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见过他笑的样子,在难得的片刻平静里,靠着栏杆看海,嘴角浅浅的。
见过他生气的样子,有人抢伤员的干粮,他第一次红了眼,把人按在墙上。
见过他脆弱的样子,半夜里以为没人看见,攥着父母的照片,轻轻摸了摸。
见过他开枪的样子,永远偏开要害,只打胳膊和腿,哪怕自己会因此受伤。
这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一点点攒在他心里。
他还是没找到那句没说完的话。
可他开始觉得,每次重置,好像也不只是为了那句话了。
第二十九次,周��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是要留给旁边受伤的小孩的。
时隙蹲在他旁边,把那半块面包从他手里拿出来,放在了小孩身边。
他忽然想起来,在爆炸之前,他还没有吃饭,在爆炸之后,更别提一顿安稳的餐食了。
重置。
三十几次的时候,他开始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呼吸都很重的累。
他从小就习惯了自己跟自己过日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什么牵挂,没什么负担。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都无所谓。
可现在,每一次轮回,他都要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认认真真地、拼尽全力地,走向死亡。
一次又一次。
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电影,主角永远是同一个人,结局永远是死。
他开始下意识地记住很多小事。
记住周��喜欢靠在船舷左边的栏杆那里,因为风小一点。
记住周��翻书的时候,会用食指指尖蹭一下书页的右上角。
记住周��分干粮的时候,永远先给最瘦小的那个人,自己拿最小的一块。
记住周��受伤了不会说,只会偷偷咬着牙包扎,走路的时候微微偏一点重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些细节没什么用,不能改变结局,不能让他活下来。
可他就是记住了。
第四十二次,混乱暂时平息的时刻,他们躲在顶层的驾驶舱里,暂时安全。周��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忽然说:“等出去了,一定要认真看一看海,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
说完他自己笑了笑,摇摇头,像是觉得这话太傻。
时隙坐在角落,没接话。
那一次,周��死在傍晚的夕阳里。
血染红了半边天,和海连在一起。
时隙站在夕阳里,看着他的尸体,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疼。
很淡,很轻,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奇怪。
他以前从来不会疼的。
第五十次的时候,他已经能精准地算出,周��会在第几个小时,出现在哪个地方,遇上哪件事,最后死在哪里。
他像个提前拿到剧本的观众,看着台上的人认认真真演戏,走向注定的结局。
他不再试图改剧情了。
他只是会提前一点,把周��要走的路上的陷阱拆了,把藏在暗处的人打发走,把干净的水放在他会经过的地方。
尽量让他走得轻松一点。
尽量让他少受点伤。
尽量……让他多活一会儿。
第五十七次,周��临死前,忽然转头看向他的方向。
隔着很远的距离,人潮拥挤,火光缭乱。
周��好像看见了他,好像又没看见。
只是嘴唇动了动。
时隙站在原地,没动。
他读出来了。
两个字。
“快跑。”
六十次以后,循环变成了一种习惯。
就像小时候每天去巷子里捡马卡龙,就像后来每个世界去做任务。
不用想,不用问,到时间了,就重置。
他不再数次数了。
只是每次睁开眼,听见海风的声音,听见甲板上的谈笑,就知道,又一次开始了。
他依旧会走到周��面前,弯唇笑一下。
有时候周��会回笑,有时候周��只是点点头,有时候周��根本没注意到他。
都没关系。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哪一分钟会爆炸,知道哪条通道会坍塌,知道哪个人会反水,知道周��会在哪一刻,做出那个必死的选择。
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会跟着走一遍。
第八十二次,他问过周��一次。
那是个难得平静的夜晚,两人靠在走廊的墙上,轮流守夜。
他问:“为什么总要救别人?明明自己活下来就好了。”
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总不能看着人死吧。能拉一把是一把。”
“要是救不活呢?”
“尽力了就不后悔。”
时隙没再说话。
他懂了。
这人不是傻。
他只是选了自己认为对的路。
哪怕死,也认。
第九十次,周��死的时候,时隙就蹲在他旁边。
他第一次伸手,轻轻碰了碰周��的脸颊。
冰凉的。
他轻声说:“你真固执。”
没人回答他。
第九十三次,重置前的最后一秒,他忽然想,为什么会是他呢?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重置时间?
明明他见过那么多人,明明比周��厉害的、聪明的、好看的,多的是。
为什么是他?
他想不通。
也不想想了。
第九十六次的时候,他已经很平静了。
看着周��倒在面前,看着血慢慢渗开,看着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没有惊讶,没有烦躁,没有心疼。
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熟悉感。
像看了无数遍的老电影,台词都能背下来了,可还是想再看一遍。
他站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
他知道,还有四次机会。
系统给的试炼空间重置权限,一共一百次。
他已经用了九十六次。
剩下四次。
他不想再试了。
试了九十六次,九十六种结局,周��都死了。
这个人的本性就是这样,改不了的。
与其再让他死九十六次,不如……
换个活法。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破损的天花板,看了看外面的星空。
九十六次轮回,他只看懂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