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邝家也是其中之一。
但事实并非如此,邝玉是当事者之一,因为官位不低,没有立即斩首,压在天牢中施刑认罪,以便供出更多同党。
邝玉一个字都没有说,可因此被牵累的人不计其数。
那些人,被流放的、抄家的,无不恨他入骨。
邝玉百口难辩,只能把那一夜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寿王谋逆,无非就是太子用来清洗朝臣的手段。
圣上老昏,须得把同样的手段摆在他眼前,让他看清了,不然太子的根基难以动摇。
而太子已经准备对他们下手了,就在不久后的秋狩猎场上。
邝玉与五皇子商讨过一番后,已经到了午膳时分,五皇子留了他吃饭,离开的时候,邝玉看着府邸后院的方向,沉沉叹了一口气。
之后几日,邝玉也时时拜访五皇子府,五皇子心知他为何而来,干脆让人叫来周��一起用膳。
五皇子长在边关,时常和将士们同饮同乐,不拘泥于礼节,周��也是从下人对他的称呼中猜出身份的。
邝玉只是担心周��,如今到了眼前,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说如何做了,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面前的菜食是天大的美味。
五皇子想到了什么,问道:“你那鸟驯得怎么样了?可驯出什么新奇来?”
周��摇头道:“海东青称得上是猛禽,既然是猛禽,最大的效用就是追寻猎物。驯养的技巧再多,也不过是磨灭了它的天性。”
五皇子认同他这句话,却也惋惜道:“是啊,可惜到底不能为我所用了。”
周��沉吟片刻,“可否找画师来画一幅画?”
“这是何意?”五皇子有些疑惑。
“让海东青记住画像上的人,同样也会当成猎物来追踪。”
五皇子表情有些惊异,寻常的猎鹰,都是跟随主人,主人动手后它们才会锁定猎物,而像这样只要看一看画像就能认住人的,他还没听说过,不过是真是假找来画师验证一番就知道了。
膳食撤下,邝玉吃了个大饱,听着他们两个说话。
五皇子伸手要去摸海东青,却被啄了一下,立刻就破了皮,侍从们忙上来止血,五皇子拜拜手挥退他们还要伸手过去,直接被一翅膀拍开了。
五皇子气笑了。
周��说:“只有驯养过,它们才会服从。而殿下并没有与它们同处过,自然不会认殿下为主。”
五皇子自然是知道这点的,随意的点点头,看到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邝玉,眼睛一转,说道:“人约摸也是一样吧,给点吃的再绑一绑,就飞不走了,就开始贪恋起那点好处。”
周��一愣,这话说得大有深意,他虽不认同,但也不必争口舌之快。
邝玉冷声道:“是啊,总好过墙头草,各处为主,不过是听从指鹿为马。”
五皇子哈哈大笑,“我也给了你这么多好处,你可愿留下来?”
邝玉抿紧了唇,眉宇间尽是冷意,“殿下,奉主驯养那是牲畜禽兽才会做的事,您若是君主,天下自然奉您为君主,事事顺服。但也莫要忘了,纵使是千载留名的武帝,其治下也有人谋逆造反。”
五皇子敛了笑,玩味的看着他,“给你的好处也不差这一句了,你只当我没说过,我也只当没听过����别那么瞪着我。”
周��这才听出他刚才的话是何意思,禁不住也皱起眉,五皇子看着他俩,头疼似的敲了敲桌子。
“画师呢?”
画师匆匆跑近,五皇子随手指了一个侍从,让他画出来,片刻后,一张简略却栩栩如生的画像出现在纸张上。
周��唤来海东青看了那张画像,片刻后,海东青便盘旋而起,周��让那个侍从随意去跑去躲,可那海东青却紧紧跟在他后面,躲在廊下快速奔走,也被海东青识出跟上了。
五皇子道:“仅能如此吗?”
周��吹出一声哨声,声音并不大,在听力灵敏的海东青耳中,却足以让它识别出口令。
它开始发起攻击。
那侍从找来竹筐篮子遮挡,没被挡住的地方却被一阵猛抓猛啄,躲进屋里也会被破开纱窗紧随,最后是一头栽进了水缸里,才勉强躲开攻势,但一冒出头,就又会被攻击。
五皇子这才觉得有意思,扬手让人赏赐了那个受伤的侍从,回到前厅,斟酌片刻,画了张邝玉如今面容的画像,在海东青面前放置。
海东青歪着头看了看,似乎真的在认真记忆。
周��轻轻皱眉,唤出一声让它静止不动。
五皇子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笑了,说道:“不过是画来测验的,那侍从不会武,若是会武的人又该是何种情况?”
周��说:“寻常的箭矢是可以躲过的,但若是近距离、人多,则难以闪避。”
这种不足也是应当的,不然岂不人人都养了海东青来用了。
五皇子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的说:“好了,你去结了银钱就走吧,这鸟算你给我驯成了。”
周��点了点头,抬步离开前厅。
邝玉的面色从方才至今丝毫没有好转,五皇子见他如此,不悦道:“你这是何意,莫非真是恼我了?”
邝玉摇头,神色郑重的问他:“殿下,若有人要杀你,你该如何做?”
五皇子断然道:“自然是将他千刀万剐。”
邝玉声音很轻:“可是我要杀他,他却救了我。”
五皇子皱起浓眉,眼睛里露出审视的精光,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藏在玩笑之下的冷静。
“你想说什么?”
