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小太监神情有些犹豫,思索片刻,终于低头应声,缓缓退下。
皇帝盯着小太监离开的方向,死死的攥紧了床沿的锦被。
还不是绝境。
哪怕所有人都已经站到了储承晏那边……但军权还在,军权是被他牢牢把控的!他还有一线机会!
然而,他等了许久。
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是护甲相互摩擦。
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步履沉稳,身着戎装,配刀在腰,正是禁军统领,萧��。
“萧……”皇帝刚开口,声音却因过度疲惫而沙哑。
萧��走到龙榻前,面色平静地跪下,行了一礼。
“臣,叩见圣上。”
皇帝死死的盯着他,想要从他平静的神情中窥见哪怕一丝的忠诚之意。
皇帝强撑着气息:“……你,来了。”
萧��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抬眼,看着眼前的人。
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瘦骨嶙峋,眼神依旧锋利。可那份锋利……换做以前,却只让人觉得暴戾。
禁军侍卫曾被连批打过板子,因为换值的时候动静太大,让皇帝觉得刺耳。
皇帝缓缓开口:“朕……命你,立即调遣,禁军。”
“去杀,储承,晏!”
“事成,之后,你就是,镇国,大将军!”
萧��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沉默许久,他说道:“圣上,禁军已归五殿下统领。”
皇帝此刻竟然未觉得震怒,而是心中。隐隐的不祥预感,终于如同巨石落地。
他喉中涌出一股腥甜,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强行咽下。
可是在这瞬间,喉舌好像被滋润过,他胸腔剧烈的起伏,不再紧紧因为呼吸就觉得痛楚。
皇帝狠狠跌倒在床榻上,呼吸急促,恨到了极致。
萧��目光复杂的看着他,最终深深的叹了口气。
“圣上,保重龙体。”说完这句话,他躬身行礼,没有再跪拜,径自离去
殿内再无人进入。
第七日。
宫人入殿的那一刻,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皇帝身穿寝袍,衣衫凌乱,面色青黑,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受困的猛兽。
自己日前皇帝在崇文殿外中风,御医断定已不可能再行走,可现在皇帝却好端端的坐在殿中,距离龙榻足有十几丈远。
开门的宫人和同伴对视了一眼,连忙又关闭殿门,退了出去。
许久后,殿门再次打开。储承晏缓步而入。
皇帝原本已经平稳下来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额角青筋暴起,似乎是想要竭力起身,可从龙塔到这里这十几章的距离,已耗费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你……”他声音嘶哑,喉咙仿佛被烈火灼烧,带着疯狂的怒意与极端的屈辱,但,亦有一丝畅然:“你想要控制朕?想要让朕立你为太子?想要让朕在朝堂上亲口承认?”
储承晏未曾走近,只是平静的看着他,没有被他的怒吼所动。
皇帝手按在桌上,似乎是想要起身,可全身虚软无力,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是咬牙切齿的笑了出来:“你觉得……朕会妥协?会承认自己做过的那些事?!”
“荒谬!”
“痴心妄想!”
他的笑声逐渐转大,近乎癫狂,带着不甘和狰狞,眼中恨意翻涌如潮。
“朕是天子,是九五至尊!朕宁死,也不会在你面前屈服!”
“天下人都在看着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逆臣贼子!”
储承晏的目光依旧沉静,缓缓走进一步,随意的看了一眼散落在一旁地上的碗盏,只是从这样一个细节便似乎能窥见的皇帝究竟是下了如何大的决心,才终于喝下这一碗,他认为是“毒”的水。
储承晏轻轻一笑,声音低柔而缓慢:“控制?”
“其实,那只是一只普通的虫子而已。”
他脸上也带着笑意,就仿佛是与人玩笑一般,随口而轻易的说道:“文华殿里,陈年的旧书,总会有这么几条虫子。”
皇帝却丝毫不信,只依旧面带讥讽与怨恨的看着他:“朕就是死,也不会如你所愿!”
