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于是它退了一步,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方案。
【可执行折中方案:解除强制绑定,将宿主投放回现实世界。宿主可自主选择是否执行维度任务,每完成一次任务积累对应能量。能量阈值达成后,自动兑现愿望。】
这套说辞它用过很多次。
几乎所有宿主都会同意。回到正常的生活,拥有超能力,慢慢攒着一个“万能愿望”,听起来像天大的好事。时间久了,有人会忘了最初的愿望,有人会沉迷于力量,有人会在漫长的任务里被磨平棱角,最终还是会变成它顺手的工具。
它以为这个也一样。
周��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问:“能量攒够,需要多久。”
【按常规任务效率估算:约一千二百七十个任务。】
周��扯了扯嘴角。
一千多个。
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年。
他的三百多个任务已经花费了两万多年。几万年过去,谁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许愿?谁还能守住最初的执念?系统打的好算盘,用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换一个免费的劳动力。
他没拆穿。
“先放我回去。”他说。
失重感转瞬即逝。
再睁眼的时候,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行驶了两万九千三百年的邮轮,终于抵达了岸边。
所有旅途都有终点,所有漂泊终有归途。
港口的人群杂乱,却不慌不忙地向外走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都带着轻松的、度假归来的笑意,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和身边的人说笑。没有人记得三天三夜的厮杀,没有人记得满地的尸体,没有人记得那艘船上曾经发生过的、吃人的游戏。
系统抹掉了所有人的记忆。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远洋旅行。
蓝天、白云,风每一次吹过,都让人觉得身体也更轻盈了。
周��站在人群里,微微仰起脸,体会着这最初目的地的风和温度。阳光落在他脸上,很暖。
他放眼望去,港口外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和他登船那天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
父母的死还是官方通报的“意外战乱波及”,那些失踪的人还是档案里的“失联”,这个世界光鲜亮丽的表象底下,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在有条不紊地收割着。
系统根本就没打算真的倒回时间。
就算他真的去做一千多个任务,等到能量攒够的那天,也只会有新的“意外”,新的“能量不足”,新的折中方案。
指望刽子手放下屠刀,本身就是笑话。
周��站了很久,久到人群都走得差不多了,久到港口的广播都停了。
心口的莫比乌斯环还在微微发烫,隔着衣服贴着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滚烫的烙印。
那是另一个人的温度。
足够成为他在既往平生的岁月里,那根让他脱离地狱的蜘蛛丝。
他忽然在心里开口,对着那个藏在意识深处的声音。
“不用攒了。”
【?】
“能量不用攒了,愿望也不用兑现了。”周��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给我打开失败世界的通道。”
系统愣住了。
它推演过无数种可能,威胁,谈判,妥协,愤怒,歇斯底里……唯独没有这一种。
放弃那个足以改变一切的愿望,主动要求去能量最集中、监控最严密、有进无回的灵魂储备库?
