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褚承晏看了他一眼, 抿了抿唇, 没再开口。
两人只走出宫门, 就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坐上周��提前备好的马车, 快马加鞭,又行上山路,到达灵渡寺前时,已经将近子时。
没有叩门,周��领着他找到自己之前看到过的一处略低矮些的院墙,正要助他翻过去,褚承晏已经手臂一撑,跨坐在了城墙上。
林中稀疏的月光映着他隐约得意的自矜神情,垂眸俯视着周��:“你若是觉得吃力,我可以帮你。”
周��看了他两眼,褚承晏以为他顾及面子不肯明说,一遍心中暗笑,一边伸出了手,腰腹紧绷,准备拉他上来,没想到掌心被闷闷地拍了一下,再看过去时,周��已经站在了寺院中。
褚承晏抿着唇,从墙上跳下,脚被震的有些发麻,他若无其事的继续走,手指蜷缩着,触碰刚才被拍过还有些麻的掌心。
走了没两步,身后的人突然靠近,在他身侧低声道:“向右。”
褚承晏向另一个方向偏了偏,小声斥道:“不要离得太近。”
周��无言,快走两步在他前面引路。
褚承晏安静地跟在他后面,身前人的背影被勾出清辉,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周��就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扇门前轻叩门扉。
片刻后,房间内有人步履蹒跚地走动,随后一个年迈的僧人推开了门,神情惊讶的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换,逐渐凝神细看褚承晏的容貌,半晌后,移开了位置:“进来吧。”
褚承晏踏步入内,见周��站在外面,貌似不准备入内,犹豫了下,那句话还是换了种方式说出口了。
“一起。”
周��挑眉看他,这个时候不知道防备外人了?
褚承晏看出他的隐意,有些恼,偏过头不再管他,不过听到脚步入内的声音,也没有说什么带刺的话。
见房门已经关好,老僧人道:“施主可有什么信物?”
褚承晏想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香囊,老僧人接在手中,弯腰映着桌上的灯烛细细打量,片刻后,缓缓舒了一口气。
“是。这正是郑施主所留信物。”话毕,老僧人慢步走到了墙角的一处大箱子旁,褚承晏几步上前,撑开了箱盖。
老僧人道了声谢,在一中经卷中翻找,取出了一个朴素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一模一样的香囊,一张卷起的小画,能看到被人展开卷起的痕迹,还有一方墨。
褚承晏没有着急去看盒中之物,而是看向老僧人:“大师,可否说一说当时的情景?”
老僧人颔首,褚承晏扶着他坐到了桌旁,没有催促,等着到僧人回想起旧事。
等待期间,他方才看向那枚荷包,取出一方手帕将其包裹好,这才看向那方墨。
墨形歪斜,墨质粗糙,是但凡有些家底的读书人都不会采用的,是最劣等的下品墨,也是最寻常的墨。
只拿在手中转了一下,手指上就粘上了墨色,褚承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接过周��递来的手帕,隔在墨与手指之间,仔细地观察,却什么都没发现。
此时老僧人开口了:“郑施主常来布施,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便鲜少来本寺,本寺亦是忧心其是否安康,寺中上下感念,为其供了长明灯,日夜祈福。某一日,郑施主突然来到本寺,布施之后见了主持,说,近日家族变动,忧心孩儿多灾多难,她却留不下什么。只有能留一枚自己亲手缝制的荷包,留下一方粗墨,劝导孩儿安贫守道。还留下了一句话,‘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储承晏听得认真,却没什么想法,他与母后相处也有十几年,母后只说过,若他是个蠢的,不如一头撞死,省得败坏家业。
但他注意到,周��的表情有些异样,便记在心中,准备之后再问。
老僧人说:“这是主持告诉我的,主持在两年前去世了,将这个木盒交给了我。”
储承晏点了点头,认真道:“多谢。”
老僧人摇了摇头:“郑施主的布施,曾帮助本寺度过一场劫难,如今因果已了,施主可要前去看一看郑施主的长明灯?”
