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些许淡薄的烛光映在他静默的轮廓上,与那夜府中的光景,如出一辙。
他没有看到,储承晏未曾即刻入睡,而是靠坐着,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像是已经习惯了,仍旧耐心的等待着。
许久后,他悄然起身,眼前遮挡之物从帷幔变成屏风,而后便是清晰地映在眼前。
周��似乎是困倦极了,斜靠在软榻上。
褚承晏隔着锦被,托他躺下,见如此动静都没有吵醒他,不由得满意那碗安神汤的效用。
而后,褚承晏坐在对座,静静看了他片刻,回到龙榻上歇下。
昼夜轮转,宫廷、朝堂、天下事务繁多,却只能称得上一句周而复始,毫无新意。
只是他心中有一隅始终空落落的,偶尔抬眸不见人影,便唤人来,说的是“有事”,其实不过是想见一眼。
其实他素来不喜人接近太过,不仅是更衣安寝,沐浴时也惯令宫人退至殿后,唯独留那人远远地守着,偶尔隔一扇屏风,说上一两句话。
褚承晏斜倚在池中,发梢湿漉,身上水汽淋淋,他闭目养神片刻,睁眼时,看到站在殿门处虚影,声音从水汽中传出。
“周��。”
“嗯。”远远地传来一道回应的声音。
储承晏又阖上眼,沉默了一会没有下文,忽而唇角轻轻一勾,语气中带着随意,又带着点藏不住的调笑。
“这温泉池水舒筋解乏,不如你也来试试?”
他语气轻松到几乎像是笑谈,听不出几分认真,可若仔细分辨,能听出他尾音微扬,分明是含着等待和试探。
周��并未出声,只是在那一瞬间,柱上帘幔微动,褚承晏不动声色地侧望过去,雾气缭绕中,那人正立在门口,似乎朝自己看来。
神情看不大清,可褚承晏已能猜想出,他一定神情冷静,无波无澜地看着他。
他们隔了雾,隔了水,也隔了一句不能答应的话。
褚承晏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自嘲的笑容,语气一转,收了点试探的锐气:“那你去侧殿,水效亦不错。”
周��已经转过了身。
褚承晏沉默半晌,终于低声道:“……罢了。”
他重新靠回池边,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水声轻响之间,他忽地起身,穿上衣袍,绕过屏风向外走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
原本应该站在殿门处的那道身影,不见了。
褚承晏脸上的神情顿时冷了下来,他盯着空落的门口,拂袖而过时衣袍扬起,劈开一阵薄雾。
殿门外,站着恭谨守卫的近侍和侍卫,丝毫没有周��的身影。
褚承晏咬着后槽牙,冷哼了一声,“走得倒是利落。”
他气恼极了,也许并不是真的因为那一池水,只是心里那点落空,被对方一点点看穿,又默默回避,竟连吵一架的机会都未留。
连轿都未曾召,褚承晏快步穿过长廊,身后只紧紧跟随两名近侍。
夜色沉沉,宫灯氤氲,回廊两侧只余脚步声回响。
他也没让人去找,只是沿着周��平日值守常去的路径走,像是凭着记忆、凭着某种下意识的熟悉,一步步走到了御花园避风台处。
还未转角,他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避风台的二层窗前,一道身影站在窗栏旁,手肘抵在窗栏上,腰背微微弯着,像是有些疲倦,正抬首望着檐下的灯火出神。
褚承晏脚步一顿,原本疾行的力道忽然卸下。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远处的阴影中,仰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眸光幽深,像是藏着许多话,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避风台已经翻修多年,他有多少次独自站在此处?
褚承晏的手指缓缓收紧,衣袍被风吹动,静静地望了他片刻,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情绪翻涌着,却没靠近,踟蹰片刻,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脚步向后退的那一刻,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低头看来。
他们的目光在夜色中相撞。
褚承晏一怔,尚未来得及掩饰神色,对方便对他轻轻一笑。
不是迎合,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温和、藏着万般情绪的笑意。
褚承晏心中“咯噔”一声,仿佛被轻轻一吹,什么气恼、试探、不甘,一瞬间全都熄了。
周��的身影消失在窗后。
褚承晏似有所感,等了片刻,周��从避风台中走出,站定在他不远处,语气很清,却分外清晰。
“请陛下宽限一日,容许我今夜出宫。”
他语气极温和,甚至戴上了一丝温柔,仿佛是多年前,他面对自己的时候,有时就会是这种仿佛在引导、商量的语气。
褚承晏看着他,心头浮上太多话,最后却只凝成一个字。
“……嗯。”
周��颔首,正欲转身离去,褚承晏忽然轻问:“你……为何来此?”
周��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答,也仿佛忘了礼节,忘了一切该有的距离与身份,只是径直离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173章 记住
夜过未央, 储承晏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光微亮。
他按常例起身、洗漱、更衣,宫人禀报早膳已备, 他一边走向侧殿,一边随口问道:“周��可曾入宫?”
近侍未曾了解,出去询问一番后,迟疑着低声禀报道:“回陛下……侯爷今早请了假, 并未入宫。”
“请假?”储承晏的语气不急不缓, 却比平时低了半分温度。
近侍垂首, 小心翼翼补充道:“四是昨夜倦怠,回府后便歇下了,奴才听说……有些不适, 已然请了御医。”
“……”储承晏未应声,脚下也未再动。
他神情沉凝下来,却并未任性地要此刻出宫,而是上了早朝,不管何事,都“容后再议”。
下了朝后,一辆马车停在长安侯府前。
长安侯府清晨尤其宁静,府门一直未开, 直到大门被叩响, 门房打开大门, 下人才快步入内通禀。不久后, 府中总管迎上前来。
“陛下。”总管行礼过后, 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 “侯爷昨日寒热交替,一度昏沉, 今早请了太医,还未醒来。”
储承晏不言,疾步走过回廊,阔步踏入周��居住的院中。
寝房内温度极高,数盏暖炉熏着热意,空气中混杂的药味与热气。
榻上人静静躺着,储承晏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几乎是瞬间,便快步来到床榻前,看到他眉目紧皱,面色苍白,额头贴着软帕,呼吸时断时续。
御医正在外间亲自督促煎药,听闻陛下亲至,连忙入内叩拜。
储承晏头都没有抬,试过周��额头的温度后,又试了他的呼吸,心中越来越沉,低声问:“情况如何?”
御医道:“回陛下,侯爷虽为风寒所困,实则病根非是如此。臣诊其脉象浮中带弱,有旧伤多处,骨节早已磨损不稳,肺气亦不畅,实乃多年积劳,加之年长体虚。”
“损在内,不在表。再熬几年,恐怕……”
他话未说完,储承晏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不必说下去。”
御医立即躬身:“是。”
储承晏让众人依旧各做各事,自己个毫不避讳地坐在床榻边,近侍迟疑地想要劝阻,反而被他挥退离开。
往来服侍的下人都尽量放轻声音,储承晏也始终未曾出声,时不时用汗巾擦过周��浸汗的额头,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角,手指轻擦,过一道不甚明显的划痕。
不知道是被什么划到的,很薄,颜色已经浅了。
储承晏神色微暗,呼吸缓了片刻。他突然发觉,他每日看着周��,竟然从未察觉到他身上的病痛,乃至于鬓角会出现的伤口。
心中思绪万千,他终是按下心绪,静静坐着。
没过多久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神色还有些倦怠。半晌后,目光聚焦,落在了床边一直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眸中。
他轻声道:“陛下。”
声音微哑,却带着惯有的稳重。
储承晏的目光十分复杂,他偏过头去,嘴唇颤动了一下,似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身体不适……怎么不早说?”
他说得急,因为思绪混杂,话语也有些凌乱:“你知不知道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你若倒了,我怎么……”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明明是担心,语气却这么急躁。他低下头,嗓音顿了顿。
“我……我也不是有意要逼迫你。”
“我总认为,你什么都能做好……”
周��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反驳。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储承晏,轻声回道:“之前未曾感到身体不适。”
他认真地一一回应:“静养几日便好,太医说是旧疾,不必担心”
“我知道。我也想让你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好。”
储承晏一怔,专门看他,目光中闪烁着一抹细微的光亮。
“你……”
他顿了片刻,突然端正了些姿态,语气极温和:“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
“我这些天,时时刻刻都想见你。”
“哪怕只是说句话,看你一眼,听你回一声‘在’。”
“不是玩笑,无关身份,我……”
他说到一半,突然语塞。
沉默良久,他抬手,覆在周��的手背上,亲声道:“……你,是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