储承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毫不在意的轻蔑:“你死与不死,与我而言,并无区别。”
“你若不死,不过是皇宫中,多一位疯皇帝而已。”
皇帝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目光中浮现一丝从未有过的绝望。
疯皇帝……
“你……”他的嗓音因为颤抖而失声。
储承晏凝视着他,眸光微动:“当年您对儿臣手下留情,儿臣自然会顾念父子之情。父皇,您就安享晚年吧。”
皇帝死死的盯着他,眼神怨毒而疯狂,喉咙里发出近乎咬牙切齿的低语:“朕不会让你得逞的,朕……”
储承晏垂眸,听着面前渐渐低下去的喘息声,敛去眼中的那一抹讥讽般的怜悯。
自作自受,不过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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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伤重崩逝的消息传扬天下,边疆之战,敌对匈奴时士气昂扬,短短一月内,匈奴大败,被彻底赶回戈壁深处。
捷报传回京城朝堂上,那些仍在摇摆不定的大臣才终于意识到,继位之人已成定局。
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忙碌数月,京城撤去素缟,换上一片喜庆之色。
钟鼓齐鸣,天下同庆。
清越的钟声如同浪潮般回荡在整个京城中,千百名朝臣身穿朝服,依照品阶分列太极殿前,肃穆静候。
群臣山呼万岁,新任天子端坐九重御座,金辉映着他玄色的冕服,冕毓垂露,使得他的神色半掩在阴影之下,不见悲喜。
皇宫内外回荡着礼官朗朗的颂贺声,而他的目光微微偏转,看像站在旁侧的一人。
周��仍然穿着一身绣金黑袍,并未更换任何显赫的服饰,亦未随众臣叩拜。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样的身份,本该退位,留给新皇近侍。
可若论信任……又有哪个比得过他呢?
储承晏唇角微微勾起,透出些许隔岸观火般的玩味。
这帝王之位,是他们共谋而来的。
当年,太祖开国,称帝后第一道圣旨,便是封授王。
今日他登基后,第一道圣旨,自然也该给他的心腹。
御座之上,君王终于开口。
“朕即位以来,江山初定,天下稳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天生的从容与冷漠,带着这位新帝独有的镇压之势。
“宫变已平,匈奴之乱亦平,然京中诸臣,亦有大功者。”
群臣屏息。
储承晏微微抬手,轻敲着扶手,缓缓开口:“周��,佐朕登基,劳苦功高,身兼谋断,同域内外,平息动乱,功莫大焉。”
话音落下,众臣心中猛然一紧。
储承晏目光扫过殿中,清晰的看见许多大臣脸色微变。
他们知道周��权势滔天,也知道宫变之中他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可说此刻新帝当众封赏,恐怕不日,便会有关于“太监干政”的流言四起。
但也无人敢在此刻出声阻拦。
“今封����”储承晏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周��身上,看着他有些讶异的神情,嘴角扬起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语气从容,且带着些许执意:“长安侯。”
御史大夫眼皮狠狠一跳,几乎下意识想要站出来直言进谏,可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却对上了高座上那双凛然的凤眸。
在这目光之下,所有的言语都被生生压下。
“赐侯府、世爵。”储承晏淡淡道,“加正一品。”
周��抬眼,看向金辉之下,最为耀眼之人。
他有些无奈。因为此事,储承晏之前并未同他商议。
世袭爵位,意味着即便周��身死,长安侯这个爵位,也不会被废除,而是会有人继承这个封号,甚至他可以自己指定继承者。
这不仅仅是一场风声,而是彻底将周��的地位锁死在朝堂之上。
太极殿前死一般的沉静。
直到礼官声音颤抖的朗声高喊:“恭贺长安侯����”
群臣如梦初醒:“臣等恭贺长安侯����”
在所有人的祝贺声中,周��直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却只见他微微侧头看他,嘴角带着几分恶作剧的得意,又像是……早已认定的笃定。
周��便也微微的笑了,因为他的笑而心情愉悦。
大殿礼毕时,已是深夜。
储承晏于玉泉宫沐浴,屏退宫人,终于能松泛筋骨。
周��守在外面,背对着屏风,听着外面侍卫巡查的脚步声。
殿内,水声粼粼,所有人未曾看到的时刻。帝王斜倚在池侧,墨色的长发散在水面,肌肤映着烛光,肩背曲线利落,腰线禁手,水珠顺着颈侧滑落,沿着胸膛流至水中,泛起涟漪。
他年少时便相貌极佳,如今更添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尊贵气息,俊美又凌厉,偏生目光懒散。
此时,他随意而疏阔的目光,正似笑非笑的看向屏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