储承晏沉默了下,摇头说道:“眼下不便,还请大师不要说出今夜我们来取物之事。”
老僧人看着他,目光浑浊又沉静:“寺中只有我一人知道此事,贫僧已是风烛残年,施主不必忧心。”
储承晏起身,合掌行了一礼:“在下冒犯了,多谢大师谅解,便不打扰大师休憩了。”
老僧人颔首,目送他们离去:“阿弥陀佛。”
两人一路翻出山寺,四下寂静无人,褚承晏才开口:“那位大师说话时,你想到了什么?”
周��:“皇帝幼时,自生母死后,宫中无人在意他,一些太监拜高踩低,时常欺辱他,故意逗乐,让他像彘一样趴着吃食,称其为‘彘孩儿’。后来皇帝登基后,在宫中杀了许多人,此事也没有人再知晓。”
如果郑皇后知道此事,那么再说出那句诗,讥讽是显而易见的。
储承晏默了默,已经确定这句诗,是讥讽皇帝不如做个傻子。
他没有深究,将墨递给周��。
周��接在手里,立时就发现了不对劲。
“重量不对。”
储承晏从没自己磨过墨,不清楚此物应有的重量,听他这么一说,猜测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周��点头:“这里不宜久待,先回去吧。”
两人立即动身,走了后山的一条小径,在半路上遇到牵马等候的仆从,便一一上了马,由周��领路,去了几里外周��的一处宅院内。
来不及歇息,周��命人取来瓦甑,亲自放在炭盆上开始蒸起那方墨。
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一时间都安静无话,等到墨质软化后,各拿着刀、剪施力。
一刻钟后,裹在墨中的一个小小石块现身出来了。
那是一方两个并排指头大小的印章,雕纹极为精致,储承晏用清水洗净后,看出下方的字是“金声玉振”。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标识。
储承晏不由得看向周��,线索到此刻又断了。
周��宽慰道:“这个印章应当好查。不然不会藏得如此隐秘。”
储承晏点了点头,将这方印章浸在清水里清洗,顺便也洗净自己沾污的手指。
周��站在一旁,目光十分轻缓地看着他。有时候,一个人的目光哪怕是在后背的方向,也会被敏锐的人很容易就发现。
视线本身,是包含有一种力量的。
可周��知道怎么长久而不引人注意地注视一个人,他将这种方法用在了此刻。
周��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很久没有见他了,所以连看他一眼,都十分满足。
储承晏换了好几盆水才把手指洗干净,眉宇终于松泛了一些,看了眼旁边的周��,抿了抿唇,没有说感谢的话,也没有再说以后会帮他之类的。
有些事情,已经重要到承诺远远比不上的地步。更何况周��帮了他不止一次。
他知道人性是非常复杂的,他施恩救了全家的贴身太监可以将谋逆的罪证放在他身上,理智到近乎无情的母亲在临死前可以放弃体面和怨恨,在百官前为不怎么亲近的孩子陈情无罪,连皇帝都生了愧疚手下留情。皇帝与爱民如子的。
周��可以奉皇命去趟刀山火海,也可以伪造罪证抄家诛族,现在,竟然也会帮他这个仇敌至此。
郑延真的没有罪吗?也许是真的有,只是一时没有被抓到证据和把柄。
皇帝会认为是他陷害吗,更不会,在皇帝看来,郑延就是谋逆,就是要造反,只可惜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已经到了不得不除掉郑延的时刻,只能出此下策。他还对拥有郑家血脉的、自己的亲生子嗣网开一面,已经足够仁慈。
世间万事,以不同的人去看,都有各自的看法,然而不论是什么样的看法,所有人都只会承认一个。
那就是掌权者所认定的。
可在坐拥世间最大权利的皇帝之下,人人也都有自己的私心。
褚承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须臾后,忽然抬步朝周��走去,手中的印章毫无防备地展示了出来。
“这印章难寻出处,还要劳烦周公公费心了。”
周��扬了扬眉,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用丝布将印章完全包裹起来。
储承晏观察着他每一分神情的变动,想要从中看出一些对可能是真正信物得手的愉悦与欣喜,哪怕是一丝掩饰都没有。