邝玉道:“这京城中,一报还一报的事情太多了,再小的龃龉,也会酿成杀身之祸。我并非是要寻求以德报怨,但是身处其中,人命就不是人命了。”
是棋子,是弃子,是抛砖引玉,是杀鸡儆猴,唯独不是一个人的死去。
邝玉不会奉谁为主,从前的太子是,现如今的五皇子也是,如今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但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五皇子听出了他的意思,沉默良久,说道:“可你还是要做杀人的事,那些仇怨,你终究是要报的。”
“是,但我已经知道,纵使我沾满鲜血,他见到我,也还是会给我准备换洗的衣服。”邝玉摸着袖口上的一瓣竹叶刺绣,这不是他从前的那件,但邝玉现在所有的衣服都是这样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样式了。
邝玉其实并没有说出口的那样笃定,他想,自己沾满鲜血见到周��,还是要骗他说这是被别人欺负的。
第39章 杀机
半月后秋狩, 邝玉得知蓝玉绸缎铺的商队已经离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有莫名有些怅然。
圣上喜好射猎,每年的秋狩, 都办得极为盛大,官员随行,皇子们要是猎下好彩头,那在朝中也风光得意了。
皇子足有八位, 除了寿王, 和太子, 其余无一封王,盖因圣上曾言:避免再有皇子异心,日后当由新帝分封。
但, 皇子入朝,手握各项权柄,又岂能没有异心,这之中,五皇子手握兵权更是最先被忌惮。
秋狩开始,先是众位官员与皇子随圣上祭祀,而后青壮年的官员可以随性狩猎,一些年迈的, 则可以落座观赏舞蹈。
圣上也已年迈, 坐在最上面, 看着歌舞娱情, 喜怒不形于色。
逐渐有人打猎回来, 传告之后落座, 皇子们是最后回归的,其中五皇子的猎物数量最多, 十三只狐狸,二十多只兔子,一只鹿和一头狼。
五皇子张扬的把猎物扔在火盆前,声音得意又洪亮,“父皇,这就是儿臣所猎得的猎物。”
圣上微微颔首,露出赞赏之意。
五皇子回到座位时,太子端坐在上座,淡笑着开口道:“我可见了,还有你身上这只海东青的功劳,凶猛英勇又不失灵性,当真是灵物。”
五皇子大大咧咧的笑道:“皇兄既然喜欢,那臣弟就赠与皇兄了。”
太子推拒道:“皇弟爱宠,哥哥怎能夺爱。”
五皇子微笑道:“皇兄想要,又有什么不能是您的呢,来人,把这禽兽传由皇兄赏玩。”
太子面色僵硬,笑意不达眼底,道:“既然是禽兽,又怎能放到台面上,送下去吧。”
他们两人在上面交锋,低下官员个个低头吃着自己的饭食,不言不语。
海东青不知被送到了哪里去,但五皇子却也不在意,白日尚且其乐融融,到了夜间,则杀机毕现。
皇子们的帷帐围绕圣上而立,依次向外摆开,则是随行的品级高的大臣。
到了夜间的子时时分,所有人都被惊呼声吵醒。
邝玉根本就没有睡,不动声色的坐在帐中,等到外面已经吵成一团,才撩开帐帘,看向东边,山火火势漫天,那里亮如白昼。
他的帷帐在外侧,因为早已预料到这番场景,比旁人更能注意到细枝末节处,他听到了大批人快速赶过来的声音。
树枝折断的声音十分明显,愈响愈近,声音很杂,人数不少。
山土都有着隐隐的震动,但在慌乱的人群中,并不引人注意。
邝玉毫不迟疑,朝着更深的山中走去。而更多的人都往外山跑,狩猎的地方并不深入,只要翻过半座山,他们就出去了,这山火自然也就躲过去了。
可惜这山火是人放的,哪能让他们逃脱。
被山火照得蒙蒙亮的夜色中,忽然有人发现了什么,惊呼道:“五皇子带兵围山!”
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喊道:“圣上呢?圣上不见了!”
山上彻底乱了。
邝玉知道,这之后都会发生什么,五皇子早已带着圣上作壁上观,再庞杂的闹剧,也不过是场戏剧,等到太子唱完了戏,这局势,还是由圣上决定。
而邝玉,就是要把这暗中的臭虫给清理干净。
他记得很多,身穿甲胄的肥硕胖子养有恶犬,养得肥大凶厉,丝毫不通人性,饿上两顿,就能生吃活人。他的一个庶弟就是葬身于此。他也还记得那个庶弟丝毫不卑于出身,大理寺为官,即将要下放试行法令。
这次他没有带恶犬,因为他唯一的独子不小心进到了犬房,几口就被吞了,他就把那些恶犬全部杀了。
邝玉觉得可惜,剑尖抵在他的腹间,从上至下轻轻一划,内脏流了一地。
这胖子还活着,邝玉凑到他面前,语气阴厉:“我说过,你们一定比我早死。”
胖子瞪大了眼睛,似乎要辩清他是谁,每呼吸一口,肠子都更往外流一寸。
邝玉不再管他,他身边围了几个黑影,已经把附近的杂兵给处理了,几人成一小队,朝另一个方向去。
高悬于天上的月亮是不会被人间的血给染色的,天时地利,月光清透明亮。
邝玉给记得的很多人报了仇,但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这些人中也有精兵良将,缠斗难分。
大半夜过去,邝玉的力气也快没有了,一脚踏空,不慎从山坡上跌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又朝前跑。
但他不熟悉这个地形,和那些人绕来绕去,远远地把那些人甩在身后,却忽然又和另一拨人迎面撞上。中间隔着一道深长的沟壑。