样,鼻孔朝天,又好命得很,叫人十分看不惯。若不是本王感念皇嫂大恩,难免心生怨怼。但换作是你就不同了,便当做那小子好命,命中该有人鞍前马后的……”
他话风一转,“说起来,本王还未言谢,多亏小上神庇佑,否则我这两个稚儿便无人依仗了。”
陶醉大度摆手,并无挟恩图报的意思,有样学样道:“什么上神,王叔不得无礼,你叫我小酒儿便好。”
燕王一时被他噎着。
李岑忽而抬头,仔细地看着这个身子只有他巴掌大,追着自己的尾巴跑来跑去的“哥哥”。
第107章
“哥哥”头顶还有一撮野草般昂扬的小揪揪。小兽跑动间毛发飘逸如流云,神仙气韵平白被那揪揪破坏,可是系在发上的铃铛却最讨小孩子喜欢。
李岑老成地把手拢在身前,却还是个四岁孩子,脸圆得像苹果,眼睛偷偷一弯:可爱。
燕王却也不说话了,手撑着扶手青筋鼓起,几日前日薄西山的王爷、皇后娘娘最心疼的小叔子,竟在小侄辈和儿子面前表演站起来。
医学奇迹!
陶醉下意识转头看李岑,被小孩简单的快乐感染。他记得那个太子登基的梦里,棺中黑龙腾空,那群穿麻衣、带兜帽匍匐在地的皇亲国戚里,便有这小豆丁。
他小小的脊背挺直,孤身一人代表着燕王府跪在先帝灵前����彼时燕王想必已经离世了。陶醉皱眉,燕王多病,世子年幼,为何王府没有强势的王妃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