储承晏有些失望,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悄悄悄松了口气。
一夜奔波,已经寅时过半,再过不久就是文武百官上朝的时刻。皇帝勤政,前朝半月还不大朝一次,在本朝,却是三日一大朝。
储承晏倚在榻上短暂休息了片刻,就要准备回宫了。
他以为这个印章需要追查许久,至少也要耗费几日时间,如果周��别有图谋,可能自己就去了,从此再无音讯。哪知回宫不过半日,周��的消息就被人传了过来,找到了出处,只是另一个持有信物的人不在京中,需要等候一段时间。
原本皇子出宫开府,至少要准备上几月时间,可王桐揣测圣意,知道这事不必认真,只潦草打扫过一遍院子,在大门前挂了个极小又灰扑扑的牌匾,上书“五皇子府”,耗时短短数日,王桐就去回了皇命,又得到口谕,送五皇子出宫。
宫人送行、开府庆贺一应皆无,王桐只领了两个小太监,不声不响地进了明光宫偏殿,找到那位废太子五皇子后,便态度冷淡地传了口谕。
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只有前几日拨给他的两个小太监跟在储承晏身后,储承晏穿着简素的衣袍,要出午门时,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遥遥的望着太极殿。
皇帝似乎召集了大臣商议正事,太极殿外站着几位身穿靛色朝服站在殿外,其中衣着略有不同,却又因为其身份地位而异常显眼的两人,正在进行交谈,就算离得远,也能看出两人关系不错。
储承晏目光深深地看了几眼,随后停步,对王桐说道:“我想要向父皇请安,请王公公前去通禀。”
王桐皱着眉,有些为难:“圣上正在与诸位大臣商议正事,只怕要耽搁了入府的吉时。”
储承晏:“公公只管前去,子向父请安,乃世间人伦,不可罔顾。”
王桐见他态度坚定,只好先吩咐了两个跟随的小太监,好好看着这位主,自己快步前去通禀。
储承晏并未站在原地等待,两个小太监拦不住,只好跟着他一起向太极殿的方向走,只是还没走近,王桐又小跑着碎步走出,拦下了他:“圣上说殿下不必请安,殿下,请随奴才出宫吧。”
储承晏又转头看了一眼太极殿门前,那两人依旧在说着什么。
太极殿前,皇帝亲信与成年皇子交往过密,被弹劾都是轻的,只怕哪一日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储承晏表情冷肃,在王桐看来,是因为自己现在的处境而郁忿,出了宫,用一辆寻常马车把人送到地点,知道里面没怎么打扫,连院子都没进,就回宫复命了。
院子里野草都没有除净,那两个太监不敢上前触霉头,只好一人寻到一处地方开始打扫。
储承晏站在院中环视了四周,宫中好歹派人打扫过,尚可入眼。只是记忆中他曾来过一次郑府,右侧似乎是通向一处花园,现在只剩下一堵高墙。
左侧应该是一处回廊,现在也只剩下一堵高墙。
连山拥湖的郑府,现在只剩下前面两进的地方。
储承晏开了几间屋子,知道了剩下的地方有多大,就推开主屋的门,转头对那两个太监说道:“讲我的玉佩拿去典当了,买些用品然后关门闭府,劳作做饭你们自己商量着来。虽然我不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但也无心计较旧事,只需做好你们份内的事。”
两个太监连忙弓腰称是,等房门关闭,互相对视一眼。
玉佩玉质普通,只当了几两银子,但这些钱只用买些饭食就好,幸好宫里的人也不准备冻死他们,在这冷时节留了厚被褥和粗碳,不必自己买了。
两个太监做好了饭,也没敢做什么小动作,恭恭敬敬地端入正房里,饭后继续打到院子。
储承晏安静少事,到时比他们在宫里当差时还要自在不少。
入夜之后,灯烛不多,也做不了什么事,几人都早早闭门入睡。
储承晏所住的正屋,原来是前院的偏厅,中间隔了墙,另一处不知所居何人,但能听到隐约传来有丝竹的乐声。
他还未休息,正想着墙的另一边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人,还是哪个以权谋私的大臣。
寂静中摩擦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两面两面石头相错。
储承晏起身,想要看看又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