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其实这样的事办起来繁杂,也没有好处可捞,若是换个人,定然避之不及,可这样的境况是他主动引导来的,周��心情很好。
临近年节,其他人万事暂休,有了这番事可忙,他却可以趁机做一些自己的事了。
翌日,朝堂上尽是对此事的称赞之声,大皇子口称圣明之余,却是极为诚心地举荐自己一同协办此事,皇帝允准了。
接连几日,大皇子时时往内丞监而去,与周��商议此事该如何办理,态度温文有礼,事事亲力亲为,有所不懂也颇为虚心求教。
周��看他对经办此事十分殷切,等大皇子上手之后,干脆都交由他办了,自己反而成了从旁协助的那个。
这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几日过去,午膳前侍从来报,说是已在素云斋定了雅间,问他何时前去。
正在一旁的大皇子听闻,好奇道:“素云斋?名声倒不显,可有其独到之处?”
因皇帝祈福之时常食素斋,上行下效,蔚然成风,如今京城有不下百家素斋馆,最为出名的那几家,一到膳食,更是官客云集。
因皇帝要祈福百日,大皇子差事在身,无法仿效,却也日日食素,以显诚心孝心。
“无他,只店家是应天府人,口味倒也正宗,偶尔思及,便想一尝其味。”
大皇子了然,笑道:“改日我倒要尝尝令高公公念念不忘的味道是何滋味了。”
周��道:“不过是些寻常菜色。”
大皇子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本就到了午膳时分,他二人都有意离开,送大皇子上了马车,周��也乘坐马车,前往素云斋所在的地方。
素云斋中不仅仅有他在应天府常食的口味,还有要约见他的人,侍从询问他几时前去,所含之意便是那人时间不多,迟来便会离去。
距离不远,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马车便已停下,由店家引路上了三层雅间,净手完,周��挥退了跟随的侍从。
房门关闭,从屏风后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身着灰色道袍,已经参杂了些灰白发丝的头发高高竖起,丝毫无遗地露出其有些独特的容貌。
闻达熟稔地在桌前坐下,看到桌上不过三四盘菜色,先是食了几筷,才抬起头笑道:“幸好我提前吃了些,不然又要饿肚子。”
周��不言其他,直接问道:“有何事?”
听他问了,闻达也并不耽搁,将事情仔细说来,末了,皱着眉道:“人心易变,他不会从此感怀,心思转向扭捏吧?”
周��听他话语中有些担忧,摇了摇头,却并未解释什么,思忖片刻,说道:“皇帝掌权数年,你以为他最为忌惮什么?”
这个问题闻达也曾思索过,他果断道:“无需忌惮。”臣子归心,万民顺服,天下都尽在掌握,又何须忌惮?
周��又是摇首否认:“比从前更甚,最忌惮权势被他人占取,丝毫也无法容忍。”
闻达一愣,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惊讶道:“连皇子们……”他声音顿住,但言下之意已然明显。
周��颔首。
闻达忽然眉头紧皱,低着头不知在沉思什么,片刻又面露豁然,目中精光闪现。
等闻达思索间,周��在一旁吃起饭食,心中算着何时能再入宫见他一面。
距离上次相见已过去多日,未免他多想,之前纵使有机会,也未曾露面,只在暗中见过,不知他是否已把自己抛在脑后,全然忘记了。
周��面上露出微微笑意,须臾又轻叹一声。
太晚了。
见不见的都没有了意义,如今周��想要做的,只是为他铺路,让他可以随心地做任何选择,不受旁人丝毫勉强。
第147章 出宫
同样一声叹气在室内响起, 周��抬眼看去,是闻达。
“皇帝年富力强,正值春秋鼎盛之时, 如此说来,几位皇子之势都不能长久,”闻达有些黯然道:“若是再过十几年,还不知世事如何。”
他如今已过中年, 还不知是否能等到那一日。
周��不言, 闻达失神了片刻, 很快就恢复好心境,微笑道:“虽然不知你为何选了那位,让我帮他, 既然你心中有了主意,我信你便是。”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闻达先行起身,走到屏风后,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下午,周��被传唤入宫。
周��入殿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刘朔已在殿中,似乎已与皇帝谈论许久, 他一入内, 只得到一句好生协助刘指挥使的命令。
周��有些疑惑, 却没有询问皇帝, 下拜领命, 眼见刘朔得了命令离去, 殿外侍候的人却没有入内,他便知道此番事还没有结束。
周��恭敬垂首, 静立不言,只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在他身上凝结了片刻,没有多久,皇帝骤然出声问询:“郑延之案,当时是你一手办理,可有疑处?”
周��屏息一瞬,旋即恢复常态。皇帝如此问,就是对此逆反之案产生了疑心,为什么?
当时他办此案,是奉了皇帝之命,皇帝疑心的不会是他,那就只能是郑将军。
郑将军预要谋反,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周��亲自上门带领守备军缴兵符,抄家,连从郑将军府中带走的碗盏都有记录在册,自然是没有什么异常。
当时周��无心多做些什么,可现在见到了储承晏,他一定要再查一查郑将军的,而这些天的暗查中,也确实发现了一些事。
但这些事,却是不能对皇帝说的。
于是他在回忆思索后,摇头道:“奴才并未察觉出何处有异。”
皇帝从上座扔下几本册子,声音中带着冷意道:“这是从几个稷鼠府里抄出来的,加起来一共有数百万两,当时你抄家搜的库房,可只有二十万,这钱都去了哪里?”