周��轻嗤了一下,却是没有丝毫笑意,“失败者,也是有地方可去的吧。”
【失败世界为系统核心禁区。宿主进入后,权限将被压制,无法脱离。】
“我知道。”
【一旦进入,系统将无法提供任何保护。死亡即灵魂消融,成为世界能源的一部分。】
“我知道。”
周��说完,不再理会系统的提示,转过身,逆着人流向港口深处走去。
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抬头看见他往回走,很是惊讶,扬声询问他:“你要去哪里?船刚到,出口在另一边。”
周��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过来,却带着说不出的笃定。
“去找我的爱人。”
第239章 时间之笼(2)
周��踩实地面的第一秒, 就知道了这里与现实世界的不同。
临海的街道刚下过雨,路面湿得发亮,两边的骑楼建筑整整齐齐, 连墙面上的污渍都分布得均匀规律。行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幅几乎一致,有人抬手看表,有人低头整理围巾, 动作流畅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卡顿感����像提前录好的胶片, 循环播放了成千上万遍。
风里有咸腥的味道, 和游轮上的一模一样,却没有真实海风里的泥沙与潮气,干净得像合成出来的。
这里是系统的核心储备库, 所有在试炼中失败、被收割的灵魂,都会被投放在这里,重置出一段“正常人生”,按固定的轨迹日复一日地循环。没有记忆,没有自我,只是一个个供系统随时调取的灵魂电池。
周��拢了拢外套,顺着街道往前走。
胸口的莫比乌斯环微微发烫,温度恒定, 像一个坐标, 指向城市的腹地。
他在老城巷弄深处的一栋独栋洋房前停住了脚步。
米白色的院墙爬着修剪齐整的常春藤, 铁艺大门半掩着, 三楼阳台垂着白色纱帘, 风一吹就掀起规整的弧度。院子里的玫瑰开得正好, 连花头的朝向都仿佛量过一般,甜香飘出来, 混着一点烤点心的黄油味。
周��站在铁门外,仰着头看了很久。
小时候家境优渥,父母时间没那么紧迫的时候,也会抽空带着他满世界跑����阿尔卑斯的雪,冰岛的极光,南美的雨林,他的童年是在行李箱和时差里度过的。他们很少呆在家中。
他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母亲,戴着细框珍珠耳钉,身上是家居的真丝开衫,脸上带着标准的、温和的笑意。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得体的问候:“你好,请问是?”
记忆中的模样早已模糊不清。
却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周��喉咙动了动,“我是……周先生以前科考队的后辈,回国路过这边,来看看二老。”
母亲哦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嘴里说着“太客气了”,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周,有客人来。”
玄关的水晶灯亮着暖光,管家端着骨瓷茶具从旁边走过,躬身致意,动作精准得像上了发条。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烫金封皮的外文科考志,看到他,笑着走过来握手。手掌温暖,力道适中,带着点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和所有优渥环境里退休的学者没什么两样。
他们请他在客厅坐,管家添了茶,女佣端来刚烤的司康和果酱。
他们问他科考队的近况,问他国外的项目顺不顺利,语气亲切,神态自然,挑不出一点破绽。
周��坐在沙发上,一一应答,目光慢慢扫过客厅。
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外文原版书,茶几上对称摆放的骨瓷茶杯,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是瑞士的雪山,他那时候才十岁,被父母夹在中间,笑得一脸灿烂。
一切都完美得像精心校准过的范本。
或许二人真正退休后,会过上这样的生活。但他们失踪时仍然身在壮年。
这里的人生,是系统编出来的。
是给这些被收割的灵魂,套的一个温顺又体面的壳。
坐了半小时,周��起身告辞。
母亲送他到玄关,管家把早已装好的进口水果和手工点心递到手里。母亲笑着说“常来玩,下次来尝尝你叔叔新泡的茶”,语气熟稔亲和得像真的看着他长大。
周��点点头,转身走出大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艺大门已经缓缓合上,严丝合缝。清透明亮的玻璃窗内一片黑暗。
刚才的寒暄、笑意、亲切的招待,随着大门一关,瞬间恢复了静止的秩序。
周��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点心的甜香很真实,却没有真实的温度。
他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胸口的环越来越烫,温度在攀升。
越往城市中心走,周围的秩序感就越强。街道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红绿灯的分秒不差,连路边商店播放的音乐,都和他擦肩而过的上一个街区一模一样。
整个世界像一块精密的钟表,按部就班地走着,没有意外,没有偏差,没有活气。
就在这时,周��脚步一顿。
不对。
路边的落叶,明明刚才被风吹到了路牙边,下一秒,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前面过马路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去了,又退回来,重新走了一遍斑马线。
不是循环播放。
是时间被往回拨了几秒。
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却逃不过他的眼睛����百次轮回里,他对时间的波动,已经敏感到了骨子里。
下一秒,整个世界骤然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