这件事当年就已查清,周��停下翻看册子的动作,将当时写在奏折中的禀告之言说出:“回圣上,郑延领兵之时,士卒但有伤亡,会多发一份抚恤。”
皇帝冷哼了一声,“你却不知道,这多出的抚恤,有家户收到了,有的家户,却有收到数份。”
周��讶异道:“数份?就算再怎么体恤下属,也不会如此吧。”
皇帝怒气更甚,“砰”地一声,竟狠狠地拍在了桌案上:“这到底是朝廷的兵!还是他郑家的私兵!”
周��眉宇紧皱,劝道:“圣上息怒。”
皇帝压着嗓子咳了几声,火气强行压制着散去不少,只剩下神情间还带着烦躁:“传茶。”
周��唤了王桐进来奉茶。没有再叫人退出殿中,皇帝也没有再提起刚才的事,反而神色阴沉道:“良妃来禀,灵恪得了癔病,你代朕去看看。”
良妃曾与郑皇后是挚交,受其连累,从贵妃被贬至妃位,至今再无恩宠。而良妃的父兄家世不显,在朝堂上一直都不怎么有存在感。
周��称是,退出殿中,先去了御医院,查问了公主的病情之后,领着两名御医和一堆药材去了良妃的宫苑。
之前灵恪公主走丢一事中,周��曾见过良妃,对着皇帝哭哭啼啼,一副疼爱女儿如心肝的模样,如今守在病房中,也似病的是自己一样,面色苍白,神情憔悴。
周��让御医上前探脉,正是癔症,如同受了风寒一般身体发热,尚在稚龄的女童口中呓语不断,浑浑噩噩无法清醒。
宽慰了良妃几句,见其一副心不在焉丢了魂儿似的模样,周��也没有久待,让御医在这里好生侍奉,自己去向皇帝回禀。
说了灵恪公主的病状之后,皇帝却依旧面色不悦:“朕要的不是这些,灵恪胆子不小,怎么会生了癔症,去查,查清楚后来禀报朕。”
周��垂首道:“是。”
要查良妃和灵恪公主,需在宫中,看来他这几日都不必出宫了。
去御医院又询问了一番这样的病症是因何而生,如何治愈,周��回了直房。
司礼监直房处有他的屋舍,以他的身份,就算不常居住在宫中,也会时时打扫,一直留待。
夜半时,周��推门从房中走出,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一层薄薄的雪。
旁边的人为他递上了一柄油伞,周��接过、撑开,走下台阶。
路过的直房内传出太监们笑谈的声音,有的道路值守处正在换班,或有意无意,或阴差阳错,他走过时周遭总会空无一人。
月色明润,照在前行的路上,相隔几座宫殿的距离,两刻钟才走到。
伞上落了一层雪,周��在院中抖落,将伞收束好,搁在廊下,手指贴在透着微弱烛火的纸窗上,移到窗框处,轻轻敲了敲。
寂静的宫苑内,一切的声音都格外明显,周��听到室内在静了片刻后,旋即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向房门处走来的脚步声。
房门打开时光亮骤然明显,周��微微眯了下眼睛,看着眼前人面上乍起的怔楞和惊愕,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天寒雪冷,可否进入一坐?”
褚承晏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侧身让出一条道路。
今日闻达又给了他两册书,便晚睡了些,没想到这人竟然会来寻他。
关上房门,转身时这人已经在桌前坐下,正摸着茶壶的温度,可能是觉得已经冷透无法入口,拿起茶壶放在炭炉隔火的盖子上。
姿势、动作,仿佛是身在自家府邸自己房中。
褚承晏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周公公手眼通天,宫中守备森严,也如入无人之境。”
周��颔首:“殿下谬赞了。”
褚承晏不欲与他多言,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何事?”
“灵恪公主生了癔病,听闻病前曾与你在明光殿中有过交谈。”周��将桌上正在燃烧的烛灯拨得更亮,避开了他颤了一瞬的目光。
褚承晏沉默片刻,道:“她病得严重吗?”
周��摇了摇头,对他没有隐瞒:“可能是误食了相克的药材,体内积淤,才会低热不退,陷在梦魇中。若能对症下药,几天便可大好。”
他的话句句意有所指,褚承晏听出了这“误食”,只会是“有意”。
良久,褚承晏缓缓开口:“是……皇帝所为吗?”
褚承晏很厌恶这样一无所知的状态,事事都要旁人怀着不同的目的、语焉不详的透露给他,什么时候踩踏入陷阱都不知道。
周��没有回答,反而说道:“良妃娘娘伤心得情真意切。”
虽然没有明说,但褚承晏已经可以做出判断了,他闭了闭眼睛,声音艰涩道:“他疑心我们交谈过什么,或许也已经知道了,以灵恪的病,引得良妃娘娘与我心生焦急,做出错事。”
周��未置可否,也未发一言,看着他站在几步的距离外,满面冷意,起身摸了摸一旁的茶壶,已经生了热意,便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移到对面。
“既然已经不会做出错事,就无需再忧心。”他声音平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感觉,褚承晏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落座在他的对面。
褚承晏不喜喝茶,茶壶中盛的是水,此时染上了微微的热意,润过喉舌,倒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躁。
将茶杯放下,褚承晏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周��笑了笑:“因为圣上没有告诉我。”
褚承晏愣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皇帝也不信任你?”
周��面上依旧是模棱两可的笑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皇帝没有告诉他,并非是不信,而是这件事本身就不好明言,之前既然提到了郑延,还未有下文就转到了公主癔病一事,这两件事就是有关联的。
但他现在就要用这样的说法,来为自身掩饰。
褚承晏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周��如此有能力,又为皇帝做了那般多的事,虽然私下有些大逆不道的私心,但自古以来,哪个权臣奸宦不有贪图?没有伤天害理的事被捅到御前,都是一番君臣相得的佳话。
他可是听了不少皇帝又赏赐了周公公几箱什么什么东西的传言,若论幸臣,周��风头正盛,无人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